凡煙小說

☆、麟兒初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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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懷胎後,項羽經常不在營帳,她只是渾渾噩噩地被他由鴻門帶到了彭城。項羽的前妻和侍妾沒有為他留下骨血,或許本是有的,戰亂之中失去了也未可知。如果陌芅將肚子裏的孩子生下來,那麽就是他的長子或是長女。陌芅很猶豫,她在想,到底,在見到孩子之前就失去它,和抱在懷裏擁有過一陣子再失去它,哪個更能讓項羽悲痛欲絕?

三分秦地之後,項羽自封西楚霸王,這日霸王興高采烈地帶著個中年婦人回營,戰甲未卸,徑直就去了虞姬房內。將那仆婦只往前一推,笑向陌芅道:“你終日只嫌人煩,侍女稍微說幾句話你就打發她們出去,今兒我可給你找了個好人回來,虞姬,你怎麽謝我?”

床上靠著枕頭半坐的陌芅臉黃黃的,勉強道:“什麽好人?我不要她,你讓她走!我,不用別人服侍!”

項羽有些得意:“這個婦人大家都喊她南枝,她是個啞巴,不會發出聲音來煩你,而且她是方圓十裏有名的產婆和奶娘,對照顧孕婦這類事情也很在行。”

陌芅望了望那仆婦,風塵仆仆,灰灰的衣裳襯著愁苦的面容,是典型的農婦。她便沒做聲,向裏躺下了。

自打有了胎孕,她雖惘然,倒總算有了冠冕的借口拒絕與項羽同房,是以現在她一個人睡。

一個人不曾真實擁有,待到失去的時候,是不會有切膚之痛的。譬如她的父皇,她的扶蘇,譬如她大秦公主的身份,都叫她心碎。可是她的母親,在她記得她之前就匆匆逝去的那個女人,在陌芅的心裏,就只是一抹模糊的影子,她一點也沒有為這個影子感到傷痛,除了在別的兄弟姐妹都有娘可叫,有娘可抱時,她會有點惆悵。

百轉千回,她的結論是,等孩子生下來,給項羽抱一抱,她再掐死它,這樣,項羽才會痛得徹骨。

陌芅決定安心養胎。

有時候,她覺得這件事很奇怪,她尚且是個孩子,怎麽就能有了自己的孩子呢?有時候,她真的很恨它,它讓她再次深刻意識到那可恥的背叛。也有的時候,她想看看它,她撫著肚子對南枝說:“你猜,這孩子,它到底是一個愛打仗的武將,愛撫琴的文士,還是個愛跳舞的姑娘?你說,它會不會有扶蘇的眉眼?會不會有我的鼻子?還有…會不會,會不會也有點像他呢?”

南枝眨巴著眼睛,不說話。

陌芅便笑了:“我忘了,你怎麽能夠回答我呢。”她也知道這是庸人自擾,等把它生下來,她這些疑問便能得到解答。

她孕吐得厲害,整日躺在床上歇息,面色枯黃。腹部漸漸膨大,像只蟈蟈,行動不便,舞也是久不跳了,倒是愛上了觀書簡。只是來往的公文,多數絕密,範增吩咐了是決不讓她看的,因而她能得到的可看的書簡,也就很有限。項羽每次回營,又都帶著憐惜看著她,說她瘦了,說她氣色差,說自己沒照顧好她。他發明了新的活動:將耳朵貼在她隆起的腹部,與那孩子說話。

陌芅覺得什麽也聽不見,但是項羽興味盎然地說:“虞姬,你聽,他在叫我爹爹呢。”她就有些懵然,看來懷孕能讓人耳聾,他能聽見的,她聽不見。

起先,她覺得終將要親手殺了這個孽種,與它的緣分不會太深太長久,所以一直拒絕去感受已懷孕這件事。可,隨著腹部一些輕微的震動,似乎有小腳丫踢在她的肚皮上,有小爪子撓她癢癢,她覺得與這孩子的幹系越來越大,心中不舍而柔軟的情緒每多一日就增加一分,盤根錯節,那種天分之中的母性蠢蠢欲動時,她感到了格外的恐慌。

懷胎到七個月的時候,陌芅開始絕食,而且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她覺得這簡直是個笑話。她是來殺他的,怎麽反倒給他生兒育女起來了?她害怕,當那孩子生下來時,她下不了手去害它,那麽,不如現在與它同歸於盡吧?自己早就該死了!

