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突降頭頂的光環

關燈
傍晚時分,巴黎奧林匹克體育館燈火通明,看臺時不時爆發出幾聲怪叫,觀眾們用低沈如同號角齊鳴的嗡嗡聲來表達他們的不滿。

高價購買的半決賽門票,這一場中國高手之間的強強對決,怎麽才開場三分鐘就夭折了?

蕭羽和展翔拎著球拍雙雙站在網前,不明所以,而另一塊半場的對手已經被中國隊隊醫弄下了場,場面七零八落。

“觀眾朋友們,賽場上似乎出現了一些意外。兩對中國組合蕭羽展翔和譚冰程輝的比賽才進行到第一局,雙方打成5比5平,譚冰在一次回合球中突然摔倒,隨即倒地不起,表情十分痛苦,可能是受傷了?”

劉青松在演播間裏緊張地註視大屏幕,手指若有所思地撫摩桌面,看向李桐。李桐分析道:“看小冰剛才的動作,他是在殺上網時右腳墊步上前,不知道是不是鞋子穿得不合適,前腳掌沒扒住,腳外側著地,重重地扭了一下。他估計是崴腳了。”

“這時候中國隊兩名隊醫把譚冰扶下了場地……他的搭檔程輝看起來有些不滿,他把他的球拍狠狠擲回了球包!呃,年輕隊員看起來還是不太冷靜,畢竟是第一次參加奧運會這樣的重大賽事,心態還是要放正,要避免無意義的吃牌。”劉大嘴在鏡頭前微微搖頭。

“譚冰看來無法再堅持比賽。崴腳不算嚴重的傷害,但是對羽毛球比賽影響比較大,更何況他們對陣的是自己的隊友,這種情況下其實可以……”

李桐話說到一半,驟然住口,在話筒前輕輕咳了一聲。自己或許已經習慣了從運動員向教練員的角色轉換,考慮問題的角度就不像以往一門心思專註打球時那樣的純粹,不知不覺話太多了。

“我們看到譚冰向主裁判做出了宣布棄權的手勢……他們放棄了比賽!也就是說,世界排名第二位的羽翔組合不戰而勝,無驚無險地進入到明天的男雙決賽!”

劉大嘴的話音裏既包含著對譚冰中途棄賽的失望,又隱隱透露出對蕭羽展翔的深刻期待。作為羽翔的腦殘粉,他理所當然更加欣賞蕭羽這種不奮戰到最後一刻絕不放棄的球員。

他望著鏡頭裏譚冰走下場地的蕭索背影緩緩搖頭,如果受傷的人是蕭羽,會怎麽樣?那小孩即使腳纏繃帶紮著麻藥針也一定會堅持打完比賽,要麽在場上血戰至最後一分鐘贏下勝利,要麽橫著被人擡下去,絕不會如此輕易地放棄一場比賽。

電視機前大部分陷入焦躁的期盼的球迷觀眾,這時也像早有預料似的紛紛拋出馬後炮:“隊花一向心理素質不好,過分緊張技術動作變形,你瞧,果然把自己弄傷了吧!”

“就知道冰冰頂不住這場半決賽,羽毛和翔子肯定能兩局拿下,提前退賽不至於輸得太丟臉。”

“咱們隊花不會是有意讓球吧?送羽毛和翔子直接進決賽?”

“讓個屁球啊,你沒看到小輝輝不高興摔拍子了,沒看到小冰冰腳丫子扭得眼淚都疼出來了嗎!”

蕭羽和展翔坐在更衣室裏收拾球包,用軟布把備用球拍精心擦拭幹凈,重新裝回封套。

蕭羽用大毛巾擦了擦頭發,額頭和發絲間幹巴巴的,還沒冒油,比賽就結束了。他經歷過的任何一場重要賽事都沒有這次贏得輕松,輕松到讓他感到怪異,渾身的筋還沒抻開就給彈了回去。

出征奧運前的那次隊內對抗賽,雙方殺得難解難分,打滿三局、決勝局殺到20分之後才分出勝負。咱老夫老夫的,還真難鬥這種正處熱戀期心氣兒高漲熱血纏綿的小情侶。

昨晚洗漱之後,蕭羽還覺得心裏不靠譜,與展翔躺在被窩裏畫圖研究戰術,打譚冰的網前小球,殺程輝的反手位空檔,絞盡了腦汁設計和盤算,結果今天上了場還沒來得及發揮,鬥志昂揚的一拳打在棉花上,對手竟不戰而降。

展翔突然說道:“你有沒有看出來,譚冰今天一開場就不對勁?”

