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一幅古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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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冉出神地望著爺爺書房裏的一幅古畫,那是一幅已經有一千五百多年歷史的古畫,卻一直保存得十分完好,甚至看起來都不像一件古董。

畫上畫了一座仙家花園,花園中,除近處一株高大的玉蘭樹外,其他仙茱異草,冉冉都不認識。

那株玉蘭,樹上此時正盛開著滿眼的粉色花兒,冠如華蓋,煞是美艷。

畫的遠景處,還坐落著幾棟仙宮瓊閣,都被玉帶般飄渺的白雲繚繞著,氣勢華麗恢宏,絕非凡間景致可比。

然而整幅畫中卻沒畫什麽仙官仙娥,唯一一個活物,便是一只漂亮到不像話的小白貓。

那小白貓通體被一身雪白長毛所覆蓋,眼睛又大又圓,眉心還長有一個紅色印記,形似一朵將開未開的玉蘭花苞,又似一簇跳動的火焰,靈性十足,絕美異常,一看就非凡貓。

畫中,它正蹲在玉蘭樹下,仰著臉,歪頭望向半空中一朵被風吹離了枝頭的落花,那模樣既乖巧又可愛,讓人恨不得將它從畫裏抱出來,好好揉搓一番。

不過可惜,可惜這只小白貓那雙大大的圓眼睛裏,卻沒有勾勒出眼瞳,讓它那副原本應該十分傳神的小模樣,被大大打了折扣。

於是冉冉第n次在心中發出疑問,當年畫此畫之人為什麽就不肯將最後幾筆畫完呢?現在這樣,如同令小白貓失去了靈魂一般,看著也太難受了。

就好比你真情實感地去追一本前面寫得非常精彩的小說,結果剛到高-潮作者就坑了,還告訴你他永遠不會回來填坑,那感覺別提多抓心撓肝。

“冉冉,又偷偷溜進爺爺書房來看畫了?”

書房的門突然被推開,爺爺調侃的聲音隨之傳了進來。

冉冉回頭看向爺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呃……又被抓包了。

自從有記憶開始,冉冉就一直跟爺爺生活在一起,她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父母,也一直知道,自己只是爺爺收養的孩子,與他根本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但冉冉卻並沒有因自己的身世而自怨自艾或消沈,反倒一直生活得特別自信和陽光。

因為從小到大,爺爺給予她的愛,完全彌補了她生命中缺失的那份父母之愛。

冉冉的爺爺,是位書畫家兼收藏家,家中藏畫眾多,其中不少還是年代久遠的名家古畫。

而墻上的那幅,就是冉冉最為鐘愛的一幅,也是爺爺最為寶貝的一幅。

不知為何,每當冉冉看到這幅畫時,都有股沖動,想提筆為那畫中的小白貓補上最後幾筆,替它繪出眼瞳,讓它擁有靈魂。

誰讓那小白貓跟她一樣,都在眉心擁有一抹令人見之難忘的艷紅呢?

它的,是一簇紅毛,而她的,則是一顆朱砂痣,都形似一朵將開未開的玉蘭花苞,就好像她們之間有某種特別的關聯似的。

不過冉冉也就想想而已,她知道這幅畫有多珍貴。

跟爺爺學畫多年,雖然冉冉可以保證自己的畫技能給小白貓補出完美眼瞳,但這畢竟是一件古董,還是瀟邈道人傳世的唯一一幅畫在絹布上的畫。

若是拿出去拍賣,這幅畫隨隨便便就能拍出好幾個億,所以她哪裏敢打它的主意?

至於瀟邈道人是誰?

