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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依然秀色照清眸(上部)

作者:成於樂

一句話文案:

所有的堅持和等待都有回報,至少在這個故事裏如此

【文藝版文案】

十年之前,水上舟中,與他初逢。十年之後,職場之內,與他重逢。

一切時過境遷,不變的只有城市的星空和他依然清澈的秀眸。

對於軌道無法重合的我們,愛或許不是一路不離不棄的廝守,

而是多年後當我們兩鬢如絲,想要找回彼此的時候,

你還在那裏,隔著時光的淵藪,眼波依舊。

作者自己的總結:有點腹黑,有點溫馨,有點職場,有點網游。。。

也有所堅持,有所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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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春風

紅穗疏燈水上樓,依然秀色照清眸。春風十裏揚州路,卻是多情不自由。

林鶴雪又想起了這首詩。

這是十年前她從許多詩詞裏七拼八湊出來的。盡管拼湊得拙劣,卻成了這十年間她記得最清楚的一首詩。因為,這是寫給陸清飏的。

初遇他時,他們並肩坐在湖上的小舟中。十裏春風,連綿的夜色像悠長的潑墨卷軸,篷角的燈籠照亮了他年少的俊顏。

德國詩人席勒曾說過:在詩裏不朽的,必在生命裏淡去。

這十年間,那個人早已經淡出了她的生活,她卻時常在讀起詩詞的時候,看見他從記憶淵藪的深處朝她轉眸微笑。

她也曾不止一次地認為,也許這個人真的只能存在於她的記憶之中了。卻不想,真實的他忽然在今天再次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相似的夜晚,相似的時節,相似的紅穗疏燈、碧水清眸。然而這一次,他們之間隔著一痕平靜的湖水。她只能靜靜地站在這一側看著他,告訴自己:眼前的這個人,就是那個在她的詩裏鮮活地存在了十年的少年。

會再次遇到他,既是偶然,又不是偶然。

林鶴雪是年初的時候跳槽到這家公司來的。她以前在一家外貿公司擔任行政助理,卻忽然在半年前辭了職,投簡歷到這家軟件開發公司“飛星科技”,應聘上了一個普通文員的職位。面對一眾親朋好友們的迷惑和質疑,她開玩笑般地解釋說:“沒什麽‘為什麽’啊——因為我喜歡待在臨水的地方嘛。你們不覺得公司旁邊的湖很漂亮嗎?”

其實,她這麽說並不完全是在開玩笑,她的確喜歡臨水的地方。“飛星科技”位於A市最大的湖區旁邊,從辦公室的窗戶望出去,就能看到陽光下澄澈的水面。有時候工作累了,林鶴雪就獨自端一杯咖啡走到窗邊,靜靜地看幾分鐘湖面,卸下滿心的焦躁。

說來也巧,林鶴雪第一年進公司,就趕上了一場別出心裁的水上冷餐會。因為今年的業績比較突出,公司周年慶典的時候,領導層一高興,包下了兩艘大型觀光游船,讓大家一邊用自助餐一邊夜賞湖景。跟林鶴雪同一個辦公室的女孩郝心婷告訴她,往年公司周年慶都不過是舉辦一場簡簡單單的聚餐,她的運氣可真夠好。

林鶴雪跟郝心婷的關系挺好,就半開玩笑地跟她打哈哈:“是啊是啊,本姑娘的運氣從來都是很好的。”

觀光船一共是一大一小兩艘,公司高層和中層的領導們自然都登上了大船。林鶴雪故意磨磨蹭蹭地排在後面,乘上了那艘小一點的,因為沒有領導在場,可以自由一點。

船艙內部的空間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寬敞許多。正中間是一張橢圓形的餐臺,像自助餐廳一樣擺放滿了各色食物,供人們自取。林鶴雪隨便往盤子裏揀了幾樣餐點,就坐到了甲板上。

選擇乘這一艘船的的人,絕大多數跟林鶴雪抱著同樣心態:不求飛黃騰達,只求自由自在。大家在船艙中吃吃茶點,到甲板上吹吹晚風,各得其樂。看著他們,林鶴雪就看見了自己的未來:在公司裏不鹹不淡地混著,對本職工作勤勤懇懇,對本職工作以外的事一概視而不見。

