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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窗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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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被關在天牢一晝夜,形容憔悴。那來龍去脈甚至都不需要動腦子去想。胡亥,胡亥,我究竟威脅到你哪一點,你就這樣痛恨你的親哥哥?這樣焦急地要來算計和迫害他嗎?不擇手段陷他於如此不光彩的境地,讓他終生蒙羞嗎?所謂骨肉親情,在你心裏究竟算什麽?就真的,一點地位都沒有嗎?權力,究竟是怎樣一匹洪水猛獸,它又給了你怎樣的誘惑,和你簽下了怎樣罪惡的契約?

他雙眉緊蹙,因為長時間不喝水,嘴唇幹裂,刺痛著,可是他左胸有個方位,比以往經歷的任何部位的任何疼痛,都要更嚴重,更撕裂。啊,他這大秦帝國的太子,這至高無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公子扶蘇,明日一早不等天亮,就要被放逐到別國他鄉,永世不能返回鹹陽。他將看不到第二天家鄉的太陽。他想到了陌芅,他的小太陽,他可憐的小妹妹。

她的笑靨,她的刁鉆,她的古靈精怪,她的叛逆縱情,她那令他不安的,墨藍色的雙眸,她溫軟的小身體靠在他懷中,她攀著他的脖子輕聲說:“扶蘇,我要嫁給你。”她總說他的琴撫得好,

可是她不知道,她的聲音比他的琴音好聽一千倍,悅耳一萬倍,那才是只應在天上出現的天籟之音…

男兒淚滾落下來,流至唇上的傷口,更是鉆心的疼。

扶蘇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突然,毫無征兆的,獄吏打開了牢門。

被廢黜的太子聽見響動,睜眼看見了腮肉古怪地垂在肩上的趙高,心下怔了一怔。他想,或許他們害怕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終究是個隱患,要趁此機會,給自己一個徹底的了結。

來吧,胡亥,來吧,趙高,來吧,不信任兒子的父親,就拿你們手上最利的劍,刺進我的胸膛,穿透我的脊背。

死在故土,遠比離鄉背井、離開心愛的人要妙。

可是趙高手上沒有劍,也沒有帶毒酒。他只是陰測測道:“公子,陛下有請。”

扶蘇迷惑了,但轉而他又想,哦,是了,不能在此地殺他,那樣太露痕跡,未免落人口實,要去一個隱蔽的所在,才好。

走到那間小書房隔壁,他卻聽到了他最熟悉、最魂縈夢牽的聲音,但她都在說些什麽啊,啊!?他有些急怒,但是雙手被趙高身後搶上來的侍衛制住了,嘴也被捂住。

陌芅的聲音很平靜,他是她的秘密,如今帶著坦蕩說出來,其實未必不是種解脫,她甚至帶著些笑意:“父皇,我的哥哥扶蘇和蒙恬大將軍之間能有什麽呢?這根本就是陷害,您也知道胡亥怎麽把扶蘇當作眼中釘,扶蘇被胡亥請去西宮喝酒,就是那時候他著了道。您說他敗壞家風,您說他不配做您的兒子,您說他不配做您的接班人,您說他不配擁有大秦。可是您不知道,這深宮裏真正腐爛的人是我,是陌芅,您的女兒陌芅。我的扶蘇不喜歡男人,他喜歡的是我。我勾引了他。我從很小就開始勾引他,他一直不肯從,但是我威脅他,如果他不喜歡我我就死,如果他不要我我就死給他看。”她一口氣說至此,停了停,換口氣,似乎是陷入了某種感動之中,“扶蘇是這樣好的人,他愛他的國家和子民,愛他的妹妹,愛他的弟弟,愛他的家人,他尤其地愛您啊父親。他知道我的脾氣,他不願意我出事,所以他屈服了,所以他不肯娶親,所以他不娶別的女人,不是因為他不想,而是因為我不讓,我要他發誓他只能娶我!!……”

扶蘇掙脫了侍衛的挾持,瘋了似的沖進房來。他的眼睛血紅,如果他此時流淚,流出來的,一定是殷紅的血。他失卻了往日的溫文爾雅,咆哮著朝此生最想溫柔相待的那個人大吼:“你在胡扯什麽?你在編造什麽?你是不是瘋了!”

