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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翔草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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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羽患病的消息刊登在國際羽聯的官方網站上。一條簡明扼要的英文簡訊,囊括了各個要素:時間,地點,人物,當場昏倒,休克四分鐘,現在醫院裏躺著呢,職業生涯能否繼續是個巨大的問號!

以蕭羽的地位,其實並不足以在羽聯的網站上露臉,但是他是中國隊的球員。中國國家隊最善於流水線式的造星運動,在各項賽事裏動輒囊括金牌,因此一舉一動都是外媒關註的焦點。

羽翔組合必然缺席半個月之後拉開戰幕的世界錦標賽。

羽聯主席對此非常遺憾。男雙項目因為缺乏強有力的競爭對手導致韓國人長年壟斷江山,原本精彩紛呈的比賽,結局的可預見性與懸念的缺失,將會沈重打擊這項賽事的票房收入以及主辦國的經濟利益。

韓國媒體則對蕭羽表示嚴重的關切和深刻的慰問。羽翔竟然不來參加世錦賽,那麽中國人在雙打項目上與韓國人逐鹿中原的時代恐怕就要暫時推後了。我們的國民偶像非常緊張,但是你們的國家新秀也太不給力了餵!

蕭羽收到了珠玉天王的問候。

樸奉珠通過駐京的韓國記者給蕭羽發來了一條短信:驚聞你在賽場上突發急病的噩耗,或錯失本屆世錦賽交手機會,非常遺憾,希望你早日恢覆健康。

蘇迪曼杯上挽救的五個賽點,蕭羽記憶猶新,時時想起那場比賽,心臟還會砰砰狂跳,血管裏液體沸騰,對勝利的渴望因為對手的強悍而更加激揚尖銳。看來珠玉那兩個老家夥也沒忘記當日之約,一直對那一場沒有打完的比賽耿耿於懷。

全運會這一場兇殘的窩裏鬥,折損內耗掉自己人的實力,想起來十分可惜。蕭羽自己也想開了,咱們這幫做運動員的,內戰是必然應盡的義務,外戰是可以美美享受的權利;義務是硬著頭皮也要完成的,權利卻是時時刻刻需要堅守和維護、弄不好就被剝奪終身的。

窗外的梧桐樹枝沙沙作響,金黃的落葉堆積滿院。

心血管科的兩個年輕大夫,手臂挽著手臂,笑得艷麗嬌羞,竊竊私語著從走廊裏跑過,扒在蕭羽的房間門口含情脈脈地張望。

“餵,你知道嗎你知道嗎?特護病房裏住的那個病人,竟然是小羽毛,是小羽毛!”

“真的是小羽毛麽?我好喜歡他的,我是他的粉絲啊!”

“嗚嗚嗚,小羽毛好可憐呢,竟然是先心病,主任給他做檢查的時候我在旁邊實習,我都偷偷抹眼淚了呢!主任還批評我,你註意看心電圖呢嗎,這又不是胸外解剖課,你這是嚇的嗎,你看個心電圖而已又不是讓你看屍體你哭神馬哭神馬哭神馬啊你……”

兩個小醫生在房門口扭捏了半晌,終於鼓起勇氣,邁著小碎步蹭到蕭羽病床前,求偶像給簽個名。護工正在餵蕭羽吃面條。蕭羽的胸膛裹著彈力束胸帶,固定住受傷的肋骨,吃飯吃得滿嘴流油,從飯盒裏拔出臉來,油花花的嘴巴上還掛著一排彎彎曲曲的面條。

姑娘們隨即發現咱蕭小爺完全沒有大牌明星的怪癖乖張,一張粉嫩嫩圓嘟嘟的笑臉那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小姑娘把身上的白大褂抻平,胯骨送到蕭羽面前,指揮他下筆:“簽這裏,簽腰上,俺們最稀罕小羽毛的蠻腰嘞,你的大名就簽在倫家的腰上嘛!”

蕭羽簽完了名字,抹幹凈嘴巴上的油花,還不忘了指點姑娘:“醫生姐姐們,你們幫個忙,幫咱把樓下那群孩子勸回去,這大冷天的,可別凍著了餓著了累著了!這誰家的孩子?爹媽指不定多擔心呢,趕緊讓她們各回各家吧!……還有,千萬別告訴她們我住這間房吶!”