那是一位一千五百多年前吳朝中期的著名畫家,也被當時的人們稱為活神仙。

老神仙一生中據說只畫過五幅畫,除眼前這幅外,其他四幅都是畫在淩雲山清虛觀大殿墻壁上的。

那些壁畫中,仙人仙獸都被畫得活靈活現,個個如欲飛出墻壁一般,藝術價值極高,早被國家文物部門給保護起來了。

因此,其唯一一幅可以用來被收藏的畫作,到底有多珍貴,就可見一斑了。

再說回眼前。

冉冉被爺爺抓包了,就笑嘻嘻地跳過去跟他撒嬌道:“爺爺,我就是偷溜進來看看這幅畫而已。您放心,我沒亂動。”

爺爺聽罷無奈地搖了搖頭,擡手輕刮了刮她鼻尖,疼愛之情溢於言表,卻無一絲責怪之意。

接著他沒說話,只邁步越過了冉冉,走去了墻邊。

在伸手取下墻上的那幅畫後,他小心地卷好,待再轉過身時,便遞到了冉冉面前。

“拿著,丫頭。明天就是你的二十歲生日了,爺爺便將這幅畫,當做生日禮物送給你吧。”

聞言,冉冉驚詫地眨了眨眼,沒敢伸手去接。

“爺爺?”

這麽珍貴的畫,爺爺竟要送給她做生日禮物?

爺爺肯定地點了點頭,他垂下眼,盯著那畫軸懷念地看了看,最後輕嘆道:“它本就屬於你,爺爺只是替你保管了這麽些年,現在,也到了該還給你的時候……”

說這話時,爺爺的眼神和語氣都有些古怪,可冉冉卻完全沒有註意到,她還處在爺爺要將古畫送給她的這個巨大驚喜中呢。

“知道這幅畫的來歷嗎?”爺爺擡起眼,突然問了冉冉一句。

不過沒等冉冉回答,他就自顧自地講了起來。

“吳朝啟樂年間,朝中老臣興國公家,有個備受寵愛的小孫兒,在其五歲生辰那天,當時被稱為活神仙的瀟邈道人,突然不請自來,還為其畫下了咱們眼前的這幅畫,以作慶生。”

“此舉,可將興國公一家都高興壞了。這老神仙可是連皇帝都請不動的人啊。那是不是說明,他們家的小孫兒有些仙緣?”

“不過,很快興國公一家就樂極生了悲,當晚那個小孫兒就不見了,後來興國公翻遍了整個京城,都沒再找見那孩子的蹤影,一夜間便全白了頭……”

爺爺聲情並茂地講著故事,仿佛他就是親歷者一般。

冉冉也聽得津津有味,還為故事中的人們唏噓不已。

其實,關於瀟邈道人所處的吳朝中期那段歷史,冉冉再熟悉不過了,她本身就是z大歷史系大二的學生,這學期學的課程中,就有與此十分相關的內容。

不過,爺爺講的這一段冉冉倒從未聽說過,也許是野史吧。

那,興國公的小孫兒,是被瀟邈道人給帶走了嗎?可又為什麽呢?

這時爺爺的聲音又起:“……興國公後來也去找過瀟邈道人,但當他趕到淩雲山清虛觀時,那瀟邈道人卻已先一步羽化成仙了。”

“從此後,他小孫兒的蹤跡就如同石沈了大海一般,再沒出現過。不過,這幅畫倒是被留了下來。每當興國公思念小孫兒時,就會拿出來看上一看。”

“後來,這幅畫還曾換下過許多人的性命嘞。”

“當時,吳朝的第五任皇帝是位小兒,朝政一直由其皇叔,也就是歷史上以暴戾聞名的那位攝政王把持著。”

“一年,因幾位文臣不滿攝政王推行的科舉改革事宜,上書哭求年僅十四歲的小皇帝立即親政,收回攝政王手中權柄,好阻止這場改革的繼續推行。”

“結果,沒幾天他們就全被攝政王給逮起來、下了獄,還差點全都被滿門抄了斬。”

“便是在此時,興國公忍痛捧著這幅寄托了他滿滿思孫之情的畫,去換下了那些人的性命。”

“因為據說,這攝政王也是個愛畫之人,而瀟邈道人的遺作,在當年便已是無價之寶。”