與她一起陷入情緒上的絕境的,是楚營中的眾醫官。他們因為看不好虞姬的絕食和失眠,無能制止她的虛弱和枯萎,被項羽下令殺了一批:“好好的夫人交在你們手裏,被你們‘照顧’成這樣!?”殺剩下的零星幾個醫官,都跪在陌芅帳外,求夫人開恩,哀嚎遍野。陌芅心有不忍,便勉強進些飲食。

“項王,該出征了!”謀士們在帳外喊。

而項羽握著陌芅的手,將它放在唇邊,把手指一根一根地親吻過去,喃喃道:“我只想和你再多呆一會兒,就一會兒。”

他終於被催著出發了。這夜,她做了一個夢。

她夢到了扶蘇。

他還是那樣的白衣翩翩,進來她房中,安靜地望著她,臉上帶著溫和的能消融冰雪的笑。陌芅發現自己大著肚子站在他面前,雖恍然明白是夢中,亦羞愧得無地自容,想即刻找個地方躲起來再也不讓他看見,踉踉蹌蹌發足狂奔起來。

可畢竟是舍不得這來之不易的碰面機會啊。她已跑至門口,終是扶住門框勉強站住,回頭,流著淚問:“你好嗎?你在哪裏?是否還活著?為何現在才來入夢?你知不知道,這麽久以來,我一個人有多害怕?”

扶蘇便走過來,擁抱她。他的懷抱還是那樣的溫暖,像是冬日裏金色的陽光,和煦地將她籠罩、包圍、浸潤。

扶蘇拍著她的脊背,溫和地說:“我知道,我都知道了。你太傻了,陌芅。像你這樣的女孩兒家,天性就是為愛而生的,竟然莽撞地跑來覆什麽仇,你高估了自己的仇恨而低估了自己的軟弱和善良,所以你天真的打算是註定要落空的。”

陌芅推開他,哭道:“我討厭你!你三百年不出現,好容易來了就是為了罵我嗎?”

她的哥哥皺眉,仍是少女時代她所熟悉的疼惜寵溺的表情,他嘆道:“我怎麽會罵你呢,我怎麽舍得。我只是怕你太孤單,所以來陪陪你。”

夢到這裏,戛然而止。下腹部劇烈收縮著的疼將她從夢境中強行拉出來。她扶著床叫人,驚起幾個守夜的侍女,侍女去喚來幸存的醫官,穩婆南枝跟著也匆忙來了,於是大家都知道,在項王出征這天夜裏,他們的夫人要早產了。

那種疼痛是難以言喻的。

女子的每一次成長都伴隨著痛楚,而且一次比一次更甚。淒厲的叫喊劃破了夜空,從子時到清晨,幾乎是難產了,接生的南枝手上沾滿了鮮血。第一縷光線駕臨時,嬰孩破曉的啼哭才終於響起。而陌芅也總算圓滿地疼暈了過去…

行軍到半路的項羽接到彭城的喜報,道是虞姬產下公子,雖然早產,但萬幸母子平安。他樂壞了,簡單地說:“我要回去。”

範增也很簡單:“大王,不可以。”

項羽笑道:“亞父,我是項羽,你是範增。”

於是剛剛啟程的軍隊又回到了幾日前才拔營的地方。項羽騎著烏騅馬一騎領先,早早到了夫人房中。

虞姬睡著了。孩子被一旁的侍女照料著,卻是醒著。項羽將孩子抱在懷中,嘟著嘴逗他。旁邊一個老侍女奉承道:“項王,當真是虎父無犬子,這小公子好生聰明哪,不哭也不鬧,才生下來就睜著大眼睛,看人的時候就像個大人似的,也並無不足月的跡象。”

項羽哈哈大笑:“當然,他是西楚霸王的兒子!”

陌芅被陣狂肆的笑聲震醒,皺皺眉睜開眼,安靜地看著這個男人心滿意足的笑臉,腦袋疼得要裂開。她恨他這副神色,她更恨帶給他這歡愉的自己!就讓你抱著他,感受他,撫摸他,寵愛他,這是你的兒子啊,西楚霸王!你一走我就殺了他!這樣想著,她的眼淚卻猛然決堤了,好似心肝被挖去了一般。

項羽抱著孩子矮身吻了吻她蒼白的臉,又親她濕漉漉的眼睛,將新鮮苦鹹的淚吸進自己嘴裏。末了他終於能夠說:“我知道你辛苦了,虞姬,你和這孩子,是項羽這輩子最愛的人。”又將孩子往她眼前遞了遞,笑道:“你快看他,長得多像我!我謝謝你,虞姬。”