而前面那一艘船上的情形嘛……就迥然不同了。

林鶴雪把目光投向前方。透過燈火輝煌的全景玻璃窗,只見裏面的人以董事長和總經理為中心形成一個不疏不密的包圍圈,既不會給包圍圈中心的人以壓迫感,又很有眾星捧月的派頭。簡直就像打網絡游戲副本時過BOSS一樣,每個人的走位都精準。不知道這是多長時間潛在訓練的結果。光走位好是遠遠不夠的,還要“意識風騷”,也就是要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該幹什麽。這群人無疑每一個都是高手,隔著這麽遠,都能感覺到他們之間你來我往、其樂融融的氣場。有些人就是有這樣的本事,總能讓自己所在之處呈現出一派燈紅酒綠、衣香鬢影的祥和景象。盡管沒有觥籌交錯,卻仿佛能聽到談笑風生的空氣中酒杯碰撞的脆響。

這群人活得應該很累吧。不過,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他們既然願意一直這樣生活著,應該自有其道理。林鶴雪胡思亂想著。

這時,忽然有一個人從那艘船的船艙裏走了出來,站到甲板邊上透氣。她一眼就認出了那挺拔的身姿,心跳不由自主猛地一滯。

是他。

他沒有看見她,兀自面對著水面上的燈影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麽。只在外面站了一小會兒,他仍舊回到船艙中繼續應酬。

那個曾經內向拘謹的少年,現在似乎已經對與人打交道習以為常。

初識他時,她十六歲,他十七歲,正是對愛情最為懵懂的年紀。那天是個周末,父母早就跟她說好了,他們一家人去湖濱公園劃船,然後到湖畔餐廳吃飯。

林鶴雪在房間裏快活地挑選出門穿的衣服,媽媽過來催促道:“小雪,換衣服的動作快一點啊,還有客人在等著我們呢。”

“啊?”林鶴雪的興致一下子減了一半,“還有外人啊?怎麽不早說。”她不太喜歡跟不熟悉的人打交道,特別是這種本應該和家人一起熱鬧玩樂的日子,有外人在場難免拘束,不能盡興。

媽媽說:“你爸剛剛接到的電話,人家說要來家裏拜訪。你爸就說,幹脆一起吃飯得了。”

因為爸爸就在客廳裏,媽媽沒有多說什麽,但林鶴雪已經從她的表情上讀懂了一些言外之意。自從爸爸的頭銜後面帶了個“長”字,就有很多本已許久不聯系的遠親舊友像雨後春筍般出現在她的生活裏。以前她一直不知道,原來A市其實有這麽多親戚。

今天的客人,想必也是如此吧。那麽,這個周末之夜肯定就此泡湯了。林鶴雪不由意興闌珊起來。

湖濱公園離家很近,走路十幾分鐘就到了。一路上,爸爸不停地念叨:“陸伯伯是爸爸的老戰友,十幾年沒見過啦。他的兒子跟你同歲,我當初見到他時還是個小毛頭哪。”

看到爸爸的興致這麽高,林鶴雪也就不能再說什麽了,只好悶頭走路。如果此時她知道她將要見到的那個少年對她往後的人生會產生多麽深遠的影響,她一定會以更加莊重的心態去迎接那次初遇。但是那天,她是懷著別扭的情緒去赴這個未知之約的。

到了湖邊,忽聽爸爸叫了起來:“老陸!”

媽媽也換了一副熱情的語氣笑道:“哎呀,真不好意思,怎麽能讓客人等……喏,小雪,快去跟陸伯伯他們打個招呼。”

林鶴雪懶懶地擡起頭,看見面前站著一老一少兩個男人。陸伯伯慈眉善目,渾身透出書卷氣,跟她以往見過的那些爸爸的朋友全不相同。而等她看清陸伯伯身旁的那個少年時,她心裏所有的不快都在一瞬間煙消雲散。讀舊小說時見過的一個詞陡然躍入腦海:“妙人”。

竟然,真的會有這樣的妙人啊。

他那時候還有點瘦弱,眼神裏流露出那個年紀的男孩子所特有的羞澀拘謹,但沈穩持重的氣質已經初見端倪。與林鶴雪的目光接觸時,他眼波流轉,忽然微微一笑。

林鶴雪大腦非常沒出息地短路了,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這個周末,真算沒白過。

回過神來之後,她就開始懊悔:真應該好好打扮一番的,要是穿了那雙高跟小皮鞋就好了,腿會顯得修長一點。

少年有點內向,不怎麽愛說話。雙方打過招呼之後,那個妙人就默默地單獨待在一旁。結果,整整一個晚上,林鶴雪都沒找到跟他單獨搭話的機會,但卻牢牢記住了他俊逸的容顏和清澈的眼眸。

……如果與他的交集就僅僅止於此,是不是會更好?