爺爺的故事講起來沒完沒了,冉冉卻被他故事中提及的那位攝政王給牽走了思緒。

她知道,吳朝弘昌年間的那位攝政王,名封屹,乃啟樂帝第四子,封號楚,在歷史上是位極具爭議的人物。

恨他的人,恨不得將他罵得體無完膚,對他暴戾的性情唾棄不已,只因他總喜好靠殺戮來平息事端,甚至一怒之下曾屠過一座城。

而讚他的人,卻又是將他推崇到了極致,只因他那不凡的歷史功績。

他當時,不僅改革了吳朝的科舉制度,令更多有學識的貧苦階層文人,能夠進入到朝堂裏做官,使得那個時代人才輩出,創造了吳朝的中興之局,更是推動開鑿了造福後代千餘年的連澤大運河中最重要的兩處水段,伊垣渠和臨邡渠。

所以,你說他到底是個好人,還是個壞人?

恐怕這連歷史學家也無法給出定論吧。

冉冉就屬於讚封屹的那部分人,因為她覺得,此人能力排眾議,主持開鑿那個艱巨而偉大的古代工程,真是惠及了後世無數人,也包括她自己,而這部分卓越的歷史功績是不可磨滅的。

至於此人犯下的重重殺孽,其實,他最後也算是得了報應。

歷史上封屹的下場十分淒涼,不但一生未婚,無兒無女,最後還被長大了的小皇帝逼得舉劍自盡,潦草結束了自己孤獨的一生……

“冉冉,還在聽嗎?爺爺有些啰嗦了,是吧?”

爺爺的聲音打斷了冉冉飄遠的思緒,她立即笑看向老人家,哄他道:“在聽呢,在聽呢!才不啰嗦。”

爺爺無奈地點了點她額頭:“聽什麽聽?魂早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得了,爺爺也不講了,拿著你的生日禮物,回自己房間裏去歡喜吧。”

“謝謝爺爺!”冉冉興奮地接過了畫。

然而,當她拿著畫正準備離開時,爺爺卻又叫住了她。

“冉冉……”

“啊?”冉冉回頭看向爺爺,卻發現其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便不解地問道,“怎麽了爺爺?”

這時,爺爺臉上的神情,卻莫名透出了些不舍的情緒。

“冉冉,答應爺爺,無論未來你去到哪裏,既去之則安之,都要如今天這般樂觀積極的生活,不要消沈,也不用總惦念爺爺,聽到了嗎?”

他的語氣,如同告別一般。

冉冉無措地眨了眨眼,完全搞不懂爺爺話裏的意思,但在爺爺堅持的目光中,她最後還是乖乖點了頭:“嗯!爺爺我答應你。但是,爺爺我要去哪兒……”

“好了,回房去吧。”爺爺打斷了冉冉的話,沒讓她繼續問下去,“爺爺累了,想單獨待會兒。”他又朝她擺了擺手,卻沒給任何解釋。

“哦……”冉冉見狀,雖然仍是滿心疑惑,卻也只好拿著畫退了出去,不敢再問。

不過一進到自己的房間裏,冉冉那股興奮勁就又回來了,她立即迫不及待地打開古畫,鋪到書桌上,凝神細細觀賞起來。

也不知為什麽,自從有記憶開始,冉冉就十分喜歡這幅畫,她總覺得它似乎有一種魔力,只要自己看向它,就再不想移開眼。

譬如此刻,她整個心神都被這幅畫給吸引了,再註意不到周遭的一切。

時間一點點流逝,不知不覺中,冉冉已經全神貫註地看了有五六個小時,窗外也早已一片漆黑,墻上時鐘一直在滴答作響,眼看時針就快指向了零點。

這時,之前如入了定般,一直一動不動的冉冉,此刻卻突然動了。

她一把扯下一旁筆架上掛著的一支毛筆,快速調了些湛藍色顏料,之後她握住毛筆,沾飽顏料,就探向了古畫中那只小白貓的眼睛。

明知道不該這樣做,但這一刻,冉冉就像是被人下了蠱似的,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手,仿佛心底有個聲音,一直在不停催促著她:畫上去,畫上去,快畫上去……

很快,那小白貓就擁有了一雙漂亮的湛藍色瞳仁,令它那雙原本空洞洞的眼睛,瞬間有了神。

噠!