“羽林軍”粉絲團哪裏看得了咱們圓潤可愛靈巧白嫩的羽毛總指揮經受如此慘烈的病痛。住院部大樓下成天聚集起一群手捧鮮花和禮物的小蘿莉,寒風中瑟瑟發抖,一個個哭紅了眼睛鼻子,活像一群小兔子。

展翔從樓下超市回來,手裏提著滿滿兩大兜子,給蕭羽買的各色零食。

小羽毛這家夥,病歪歪的都不能虧了那張嘴。用這人自己的話來說,小爺折騰這一場,心臟遭受重創,必然要傷元氣,不好好養一養怎麽行?豬都要養肥了再下手宰殺呢,爺先往自己身上貼一層膘再上手術臺。

小爺心臟不好使,胃啊肝啊膽啊腸子的那一套消化系統可好用的很!

小醫生小護士們很快又發現,那個每天傍晚戴著墨鏡和鴨舌帽掩人耳目悄沒聲響溜進蕭羽病房的高大俊朗型帥哥,原來就是男模隊的翔隊草!

可是翔隊草那一張零下三十度的寒冰臉,旁人根本無法近身三米以內。醫院各科各室翹首期盼得到翔草草親筆簽名的未婚已婚白衣天使們,排成了長龍,艱巨的任務都交給了一向最好說話的蕭羽。

展翔一進屋,病床上的蕭羽就陰笑著臉,指給他滿滿一筐的白大褂。

展翔犯楞:“這是你換下來的衣服?這麽多都要洗?”

蕭羽笑嘻嘻地擺手:“不是我換洗的啦,是大夫護士們的衣服,隊草您賞臉簽個名唄!”

翔草滿頭掛滿黑線。

蕭羽在病床上揮舞癢癢撓,小嘴巴巴的指揮:“餵餵,小大夫們要求不一樣的,你仔細看看清楚再下筆餵!”

這件要求簽左邊胸口第二根和第三根肋骨之間!

那件要求簽在小蠻腰上!

我的主治醫特別叮囑你簽在她臀部那個位置,左半邊屁股寫“展”,右半邊屁股寫“翔”,你可別給人家簽錯了位置!

主治醫昨日剛剛召集了專家會診,給蕭羽開了康覆處方,籌備手術。

展翔剝開一粒果凍,小勺一點一點舀了餵給蕭羽。蕭羽半臥半坐在床上,嘴巴不停蠕動,肚皮都吃得圓鼓鼓的。

蕭羽舔舔嘴唇,唇角翹起:“呵呵,翔子真乖……”

展翔擦幹凈自己的手指,神情嚴峻,欲言又止:“小羽,我想,有些事,你……”

“怎麽了翔哥,想說什麽就說唄!”

“小羽,你一定非要動這個手術不可麽?”

蕭羽笑道:“你怎麽這麽問?我心臟長壞了,多餘的東西要切掉,不動手術怎麽行呢?”

展翔凝視著人,認真地說:“小羽,其實你自己知道的,你根本不需要動手術。你平時只要不做劇烈運動,就是完好無損的一個人,旁人完全看不出你有任何不妥。”

蕭羽的笑容在唇角緩緩收斂,眸中一潭春光明潤的湖水餘波散盡:“可是,那樣我就不能再打球了,‘完好無損’又有什麽用?”

展翔湊近這人,皺眉說道:“做了手術你也不能再打球,太危險了,你還怎麽打球呢?預激綜合癥不會致命,但是你明明有這個病還要堅持劇烈運動,那樣才會要命!”

蕭羽的口氣堅定而固執:“動完手術我就好了,恢覆修養一段時間,我一定可以繼續。”

“小羽,昨天你的主治醫來交待會診的結果,你自己都聽到了。你不僅是多長了一條血管,你那條主血管其實,其實……其實也是畸形,你的血管太細,心臟搏動通過的血流比正常人少一半,血流得少,攜氧能力就不足,你的體力永遠都比別人差!”

“體力差有什麽關系呢?我從小體力就比別人差,可是我打球比別人差麽?我的技術水平怎麽樣翔哥你是知道的!”

“是,我知道你技術很好你很牛逼,除此之外呢?”

倆人爭論不休,互不讓步,話音一聲更比一聲高。

蕭羽心裏特別不甘心,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聽到別人說他不行:“翔哥,咱們是打雙打的。單打才是靠體力吃飯,雙打是倚仗精力、技術和兩個人的配合,體能本來也不是決定一個運動員水平的首要條件。所以我打球可以打得很好!王義夫四十歲還扛著氧氣瓶打奧運會呢,誰敢說他不行啊!”

展翔接口反駁:“小羽,你這就是強詞奪理!”

“我怎麽強詞奪理了?”