可是他們終究成了如今這個樣子,各自在水一方,咫尺天涯。

郝心婷不知什麽時候也來到了甲板上,湊近林鶴雪,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對她說:“剛才站在那邊的帥哥,就是新來的技術總監特助。他叫陸什麽來著?”郝心婷拍了拍腦門。

陸清飏。林鶴雪在心裏說。這個名字,她想她一輩子也不會忘。

作者有話要說:

☆、終有一逢

工作了這麽久,林鶴雪第一次這麽期待上班又害怕上班。

原因自然只有一個:陸清飏。

既然他昨天參加了周年慶,那麽今天恐怕就要正式開始上班了。更讓林鶴雪擔心的是,陸清飏將要入駐的辦公室是由她所在的後勤部負責布置的。那間辦公室已經收拾好了,但如果陸清飏提出了什麽新要求,那麽肯定還要由後勤部去做。而這種差事,十有七八會落到她和郝心婷這兩個資歷最淺的半新人身上。

果然怕什麽來什麽。剛一走進辦公室,部門的李經理就喊她:“小林,小郝,陸特助今天就要上班了,你們再去他辦公室看看有什麽需要。”

郝心婷答應著,對著林鶴雪翻了翻白眼。林鶴雪無奈,放好挎包跟她一起走出辦公室。

早在陸清飏到任之前,關於他的傳聞就已經在飛星內部炒得沸沸揚揚,幾乎每個人都在議論。不過,這不是出於八卦的心態,而是因為這有可能關系到每個人未來去留。

“飛星科技”是一家合資公司,最大的股東是安氏集團,第二大股東是茂銳集團。每年的董事會,都由安氏和茂銳各派出三名代表參加。但是由於近幾年來安氏內部的人事變動頻繁,競爭力下降,對飛星的掌控也漸漸開始有點力不從心。於是從今年起,安氏集團逐漸把工作的重心轉移到了自己內部的整頓上,有意將所持股份的一部分轉讓給茂銳。那樣一來,茂銳就有可能成為飛星的第一大股東。

茂銳方面並沒有急於表態,而是做出了一個非常耐人尋味的舉動——他們派來了一個人參與飛星的內部工作事務。這位“欽差大臣”,就是陸清飏。

在飛星最新發布的內部員工通訊錄上,陸清飏的頭銜是“技術總監特別助理”,但其實這個頭銜裏面大有乾坤。

助理,顧名思義,就是替上司打理事務、給下級部門傳達指示的助手。在有些公司裏,助理又分為特別助理和行政助理。行政助理負責日常行政工作,而特別助理基本上相當於半個老板。林鶴雪在以前那家外貿公司時,就是行政助理。在她的感覺中,如果說特別助理是老板的大丫鬟,那麽她就是大丫鬟手下的小丫鬟之一。

但是,陸清飏這個“特別助理”的性質,卻不同於上述任何一種——這一點,整個飛星從上到下都心知肚明。他是非常特別的特別助理,或許可以稱為“特特助。”到底特別在哪裏呢?用技術總監左新宏自己的話來說就是:“這哪裏是給我找一個助理,根本就是派來一個監工!”

其實說監工還是好聽的。在大多數人心中,陸清飏將來極有可能會取代左新宏。

在飛星,“技術總監”是個令人垂涎的職位。

第一,技術部是飛星的核心,所以,技術總監的作用,在某種程度上比總經理還要重大一些。

第二,還是那句話:技術部是飛星的核心。每年有至少幾千萬的資產和撥款從技術部手中經過,如果有人想要利用職權做點什麽,不是不可能的。

因此在飛星內部一直流傳著這樣的說法:誰坐上了“技術總監”的寶座,就取得了半壁江山。比如現任總監左新宏,跟總經理幾乎是平起平坐的關系。

關於左新宏這個人,林鶴雪從一些老員工那裏得知了一些虛虛實實的傳聞。

左新宏之前的那一任技術總監叫聶昱哲。左新宏原本是技術部的主管,但卻越級跟聶昱哲過從甚密,有事沒事就往總監辦公室跑。聶昱哲是典型的技術型人才,沒什麽架子,也不太在意越級不越級,只關心下屬的工作能力和技術水平。左新宏的技術和能力確實都很不錯,因此很受聶昱哲的欣賞。