可是她將臉快速地扭了過去,上齒簡直要把下唇咬出血來。

項羽以為她這是怨他沒有陪在他身邊,所以頂著範增的嘮叨與不滿,守在她身邊三天,不眠不休,抱著他新得的麟兒。

然而他終於再次走了。

那日,是個艷陽天,眾侍女在南枝周圍逗小公子,嬉笑著叫他“項英雄”。這是他爹給取的,項頂天,字英雄。其實頗有幾個文士給擬了更通文理的名字,但是西楚霸王棄而不取,嫌棄他們酸文假醋,別扭得厲害,他不要什麽附庸風雅,他的兒子,頂天立地即可。

一個侍女道:“瞧瞧,這眉眼,明明是個俊俏書生,卻硬是被霸王安上了個武氣十足的大名兒。”

這時,陌芅在裏邊叫把孩子給她抱過去。南枝忙抱著進去了。這些侍女方低聲說:“夫人總算肯看孩子了,果然是生著霸王的氣。”

陌芅坐在床頭,靜靜地將那團骨肉接過來,別開臉不去看他,冰涼的雙手蒙了他的臉,緩緩滑至細嫩溫暖的小脖子,掐住了,顫抖著使不上勁。她閉著眼睛歇了歇氣,打算重整旗鼓。突然,“哇”地一聲,嚇她一大跳,項英雄自打出生那日哭過一聲,這是第二回。

他稚拙的母親被他歇斯底裏的一哭驚得開眼,便再也沒能移開視線。

陌芅終於明白誕下他那天夜裏的夢,是什麽意思。這是她的扶蘇啊。他做不了她的戀人,也不再是她的哥哥,他來做她的孩子了。她抱著他大大地哭了一場。

這世間有萬般母愛,恐怕沒有一種像亡秦的陌芅公主這般纖弱和神經質。她沒把他當孩子,更像把他當成了夥伴。比如,她時常將書簡上的文字念給他聽,問他:“天天,你覺得這個人怎麽樣啊,嗯?”兩根細長的手指尖輕輕捏住孩子的小臉蛋,神經兮兮地笑一陣,道:“我覺得他要是不幹這件蠢事兒,倒還可以算忠誠,他這麽做了,不過是個掙賢名的濁物罷了!你呀你,長大了千萬別學他。”

南枝便嚇得面如豬肝,以為虞美人瘋了,可她懷裏抱著的孩子卻很能理解似的,雀躍地跟著他母親笑。

項羽歪打正著,把他兒子的名字取對了,他小子不止生得頂天立地的漂亮,還頂天立地的聰明,可謂伶俐異常:七個月大的時候就開始會走路,晚了一個月便開始學著說話了。真個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花見花開不是句俗語,而是真有其事。

彭城沒有了古樟,但是有棵十人合抱的菩提樹,陌芅擔著小鋤頭,帶著他在古菩提周邊兒種花。

她對他說:“方圓二裏以內,是西楚霸王賜給我們的封地。”天天睜著大眼睛撲閃撲閃地看著她。陌芅便笑著摸摸他的頭,他黃黃的營養不良的短發摸起來卻甚是柔軟,她笑道:“你不知道西楚霸王是什麽吧?喏,就是那個大叔,常常不在家,每次回來都抱著你,要你叫他爹爹的那個人!封地又是什麽呢,封地就是除了你,天天,和我,娘親,別人都不能染指的地盤兒…”

項頂天含住自己的大拇指,大眼睛包了淚,一派迷惑的樣子。

陌芅扶著額頭,皺眉道:“糟了,什麽叫染指,什麽又叫地盤兒呢?這下可麻煩了。”燦爛地朝他一笑:“算了,漸漸的你就會懂的,我們且種花兒吧。”

她種的是百裏香。

在麗景殿她也曾親自養過兩棵,把其中一棵育在盆裏送給了扶蘇,自己留了一株。她記得那個時候,宮裏的百裏香都是開一季就謝了,獨有她栽的倆,竟是四季不敗,當年讓她深以為自豪,在扶蘇面前炫耀了好久。這百裏香照理是破土之後要長一年才開花的,陌芅有些擔心,喃喃道:“也許不等它開花,就又要走了。”

項頂天奶聲奶氣又信心十足地說:“娘親,它會開的。”

陌芅斜著一雙妙目橫他:“小,騙,子。”

卻怪,那花兒聽懂了似的,當年就綻出了花蕾。

作者有話要說: 小公主生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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