蕭羽楞了一秒種,反問:“你覺得他們會有意輸給咱倆?”

他低頭思考片刻,自言自語似的低喃:“我所知道的那些讓球,通常是在場上出工不出力,故意接不起球,兩局快速輸掉比賽……冰冰今天一上場就拼得很兇,我還沒進入狀態呢,他有兩個反拍勾對角,勾得我都沒沾著球,然後他腳崴了啊……”

這怎麽看也不像讓球。讓球又不需要自殘。

展翔沒接茬,漠然的臉孔上冒出一層“二爺打球這麽牛掰對手竟然不給力結果二爺沒爽到”的情緒。

蕭羽細心地給展翔的腿裹上冰敷袋,低聲咕噥:“其實我一直擔心你連打七場球挺不住,這樣也好,正好能調整一晚,不至於讓你的膝蓋太疲勞……好好準備明天的決賽,明天打韓國人,肯定是一場硬仗!”

球館裏的氣氛如火如荼,另一場半決賽正在進行中。

看臺上的掌聲如同岸邊的海浪,在漲潮時嘩啦嘩啦席卷場地,隨後像退潮般稀稀郎朗地退去。

駐紮在聊天室裏的鐵桿球迷瘋狂刷貼,掏心掏肺地為馬來西亞隊加油。他們從心底裏忌憚韓國天王,對世錦賽那一場30比29的恐怖惡鬥記憶猶新,而眼前的黃阿明吳永亮就是阻擊韓國人的希望。

“明明殺對角,放小球可別手軟啊!”

“亮亮扣殺啊,扣狠一些找落點,落點!跟咱翔子學學,你這小廢物怎麽關鍵時刻永遠都殺不死呢!”

“明明亮亮爭口氣,全看你們倆了,一定要幫咱們拿下這場球啊!”

比分咬得很緊,場面難解難分。第一局比賽進行到19比18,馬來西亞組合僅僅領先一分,樸奉珠奔回後場接一記高遠球時,右腳不甚踩在場地邊緣!

塑膠地板似乎沒有粘牢靠,邊角撩了起來。樸奉珠在急轉急停的一瞬間,腳踝幾乎擰出360度的慘烈角度,隨即觸電一般單腿蹦起來,劇烈地抽氣,在無法遏制的痛苦表情中急劇掙紮。

仿佛是冥冥中的天意,天花板的無數條光束在那一刻匯聚在樸奉珠痛楚的臉上,凝視著他最終緊咬嘴角向裁判擡手示意,將自己的球拍收進球包,在一群攝像機的圍追之下,一瘸一拐走出場外。

怎麽會這樣?比賽就這麽結束了?

看臺上的觀眾在驚訝間鴉雀無聲,就連馬來西亞的球迷後援團也慢慢放下手中抖動的國旗,失去了興奮歡悅的動力,默默無言。

電視機前的中國球迷,悄然撂下手裏的花生米和鴨脖子。

網絡聊天室歷經了三分鐘的沈寂,沒有人發言;粉絲們剛才還吵得熱火朝天、搜腸刮肚地為大馬組合加油,鍵盤上一根根靈活敲打的手指,似乎察覺到變故,剎那間變得僵硬而沈重。

黃阿明繞過球網跑了過去,追著樸奉珠握手,虔誠認真的表情像是追星的孩子。

現場的主持人最終用遺憾的聲音宣布,賽會頭號種子韓國天王因比賽中受傷、跟腱炎癥突然發作而被迫退賽;同時,這很可能是排名世界第一的韓國組合最後一次亮相國際賽場!

蕭羽和展翔從條凳上站起身,驚詫地盯著小屏幕。

這是韓國人的告別戰?

鏡頭裏樸奉珠的背影那一刻反射出蒼白刺眼的光芒,頭顱依舊高昂,堅硬的黑發掩飾不住額角皺紋裏夾雜的無聲的哀傷。

那個背影最終在蕭羽呆怔的瞳仁深處化作一片白花花的塵埃,茫然和脆弱如同溶在水中的微粒,緩緩彌散至他的整個心房。那感覺就好像橫亙在面前許多年屹立不倒的一座山峰,一朝遽然轟塌,碎石統統化作微渺的浮塵,於綿延的星河中消逝了。

那一年,蕭羽就這樣看著樸奉珠在他眼前昂首離開。

從上輩子就銘刻在心、如同一座無法撼動的豐碑、神一樣存在的一尊偶像。

突然之間,他眼前沒有了目標,他的瞳仁失去焦點,有那麽短暫的一瞬間,恍惚得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球迷們忿忿不平,球迷們仰天長嘆。老樸竟然就這樣退賽,這,這,這簡直太令人遺憾了!跟腱傷得很厲害嗎,他還能做手術置換嗎?樸天王是咱們中國隊面對的最實力強勁頑固不屈的冤家對頭,他怎麽能就這樣不負責任地揮一揮衣袖,頭也不回地離開,留下一群小輩留戀著他的背影抓狂嚎啕!