有一天,在聶昱哲休年假外出旅行期間,由於一名工作人員的誤操作,公司的服務器的數據被刪除了。專門應對這種局面的災難恢覆機制卻沒有正確運行,大量數據面臨丟失的危險。值班員打電話給聶昱哲,發現他的手機關機,無法聯絡。整個技術部和運維部的中層管理都被叫回了公司,卻無法恢覆數據。

力挽狂瀾的人是左新宏。他一直習慣於定期把數據備份在另一個服務器上,因此最大程度地挽回了損失。

事故過後,那名誤操作的工作人員當然是被辭退了,此外高層開始追查災難恢覆機制失效的責任。追查的結果是程序存在漏洞,覆制的數據根本沒有被寫入備份服務器,聶昱哲需要對此負責。而另外一些顯示聶昱哲瀆職的證據也在此時暴露了出來。等聶昱哲回到公司,他基本上已經成了這次事故板上釘釘的罪人。

聶昱哲當然明白自己被人暗算了。他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哪裏忍受得了這等不白之冤,很快打了辭職報告拂袖而去,另謀高就。而在這次事故中表現突出的左新宏則順理成章地走馬上任。

本來事情到此就算塵埃落定了,哪知還有更為精彩的後續。聶昱哲走後沒過多久,他的前助理就因為工作上出現了重大失誤遭到了辭退。那個助理在臨走之前用公司的郵件系統群發了一封郵件,但這封郵件幾乎立刻就被從服務器上徹底刪除了,只有極少數人看到。據說,這名助理在郵件中透露,聶昱哲的大部分事務都要經她之手,左新宏一直試圖接近她。因為左新宏經常在工作上給予她幫助,她對左新宏沒有防備之心,有時工作比較繁重,就在他面前抱怨聶昱哲幾句。不料左新宏竟然悄悄把這些話用錄音筆錄了下來,後來成為了一部分證明聶昱哲瀆職的證據。服務器數據被誤刪,也是左新宏與那名工作人員約好的,為的就是挑聶昱哲不在的時候下手。那名工作人員名義上是被辭退,實際上辦理的是辭職,並不影響他今後的職業生涯。至於聶昱哲的手機為什麽會聯系不上,她猜測很可能也與左新宏有關——聶昱哲非常信任左新宏,有時一些瑣碎的小事也都交給他去做,比如給手機更換電池。如果左新宏想在電池上做點手腳,是完全有機會的。總之,這整個事件都是人為操縱的,幕後黑手就是左新宏。

可想而知,一石激起千層浪。這封郵件的內容在眾說紛紜之中變得越來越神秘、越來越不靠譜,連董事會裏某位董事的七姑八大姨都扯進來了。而飛星高層對此事的反應卻是奇怪,不但一直保持沈默,完全不予解釋,有一段時間甚至暫時關閉了群發郵件的功能,使得客服部和市場部這些經常需要給客戶群發郵件的部門叫苦不疊。技術部給出的理由是服務器故障,但看起來倒像是欲蓋彌彰地坐實了郵件傳聞的真實性。

傳聞未必可信,不過左新宏始終不用助理,是眾所周知的事實。這次如果不是茂銳方面硬性委派,他大概根本不會接受這樣的安排。他幾乎不信任任何人,只和董事會關系密切。可想而知,公司裏沒幾個人喜歡他。林鶴雪就一再得到別人忠告:對此人務必敬而遠之。

這次安氏和茂銳準備大換血,陸清飏就是茂銳派出的先鋒官。在多數人眼中,陸清飏和左新宏,代表了公司未來的兩個派系。不少人幸災樂禍地等著看左新宏落馬,比如郝心婷。她似乎對陸清飏充滿了期待。不,或許並不是對陸清飏,而是對“下一任”總監充滿了期待。“最好的永遠是下一個”適用於許多場合。

可是,陸清飏就真的一定會比左新宏好嗎?