墻上時鐘,秒針走完了當天的最後一秒,時針分針同時一動,與秒針重合,一起指向了零點。

與此同時,冉冉也完成了小白貓眼瞳的最後一筆。

突然,時間仿佛靜止了。

整間屋子開始晃動,一切都在不停地扭曲著,而書桌上那幅古畫,竟莫名其妙地自己飄到了空中。

剎那間,畫上那只小白貓的眼睛,突然放出了一道幽藍的光。

很快,這道藍光的範圍就越來越大,須臾便籠罩了已被驚得定在原地,身體完全動彈不得的冉冉。

接著,便將她也掠到了半空中。

下一刻,在冉冉驚恐的目光中,她就被那道藍光一寸寸地拉向了那幅古畫……

整個過程似乎持續了很久,而實際上,才不過一秒鐘而已。

零點一過,時鐘上的秒針向右噠地一跳,一切便恢覆了原樣。

書桌上還靜靜地散著那幅古畫,旁邊是一支沾了湛藍色顏料的毛筆。

只是,屋子裏再沒了冉冉。

……

公元***年,吳朝,弘昌三年,六月初六,深夜。

京城西南方高高矗立的攀星閣上,一位光頭白袍之人,正靜默地站立於斯。

皎潔月光下,他身形筆直,負手而立,任憑陣陣狂狷夜風將一身飄逸白袍吹得獵獵作響,卻一直巋然不動,如一尊雕像一般。

那人雖是光頭,卻面目俊秀疏朗,氣質溫和隨性,細看下來年歲不過三十左右,全然一副慈悲的年輕佛陀模樣。

不過,這位可不是什麽佛家弟子,而是位道門中人,還是位來頭很大的道者,乃先皇親命國師,羽鶴道人,莫妄是也。

而莫妄現在所處這座高臺,即為大吳全境最高的一座樓臺,名曰攀星閣,是先皇耗費大量人力物力特意為其而造,只為令其能夠更好地與天界眾仙交流,以求窺探幾分大吳國運,以便諸事可早作打算。

沒辦法,誰讓大吳歷代皇帝都是崇道之人呢。

這會兒,莫妄在攀星閣最高一層的露臺上,已經一動不動地站了近三個時辰,只因他之前算出,今夜大吳會有一顆吉星降臨。

所以,他必須等到吉星出現的那一刻。

他要看清它落去了哪兒,他要盡快找出它。

對他來說,它至關重要!

梆梆梆……

更聲響起,子時已到。

倏地,原本靜謐的夜空中,突然劃過了一道明亮銀線,一顆璀璨的星星便從那天幕上墜落了下來。

莫妄清潤的眉眼突然一顫,幾個時辰來未曾動過分毫的身體,瞬間往前急挪了幾步,整個人一下子撲到紅漆楠木的雕花欄桿上。

之後,他的目光便緊緊追隨著那枚星子的軌跡,目送其落入了京城某地,期間一眼未眨。

“竟是落入了楚王府?”莫妄喃喃自語了一句,下意識皺起眉,“這倒有些麻煩了……”

當夜,楚王府,書房。

子時時分,屋外突然狂風大作,書房的窗子被啪地一聲吹開了,隨即一道明亮耀眼的藍光沖進了漆黑無人的書房內,打到了墻上掛著的一幅《仙宮美貍圖》上。

一瞬間,圖中那只原本沒有眼瞳的小白貓,一雙空洞洞的眼窩裏,突然泛起了一層幽藍的光,不一會兒,那裏就現出了一雙絕美的湛藍色圓瞳。

然而下一刻,小白貓的眼睛,卻唰地一下閉了上,隨之,所有異象全部消失,而書房的窗子也被風又吹了上,就仿佛從未打開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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