陌芅跪在地上,以一種格外虔誠的姿態抱著始皇帝袍子的一角,濕漉漉的身子瑟縮著,回首淒婉地看了扶蘇一眼,她笑了,臉龐像是一輪皎潔的被打濕了的明月,她擡頭繼續望著自己的父親:“父皇,他是不會承認的,他是那樣好的人,他想要保全我。但是父親,一個帝國的未來和您女兒不值一提的名聲,哪個更重要?”

嬴政倏然老了二十歲,疲態,明顯的疲態帶著勝利的叫囂爬上他的臉。他在四海歸一殿上號令八方,誰不服他他就將他們悉數坑殺,而面對這一雙他喜愛的兒女,他卻只能沈默。他本以為昨日的打擊已經足夠沈重,沒想到還有更嚴厲的懲罰在後面等著他,他可是天之驕子啊,他橫掃了六國,統一了天下,他是千古一帝嬴政,他將名垂史冊。可是今晚,他被他的一雙兒女打倒了。陌芅這張嘴,竟比千軍萬馬,比六國的鐵騎加起來,還要所向披靡,還要摧枯拉朽。

扶蘇也跪下了,跪在嬴政的膝下,他顫抖著說:“父親,扶蘇與蒙將軍清白得很,您了解蒙將軍,您也了解自己的兒子和女兒,陌芅只是想替我開脫,您的英明必能讓您體察真相,求您……”

嬴政往後一坐,沈沈跌進一把赤色楠木椅,冷靜地發問:“你與蒙恬的醜態,是朕親眼所見,你這是要朕別相信朕看到的事實,轉而相信心中的臆測?”

陌芅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蘇下意識擡手扶住她雙腿,爾後他的手迅速地抽開,可他的妹妹卻走火入魔似的執意求死,她溫柔撈住他雙手,笑得傾國傾城:“為什麽要拿開你的手呢,扶蘇,我……我與你之間還有什麽需要避諱,還有什麽沒有坦誠的嗎?你的腰間有三顆紅痣,一顆在肚臍下方,兩顆在背面腰窩處。”對始皇帝道:“父親,您可以當場查看,便知女兒絕無半分虛言。”

扶蘇又驚又懼,掙開她的手,膝行著退了幾步,只是細碎地哭泣,搖著頭難以置信:“不……不……”

嬴政遲暮了。美人遲暮固然悲傷,但是一個君王遲暮,尤其是一個暴君遲暮,又是怎樣的不堪與淒涼啊!他失去了他鎮定的判斷力和摧毀一切的魄力。他看著女兒眼中那屬於年輕生命所特有的堅定與剛強,終於決定聽從她的建議。世人都說他最寵小兒子胡亥,因為他們一樣具有兇殘的本性,人以類聚,殊不知他私心最愛的,抱有最大期待的孩子,是長子扶蘇。他,有一種特殊的使人安心的氣質,假如把江山交給他,大秦的子民也就可以安心,他雖然心慈手軟,卻是能夠守成的那類君主。

昔日齊襄公與他的親妹妹文姜亂倫私通,以致襄公短壽,魯國亦千年蒙羞。這些骯臟的字眼,他怎麽能親口用在扶蘇和陌芅身上啊?“削除陌芅皇籍,貶為庶人,即刻逐出鹹陽。”高大的始皇帝站起來,他的身形遮蔽了公子扶蘇眼前的光明,使他整個視線登時都陷入黑暗之中,“太子扶蘇所犯罪孽,疑點重重,將其軟禁東宮,待查明真相,再做定奪。今晚之事,洩露者亂刀分屍,誅九族。”

所有人都走了,只有他和她還在大殿裏。

她冷得瑟瑟發抖,嘴唇蒼白,但是臉上帶著勝利的淒艷的微笑。扶蘇擡起業已空洞的鳳眸,呆呆地註視著她。陌芅蹲下來,將哥哥緊緊抱住,他並沒有淋雨,可渾身也是冷冰冰的,沒半點溫度。這下可麻煩了,兩個人都是涼的,怎麽取暖呢?