他退了,羽毛和翔草以後還能跟誰打?我們以後到哪裏再去尋覓像樸奉珠和小羽毛這樣一對碰了面就殺紅眼、打球打得連命都不顧、賽場上以頭戧地、血濺三尺、誓死不降、惡戰到底的終極對手!

“可是韓國天王確實老了,他們即使打進決賽,也未必能戰勝中國組合。未來一定屬於我們的羽毛和翔草,這就叫長江後浪壓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啊!”

球員通道裏人來人往,每個人都在電視屏幕前駐足片刻,眼底袒露出狀似閱盡千帆之後的嗟嘆。

更多的運動員,相熟的與不相熟的,知名的與不知名的,紛紛走到蕭羽和展翔面前,與兩人擊掌鼓勵。他們似乎預見到下一個十年變幻的滄海桑田;他們的目光仿佛在仰視逐漸接近天穹頂端的這一顆星宿,在無窮無盡浩瀚蒼茫的宇宙光年的某一刻,綻放出它最飽滿明亮的光彩。

幾小時後,中國隊結束當天的全部比賽,集體坐車回到酒店。

蕭羽和展翔在酒店門口就被各路媒體團團圍住。巴黎當地的留學生球迷後援團熱情充沛地揮舞小國旗,而《國家體育報》的隨隊記者眼眶通紅,聲嘶力竭。羽翔二人幾乎是在教練組全體成員奮力護駕之下,才突出重圍。

網絡上充斥著壓抑了幾代人的慷慨激揚的口號,吹響了遲到十年的戰鬥沖鋒的號角。事實上,羽翔因為隊友的退賽,又因為珠玉天王折戟半決賽,排名榜上把積分差距迅速反超,已經毫無懸念暢通無阻地登上世界第一的寶座!

事實上,羽翔登上世界第一的王座本就指日可待,也不差這一天兩天。

只是原本以為,要用奧運決賽場上一場血戰來完成王位的更替,誰也不曾想到,榮譽降臨得如此突然,輕而易舉。不經意之間,世界第一的光環以某種無法抗拒的方式籠罩上兩名年輕人的腦頂。

“羽翔成功登頂!中國人終於登上男子雙打世界第一的寶座!”

“世界第一搭檔明日聯手出擊,力爭我國奧運代表團歷史上第一枚羽毛球男雙金牌!”

這麽多年的期盼和渴望,像暴雨傾盆之後高漲的水位,沖破了閘門,驟然破堤湧出,鋪天蓋地,瞬間席卷了所有人猶存的一份清醒與神智。

中國的男子球類項目,多少年來讓國人嘗盡辛酸苦辣與恥辱憋屈。鐵血忠誠的球迷只能遠隔滔滔黃海,遙遙瞭望咱們的友好鄰邦在四年一度的國際足壇盛會上橫掃歐洲勁旅、叱詫綠茵風雲,讓球迷們飽受摧殘羞辱的心靈雪上加霜,羨慕嫉妒恨溢於言表。

如今我們的羽毛球項目終於能夠步國球兵乓球的後塵,以不容置疑的實力壓倒鄰邦,勒在球迷們心口許多年的那一道緊箍咒終於開釋。剎那間喝彩與掌聲激揚澎湃,仿佛這枚金牌已如探囊取物,唾手可得。

蕭羽用手掌遮著眼睛,跟展翔一齊,頂著一頭劈啪閃爍狂追不舍的閃光燈,躥上樓梯。

他看見譚冰垂著頭表情漠然地從樓道裏走過,對窗外歡呼尖叫的球迷視而不見,仿佛這一切都與之無關。

程輝跑過去扯住譚冰的胳膊:“冰冰,我打贏了,我混雙打進決賽了!”