如果是十年前,林鶴雪絲毫不會懷疑這一點。可是在職場這個染缸裏經過了這麽多年的浸泡,恐怕沒幾個人能夠磨不磷涅不緇。現在的陸清飏對於她來說,真真正正是個“熟悉的陌生人”。

陸清飏的辦公室在六樓。為他選辦公室的事被總經理一句話扔給了後勤部,讓李經理傷透了腦筋。

陸清飏不是真正的助理,肯定不能讓他跟左新宏同處一室。但畢竟他名義上是助理,所以也不能離得太遠。最後不得已想了個奇怪的辦法:左新宏的辦公室是個套間,裏面的小套間用來辦公,外面的大套間用來會客。李經理請示了總經理和左新宏之後,讓人在外面的大套間裏用隔板圍出了一個面積比小套間略小的空間,供陸清飏使用。雖然是臨時弄出來的,鋪上地毯、放上辦公桌,又抱來兩盆綠植,也弄得像模像樣。這兩個星期以來,林鶴雪和郝心婷沒少往這邊跑。布置辦公室的工作是由外協保潔公司派人來做的,她們不需要動手,但必須在場。因為來得次數太多了,技術部的人一看見她們就圍上來打趣:“你們幹脆申請調來技術部算了,我們這裏的妹子太少,跟和尚廟似的。”每到這時,郝心婷就神氣活現地說:“好啊,你們排隊給人事部打申請吧。央求本姑娘調過去的部門太多了,我數都數不過來。”

左新宏也曾經跑來看過一回,熱心地指導著:“綠植再靠這邊放一點,不要擋住窗戶!”“電腦屏幕的角度不對,不要面對門!”等他出門走遠了,郝心婷就跑過來跟林鶴雪咬耳朵:“虧他還能裝得這麽熱心,我看他心裏恐怕早就在磨牙了吧?這根本就是赤~果~果地蠶食他地盤的節奏啊!”

林鶴雪最在意的,卻是左新宏提到的那扇窗戶。辦公桌跟窗戶的角度是垂直的,坐在這裏的人只要側過頭去,就能看到外面的湖。

坐在這裏的那個人……

林鶴雪搖搖頭,強迫自己擺脫這些念頭。

距離六樓越來越近了。

看著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不停跳動,林鶴雪心裏嗵嗵嗵地打著鼓。現在還不到九點,他應該還不會來吧?不對,第一天上班通常會來得很早。不過,他一定會先去總經理辦公室吧。這麽亂七八糟地想著,她們已經到了。

還隔著好幾米遠,林鶴雪就一眼瞥見,門是半開著的。她只覺得心臟被驚得一縮,下意識地站住了腳步。

“哎呀,他已經來了嗎?”郝心婷瞪大眼睛,順著墻根躡手躡腳溜了過去,朝房間裏探了探頭,然後露出松了一口氣的表情,朝林鶴雪招了招手:“是保潔大姐。看把你嚇的。”說完忽然反應過來本不必這麽偷偷摸摸的,回頭訓斥林鶴雪:“我們是幫他收拾辦公室的好嗎?又不是幹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你幹嘛一副被人捉奸在床時才應該有的表情啊?”

林鶴雪沈默了一下,問:“你怎麽知道被捉奸在床時應該是什麽表情?你有經驗?”

保潔大姐已經把這個小隔間打掃得窗明幾凈,一塵不染。跟林鶴雪打了個招呼之後,大姐就推著保潔車去了其它辦公區域。林鶴雪四處檢查了一番:綠植澆過水,電腦的電源連接正常,飲水機已經打開並調到了適合的溫度。似乎沒什麽可做的了。想了想,她走到窗邊扳開月牙鎖,輕輕地拉開玻璃窗。早晨的陽光立刻伴隨著微風湧了進來,室內原本靜謐的空氣一下子生動了許多。林鶴雪把頭靠在窗框上。現在這裏看起來十分愜意,像個私人的湖景書房。那一排靠墻的玻璃門書架,現在裏面還是空的,再過幾天,裏面就會放滿了文件夾。窗外的湖,他大概不會有太多時間去欣賞吧。林鶴雪有點遺憾地想著,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招呼郝心婷:“我們走——”