她在他耳邊說:“哥哥,你不會要我的我知道,但我要你永遠記得我,不管你以後和誰在一起。這就是我得到你的方式。我根本不是為你,這都是我自私自利的陰謀詭計。我會好好做我的庶民,你也好好做你的太子,當心些,不要再被胡亥傷害,安安穩穩做成你的皇帝,按你的意思治理你的天下…我要看到大秦帝國千秋萬代,國祚永昌!”

她雙眼流下最後告別的熱淚來,隨著她的嘴唇在扶蘇的唇上滯留了片刻,是那樣的鹹,那樣的滾燙,燙得扶蘇醒過來,他倉促地緊緊回抱她:“等我,等我去接你。”

陌芅擡手扶著他的臉,鄭重地再次吻了他一下,就像偷到糖果的小孩子一樣高興,她點頭算是答應他,但她知道,這就是訣別了,這就是了,所以,眼淚更加澎湃充盈地溢出了眼眶。這反而好啊,繼續呆在這宮裏,拖無可拖,不過是他給她娶個嫂嫂,她也去嫁一個陌生人,那種狀況她怎麽能忍受,怎麽能應付啊!身負必然會受世俗和道德譴責的感情,進不得,退不得,不如從此不要相見吧。

第二天醒來時,陌芅發現雨過天晴,是個艷陽天,她覆又有點發燒,嘴唇燒得起了焦皮,她靠在馬車壁上給自己灌了些水,駕車的是昨日趕禦攆的那個老宮監,她不知道他把她送出鹹陽以後,會把她丟在哪裏…天哪,她生長的宮殿,她缺少意象的母親,她那以殘暴聞名卻又偉岸慈祥的帝父,她想要融進自身骨血裏的扶蘇,就隨著這怪異的車輪的吱嘎聲,通通拋諸腦後了。她嚶嚶啜泣起來…

不知走了多久,馬車停了,老宮監將一個包袱交給她,裏面有好些金帛,她接過來背穩了,聽他道:“陛下讓老奴對你說,因為你是他的女兒,不論在哪裏,都會活得像個公主。”

陌芅吃力地笑了笑:“拜托你,讓陛下少吃些丹藥吧,讓陛下,少聽趙高的話。”權傾朝野的趙高和李斯,還有那些花言巧語的方士,哪裏是一個昏聵的老宮監可以抗衡得了的呢?她很明白自己只是聊勝於無地說了這麽一句。

告別了老宮監,她背著包袱在街上茫然地走著,深一腳淺一腳,腳步越來越沈,視線越來越模糊。陌芅是美人,即使病得蓬頭垢面,也是個病美人,格外惹人註目。然而對跟在她身後的人來說,比她本人更惹人矚目的是她背的上好蠶絲織就的包袱,鼓鼓囊囊的讓人猜測裏面的東西價值不菲。

她勇敢地迎接著各種好奇的目光。在她心裏,他們都是她的子民,自然也是可以信賴的朋友。

但是這種一廂情願的信賴很快就被人為地打破了。當那包袱被人一把搶走時,她沒有尖叫,而是楞了一楞,即刻很鎮定地開始追趕那小賊。只可憐足下無力,頭上發暈,氣喘籲籲的追趕游戲沒有持續多久,她精疲力竭地軟軟倒地。

喉嚨口撕裂般地疼。太陽穴像是有萬千枚鋼針在紮。

啊,我要死了,她淒涼地想,讓我死吧,離開了扶蘇,我還要怎麽活呢,不如死了吧,死了比較清靜,如此正合我意啊!

作者有話要說: ……抒(雷)得(死)一(人)手(不)好(償)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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