“王義夫人家是搞射擊的,射擊的時候站著不用動;你是打羽毛球的,你每場比賽需要跑至少六公裏,打滿一屆賽事下來就相當於跑一個馬拉松!你能像王義夫似的扛著氧氣瓶子上場打比賽嗎?王義夫打完一槍躺著吸一口氧,你也能打完一個球停下來吸一口氧然後我們都圍著看你吸氧嗎?!”

蕭羽被展翔吼得住了口,楞住。

他緩緩垂下頭去,懸掛在胸腔裏那一顆羸弱不堪搖搖欲墜的心臟,“哐當”墮入腹中,突然之間心如浮藻荒草,水霧朦朧之際扒不到岸。腦海裏殘留的那一叢美妙的氣泡,被展翔幾句話毫不留情地戳破,一個泡泡也沒給他剩下。

這麽多天挺過來,早已不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教練,隊友,媽媽,還有無事還起三分浪的媒體,各個渠道傳達來的權衡、疑慮,質問、勸解、籌謀,面面俱到,層出不窮。有多少人都在叫囂:蕭羽不行了,羽翔組合鐵定要拆檔散夥,中國在男雙項目上的水平又將倒退至少五年,全運會這種戰損比觸目驚心的內鬥大會該歇菜就歇菜吧!

滿眼的紛雜喧囂,蕭羽都可以一把揮開,當作過耳的浮雲。教練說我不行了,我練給你看;媒體說我不行了,我打比賽打給你們看。可是,只有這一個人的話不得不聽,只有這一道門檻無法敷衍和回避。

展翔是那個在賽場上堅守在自己身後的人,把羽毛總指揮的一切強勢威懾與脆弱無力照單全收,默默承受。同一個戰壕的戰友,賽場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個人的態度蕭羽不能不考慮,這個人的前途他不能不負責任。

展翔發覺自己方才語氣重了,握了蕭羽的手,放低聲音哄道:“小羽,我擔心你麽。體力不好是事實,你才二十歲,再過三年呢,再過五年呢?到時候如果再發現不行,那還不如早一些……小羽,你這麽年輕,你現在其實還來得及轉行,來得及考大學。算我求你了,你別對自己的身體那麽刻薄苛求,成麽?”

蕭羽的聲音軟下去,胸腔裏的氣像是被抽幹了,肩膀在床鋪裏縮成無形,囁嚅著說:“翔哥,你覺得我不行了是麽……你不信任我了?”

賽場上的一對鐵桿搭檔,不怕對方失誤,不怕自己丟球,怕就怕彼此之間沒有了信任,失掉加諸在對方身上的全副信心和依賴。兩個人在球網前構築的一道鋼鐵城墻,外人穿不透,攻不破,轟不塌,千裏之堤只能坍塌於內部。

“我不是這個意思……這和信任無關,是我自己不行,我承受不起。”

展翔默默地望著人,很多話堵在喉頭,隨著喉結的顫動而身心絞痛。我相信你的能力和在場上不打到最後一個球落了地你就不甘心不放棄不服輸的堅持,可是我沒有你那麽堅強,我沒辦法一次又一次承受那樣觸目驚心血色殘山的慘烈!

蕭羽嘴唇輕蠕,眼底洇出驚慌失措的水光:“翔哥,你這樣,你不支持我了,我心裏難受……你怎麽能不支持我呢……”

展翔眼眶驟然殷紅,手掌在臉頰上狠狠抹過,抹掉最後一層矜持的面具,聲音艱澀:“小羽,你那天昏倒在賽場上你心臟停跳了整整四分鐘你知道嗎?你現在醒過來了沒事了,那四分鐘對你來說就好像是聽旁人講個故事,可是你知道那四分鐘我怎麽過來的麽……我捧著你的頭,捧著你的頭,當時所有人都以為救不過來了,我當時就眼睜睜看著,什麽也做不了……”

“哥……”

“其實這事我想了好幾天……已經發生兩次了,我絕對不能接受第三次,我受不了。”

展翔望著蕭羽的眼神深得沒入瞳底。比這再肉麻的話他說不出口,比那再難受的時刻他當真沒有經歷過。

小羽毛你有沒有為我的心情考慮呢?

你不會以為我經受了生命中無法承受的最漫長的十分鐘,還可以當作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還可以若無其事雲淡風輕抄起球拍繼續跟你一起打比賽繼續看著你在場上拿命拼殺?

我如果能做到,那我就是個冷血無情沒有心肝的人。

我如果能做到,那我就不夠喜歡你、在乎你!