“走”字還沒有說完,她就楞住了。隔間的門口,距離她幾米遠的地方,站著一道挺拔的身影。

作者有話要說:

☆、茶煙輕飏

陸清飏就那樣站在門邊,手中拿著一個天藍色的塑料硬皮文件夾,靜靜地看著她,似乎在等待她先開口。

有那麽一個瞬間,林鶴雪覺得,自己的大腦又要沒出息地短路了。但幸好,這一回她的反應夠快。

“陸特助,早啊。”她飛快地說出這句話,努力讓自己表現得自然一點。

在早晨明朗的光線中,他的面容如此真實。

昨天離得遠,又是在夜晚,她無法看得十分清楚。現在她才註意到,跟十年前相比,他的樣子其實變了不少。彼時尚顯稚嫩的臉龐線條,如今已經被俊朗分明的輪廓所取代。但那雙眼睛依然晶瑩澄澈,沒有絲毫陰翳,淡然的目光像是一陣微微的薰風,看向她的時候,她的心旌不易覺察地飄動了一下,下意識地把目光閃向了別處。

“林鶴雪?”他的聲音平靜,不帶一點情緒起伏。

她有一絲尷尬:“嗯。”

他點了點頭,眼中的神色依舊波瀾不驚,吐出一個字:

“哦。”

就是這樣?她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十年後終於重逢,他的反應竟然就是這樣?

像是感覺到了她的內心活動,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卻比剛才又冷淡了幾分,那種壓迫感讓她不由自主垂下了眼瞼。

陸清飏不再說話,走進辦公室四下打量了一番。

“您看看還有什麽需要的……”林鶴雪訥訥地說。

“不用。”依然是平靜的語氣。停了一下,他又說:“這兩盆植物,記得定期澆水。”

“好。”林鶴雪答應道,目光直直地盯著地面。她感覺到他在看自己,卻不敢擡起眼睛跟他對視。

見她這樣的反應,陸清飏繼續不急不緩地說:“我看過員工手冊,行為舉止第三條規定,談話時要註視對方,面帶微笑。”

……這算是在故意刁難嗎?

林鶴雪暗暗用指甲掐了掐手心,在心裏告誡自己:林鶴雪,有點出息。已經十年了,你不能再像當初那麽幼稚。她強迫自己擡起頭迎向他的目光,臉上綻開一個程度適宜的微笑,說:“我知道了,陸特助。”

聽到她的答覆後,他點點頭,示意她可以走了。

林鶴雪如釋重負地轉過身。剛才那一瞬間的對視,幾乎要讓她暈眩。走出門來,才發現郝心婷站在外面的走廊裏等她,神色詭異。林鶴雪不等她開口詢問什麽,就一把拉住她疾步直奔電梯。直到電梯開始下行之後,她才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埋怨郝心婷道:“你怎麽不聲不響就自己先跑了?”

“我冤枉啊!”郝心婷指天畫地,“我本來是站在門口,看看差不多了,正準備喊你走。誰知一轉頭看見他在那裏站著。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指了指門外,意思是讓我出去。我能說什麽?只好一頭霧水地在走廊上等你。他跟你說什麽了?你怎麽過了那麽久才出來?”

“噢,沒說什麽。我問他還有沒有什麽需要,他思考了一會兒,說沒什麽了。”林鶴雪心虛地回答。

郝心婷狐疑地掃了她兩眼,顯然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電梯恰在此時到站,救了林鶴雪一命。

門一開,迎面站著幾個市場部的女孩。林鶴雪朝她們笑了笑,說:“早啊。”一個紮著高高馬尾的女孩沖她微笑了一下,回應道:“早。”其餘的幾個女孩卻只是淡淡地瞟了她一眼,就繼續嘰嘰喳喳地談笑了。等與她們擦肩而過之後,郝心婷悄悄對林鶴雪撇了撇嘴,誇張地用口型說:“真受不了。”