“哦。”譚冰應了一聲,眼神渙散得像是在樓道裏徘徊夢游。

程輝把人扽到墻角低聲問:“小花,你今天怎麽了,到底怎麽回事啊?”

譚冰從他掌中抽出手腕:“沒事。”

“沒事你為啥才打三分鐘就棄權啊?我問你你又不說,你的腳到底傷成啥樣了,疼麽?你也不讓我看你的腳……”

“我的腳好了,你不用擔心。”

譚冰推開程輝,身影在樓道裏靜靜地漂移,眼神像是穿透了前方的一堵墻,飄向茫然未知的遠處。程輝莫名地看著譚冰一腳高、一腳低,走得有些吃力,臉蛋上卻沒有一絲一毫扭傷後痛楚的知覺表象。

他剛想要張嘴質問,被蕭羽從背後拍了一掌:“輝輝,你小子真行,決賽加油!”

程輝甚至沒心思去應付蕭羽,他眼裏晃動的全部是譚冰上身只穿一件單薄T恤衫、瑟瑟微抖的背影。冰花原本膚色就很白,看起來如同一塊透明的冰雕,脖頸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凝固,沒有跳動的生氣。

“譚冰我跟你說話呢……餵,你給我過來!”程輝氣呼呼地叫。

“小冰冰怎麽了?你別動不動就吼他,你就不能對人家溫柔點兒?”

“我還不夠溫柔啊?”程輝撇了撇嘴,輝爺現在整天追在小花屁股後邊陪笑臉,哄著他,你看老子對誰這麽溫柔過、耐心過?我每天晚上關起屋門,頂枕頭,跪床頭,甜言蜜語巴結討好小媳婦的衰樣兒,也不能讓你們瞧見!

程輝吼了兩句,沒把冰花吼回來,頓時覺得在小鳥跟前有些栽面兒,哼道:“沒事,又犯毛病了,甭理他。”他嘴上很屌地說“甭理他”,心裏卻在盤算回屋以後怎麽躥著高拿大頂扮鬼臉地逗小冰花,直到把人逗得眉開眼笑,乖乖躺在他懷裏像一朵小花嬌羞綻放。

程輝悻悻地回過頭來,跟蕭羽抱了抱,手掌在蕭羽後背上揉了揉:“小鳥決賽加油啊!今天本來還想殺一殺你們家那位闊少的囂張氣焰,哼,就這麽讓你倆進決賽了,太便宜他了!”

蕭羽問:“冰冰腳扭得嚴重麽?沒大事吧?”

“我怎麽知道,他都不讓我看。”

蕭羽詫異地從程輝肩膀上擡起頭來,視線與走廊盡頭的譚冰對個正著。

譚冰突然扭過頭來,靜靜地盯著他與程輝擁抱。

只是短短一秒種對視,整間樓道的空氣都凝滯了。譚冰的眼神像是滴著血纏在蕭羽的臉上,盯得蕭羽渾身一哆嗦,趕忙撒手拋掉程輝這塊燙手的炭火。他的瞳孔被劃破一般刺痛,小冰花那種傷心欲絕的眼神,簡直就像兜頭潑了他一臉的血,視網膜蒙起一層肅殺的血色。

蕭羽靠在酒店房間的小床上楞神,越想越覺得心裏頭不踏實。

譚冰退賽了,樸奉珠竟然也退賽了。

所有明的、暗的、隊內的和隊外的對手們,仿佛事先商量好了,一陣大風刮過似的呼嚕嚕從他眼前全體撤退,讓路,消失,把他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山路頂端,讓他結結實實地嘗到了什麽叫作站在高處的滋味很蕭索,後脊梁冷得直發毛。

自己與展翔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打進了奧運會的決賽,就這樣稀裏糊塗地奪走了世界第一的位置。可是,為什麽會感到心虛,為什麽缺乏那種理直氣壯的興奮和驕傲?

譚冰一個弓步殺上網突然仰面栽倒,在地上縮成一團,小鹿一樣的眼神淚光閃閃,人見人憐。

本不應該出現在賽場上的鐘總從教練席裏一躍而起,如釋重負似的,指揮待命的隊醫把小冰花擡走。

蕭羽心裏那一塊叫作懷疑的陰影在角落裏悄悄地擴大,籠罩上整個心思,讓他坐立不安。他把展翔打發到羅醫屋裏去做理療,自己仰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左思右想,直到隔壁房間傳來“咕咚”一聲,震得地板直顫悠。

低吼吵嘴的聲音透過並不太結實隔音的墻壁,傳進他的耳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