蕭羽的胸腔突然一慟,劇烈抖動的肌肉摩擦到肋骨曾經斷裂的地方,骨骼拼接處迸出抽絲剝繭般的裂痕劇痛。

展翔抱住人,小鳥在他懷中抖得像個恐懼的小孩子。

蕭羽眼裏的淚嘩啦嘩啦湧出來,像漲潮時決堤而出的水。

他從來沒有在展翔面前流淚。翔草比他小十幾歲。自己這麽大個人了,竟然在翔草面前流眼淚,他覺得很丟臉,卻又控制不住。胸腔裏的哀慟一聲催一聲,血肉廝磨的痛苦,痛不欲生。

在重癥監護室裏戴著氧氣面罩醒來時沒有哭,在檢查室裏被電極導管催磨得渾身冷汗淋漓的時候都沒有哭。

以後再也不能打球了麽?

那我這個人還能做什麽呢?

那我還羅哩羅嗦地多活出一輩子來做什麽呢?

這一生最慶幸的就是能夠站在賽場上,與上輩子想都不敢想的人成為搭檔,並肩而行;和上輩子見都見不到的人隔網對峙,巔峰對決,享受站在頂峰俯身四顧睥睨江山浮光璀璨的榮耀。

這條路竟走得如此艱辛和挫磨。

活著難道就是為了體驗一把獲得,然後再眼睜睜看著懷中擁有的這一切最美好的東西,生生地剝離,失去!

蕭羽扯著展翔的衣服,哭得渾身顫抖。

事到臨頭,自己竟然還是不如展翔淡定穩重。

展二少不會傷心不會難受不會痛不欲生,那是因為這個人終歸沒有,也不會有機會,經歷這樣的得而覆失。光明大好的前程擺在展翔眼前,這人永遠不會體會到一個人在同一條跑道上再一次摔倒爬不起來這輩子永遠觸不到終點而抱憾終生的痛苦!

“翔哥,我就是,不想跟你分開……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不想和我一起了……”

蕭羽的聲音微弱得自己都聽不清晰。不願意在展翔面前示弱,不願意暴露致命的弱點和渴求,即使這個人是自己最親密的伴侶。只是某些擔憂在心裏憋悶太久,不吐不快,如鯁在喉。

“小羽,我今天就是想跟你說這事。”

展翔把懷裏的人重新放在床上,端端正正地擺好,聲音放到最低沈柔軟的音量:“小羽,我知道你腦子裏琢磨什麽呢,我今天其實想跟你說兩件事。

“第一件,對你這個病,我的態度就一句話,身體健康比打球更重要。我是你男朋友,我要對你負責,我無法容忍你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這是其一。第二件,嗯,第二個事,就是……”

展翔垂下頭,臉色因為過度激動和破天荒說了太多話而泛出紅銅色,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蕭羽的眼角還掛著淚花,被兇殘惡獸欺負蹂躪過的小動物似的,委委屈屈地望著眼前的大怪獸。

展翔窩在床邊手腳抽筋了許久,在極度缺氧強烈窒息幾欲昏倒之際,終於吐出一口氣:“第二個事就是……就是……我愛你。我不要跟你分開。”

那三個字沙啞而顫抖,從展翔的喉頭劃過,撞進蕭羽的耳膜。

展翔把頭埋得很低,眼球發燙,臉頰發燒,那三個字說得飛快,一閉眼,一橫心,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說出這句極其庸俗不可救藥的話,這一刻卻是發自肺腑,心肝肚腸都絞纏在一起。

小羽毛若是個姑娘,他其實想說,咱倆結婚吧,你還打什麽球啊,老老實實養在家裏做小主婦!

他被蕭羽死盯著看,頓時手腳別扭起來,臉頰上的紅潮迅速暈染上眼眶和耳朵,像是被人羞了的大姑娘,還偏偏是一副特委屈的樣子。

二爺本來就委屈,小羽毛你個不省心的玩意兒,心臟動不動就胡跳亂跳,要不然就幹脆不跳,爺都嚇死了,你還鬧,還鬧,還不乖不聽話!

蕭羽呆呆地望著這紅臉的關公。翔草一定是平生頭一次表白那三個字,說得羞澀,說得驚恐,說得缺乏最起碼的鋪墊,陳設,美工,音效,甚至品不出一絲一毫浪漫的情調與悅耳的美感。

這人真壞!

這人是大壞蛋!

為什麽早不說,晚不說。

抱著蘇迪曼大金杯子的時候你不說;

捧了香港超級賽銀盤子的時候你不說;

我和你站在同一級臺階上享受至高無上的榮耀與喜悅時,你還是不說;我現在跌倒了,趴下了,你卻跑過來對我說,你愛我?!

你是愛我的……

你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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