在飛星科技這個生態圈裏,生物鏈是這樣的:最牛的部門是技術部,其次是運維部,再次是市場部和銷售部,等等。而最沒地位的,大概就要屬後勤部了。個中緣由,除了後勤部是二線部門,技術含量相對較低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就是李經理不夠硬氣。所謂人善被人欺,別的部門的經理常常對李經理頤指氣使,李經理本身脾氣好,不願意多跟他們計較,結果就越發成了那些人眼中的軟柿子。有時他們借調後勤部的人,連招呼都不跟李經理打。比如林鶴雪剛來的時候,有一次人事部主管忽然通知她去幫助采購部盤點資產。那天後勤部也有工作,林鶴雪就說,她要跟李經理說一聲。人事部的主管說,已經跟李經理說過了,林鶴雪直接去采購部就是。林鶴雪想,既然人家這麽說了,那必然是已經征得李經理的同意了。如果自己再當面打電話給李經理確認這件事,似乎顯得不太禮貌,好像不信任人事部一樣。她就沒再多問,直接跟著那個主管去了采購部。結果采購部的庫存物品太多,林鶴雪忙得暈頭轉向,直到吃午飯時才喘了口氣。拿出手機一看,幾個未接電話,全都是李經理的座機。回過去之後,李經理第一句話就問:“小林啊,你今天休假了嗎?我們部門今天很忙啊。”林鶴雪傻了眼,把幫助采購部盤點的事一說,李經理大怒:“簡直是胡鬧!你現在馬上就回來,人事部那邊的事你不用管。”後來郝心婷告訴林鶴雪,那一次李經理是真的生了氣,掛上林鶴雪的電話後直接就打給了那個人事部主管,劈頭蓋臉地說:“我的人都被人事部抽走了,你來給我幹活吧。”弄得一旁的郝心婷想笑又不敢笑。從此以後,林鶴雪長了個心眼,不管誰說什麽,她都要打電話給李經理確認清楚。

李經理只發威過那麽一次,其餘的時間,他還是一只大病貓。

經理如此,林鶴雪這樣的普通文員的地位可想而知。跟市場部和銷售部的文員們打交道時,她們經常會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面對林鶴雪,林鶴雪已經對此見怪不怪了。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此,比如剛剛那個紮著高馬尾的女孩歐陽初眉,就總是友好而禮貌。

回到辦公室,郝心婷猶自憤憤不平,一邊在更衣間裏換衣服一邊嘮叨著:“我們就是不受重視,連制服都比別人的難看。唉唉,這就是慘綠少女的命運啊!”

後勤部的制服是淡綠色的。綠色本來是很有生命力的顏色,可不知怎的,這套制服穿在身上就給人以綠雲罩頂的倒黴感覺。郝心婷有一次偶然看見一個成語“慘綠少年”,本意是形容風度翩翩的青年男子,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胡亂運用起來,每每遇到不順心的事,就仰天長嘆道:“這就是慘綠少女的命運啊!”聽得林鶴雪的臉也慘綠慘綠的:“拜托,你算哪門子少女啊,都快要成為少婦了。”

換好衣服出來,李經理正拿著筆記簿準備去開晨會,一邊走一邊對林鶴雪交待道:“今天把給財務上的報表做出來,安總昨天在會議上說了,這個星期要全部審核完畢。”他說的安總,是財務總監安昊鍇。

林鶴雪答應著,打開了電腦。

然而……

雖然明明知道有工作要做,但她的大腦卻固執地拒絕打卡上班。對著屏幕出了好半天神,最後打開了桌面上的一個文件“七絕集句.py”。

這是一個用來集句的程序。

所謂集句,就是把前人的詩句編輯在一起,組成一首新詩。既是一種再創作,也算是一種游戲,借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塊壘,有時能達到超越原詩意境的絕佳效果。林鶴雪一直熱衷於此,每讀到一句喜歡的詩,就按照格律歸類,以供日後集句之用。

這個小程序,最初是陸清飏寫給她玩的,用的應該是C語言。後來,這個小程序連同許許多多跟他有關的文件一起,被她從電腦裏徹底刪除了。直到最近,她忽然想起了它,於是憑著記憶,用Python(一種編程語言)重新寫了出來。

她新寫的這個腳本程序非常簡單,基本上只用到了if語句和random函數,只能在命令行中運行,沒有可視化的界面。跟當初陸清飏寫的那個相比,覆雜程度完全不是同一個等級。唯一麻煩的是,需要在數據庫中輸入大量的詩句,工作量比較大。她每天閑暇的時候就輸入一些,用了兩個多月的時間,終於弄得稍微像點樣子了。不過運行時還有一些bug,她暫時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就先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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