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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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在看著我,而之前幾個晚上,我會在他的註視下,走過去,倒頭就睡,留他在我背後寂靜地呼吸。

我到底是,做了什麽?

脫了鞋子,爬上床,抱住他僵硬的身體,親吻他冰涼的臉頰,這個我發誓要好好珍惜的人,竟然在咫尺之外被月光凍透了。

“對不起,暮雨,對不起……”眼淚無聲地落進他衣服裏。

他慢慢擡手摟住我,嘴唇貼上我的眼睛。

劇烈的痛忽然在心底炸開,我忍不住嗚咽起來,“我得讓她活著……暮雨……我是她兒子……我真沒用……”原來我什麽都經不起,只要生活掀起個小小的浪頭,我便被拍得七零八落,一點反抗的力量都沒有。當初以為淡泊名利是種超脫的態度,現在看來,何其幼稚,我們生在這樣一個現實到冷酷的世界,有什麽資格淡泊名利。

我哭了很久,哭到幾乎不能呼吸,哭到再也哭不出來。他抱著我,半邊衣服都被眼淚濕透,而我後來則因為大腦缺氧在他懷裏迷糊起來,似夢似醒的時候聽到他說話。

“對不起,安然,對不起……”聲音啞到難以辨識。

次日早晨我意外地接到了叔叔的電話,他說讓我九點到總行董事長辦公室。我忽然升起一絲希望,也許辭職的事還能挽回。然而他卻要求讓暮雨一塊過去。

極不好的預感在我腦袋裏閃了一下,我問找他幹嘛,叔叔沒回答只說到了就知道,我不敢太多想。告訴暮雨時,他居然什麽都沒有問,點點頭,把冷水浸過的毛巾敷在我眼睛上,說是可以消腫。

出門前,暮雨忽然從背後摟住我,很緊很用力,像是要嵌到骨頭裏,像是永遠都不會放手,那種決絕讓我的心劇烈的顫了一下。

然而幾秒鐘後,他松手的瞬間,溫暖散盡,寒冷襲來。

以為他會說什麽,卻是一路沈默。

董事長辦公室。

在銀行工作了三年,這地方我一次都沒進來過。

辦公室裏只有三個人,過來開門的是小李,沙發上坐著的是我叔叔,大理石寫字臺之後便是我們行最大的領導,董事長夏承斌,而擺在他面前桌子上的,竟然是我的賬本兒。

這個陣勢讓我有點不明所以,叔叔在也就罷了,小李幹嘛來了?那賬本兒怎麽跑董事長手裏去的?我莫名其妙的看著小李,她則暗暗朝我擠了下眼睛,快速地在我耳邊說了句,“跟你說什麽你都先答應下來。”我雖然有些奇怪,卻還是從心裏相信她不會害我。

我主動向董事長介紹了自己和暮雨。

夏董點點頭,讓我們坐下,直截了當地對我說,“這次叫你們過來是為了你辭職的事情,按說你的辭職信各個部門已經按程序批了,想要反悔基本不可能,而主動辭職的人員我行規定是不再錄用的。可是,”他故意頓了一下,我知道這句之後才是他想說的。

“李琳和你叔叔兩個人都為你說了不少好話,鑒於你家庭情況的需要以及你也曾為我行爭取過榮譽,我可以破例再給你一次機會。”我沒心思去奇怪李琳說話怎麽會這麽管用,只覺得眼前一亮,就像暗夜行路終於看到一絲曙光,趕緊著站起來表示感謝,夏董一擺手,繼續說到,“當然是有條件的。”

他的目光掃過暮雨,卻最終停在面前我那賬本上,“某些照片我見過,還有這本子裏你們兩個將近三十頁的賬目……你們的事,大家心知肚明,我不想說什麽了,我可以不計較你跟韓暮雨以前是什麽關系,就當那是年少輕狂,只是希望以後你們兩個沒有任何關系。這是我的條件,你能接受嗎?”

其實這個條件不在我的意料之外,我已經明白想在這個地方繼續幹下去,這事兒就是一種禁忌,沒想到的是這個傳說中很有手段的大領導會這麽單刀直入的跟我挑明。

小李使勁兒朝我使眼色,我偷偷看向暮雨,他居然也輕輕眨了下眼。

先答應下來,反正不過一句話而已。

“我同意,以後跟他不再有聯系。”即便是假的,這話說出來還是極為別扭。

叔叔在旁邊長出了口氣。

“好。”夏董打開我的賬本兒,一頁一頁翻著,說道:“那我們就從這個本兒賬開始吧!我已經找人合計過借貸方,到上星期最後一筆為止借方比貸方多573塊2毛,按你原本的意思,應該是韓暮雨欠你573塊錢。我想以後也不會再有什麽牽扯了,這個帳,今天就結了吧!我們也算個見證!”

我瞥了小李一眼,肯定是她跟領導講的,不然誰能明白我記得是個什麽東西。小李偏過頭,對夏董說道,“沒這個必要吧!”口氣很……放肆。

“沒必要你為什麽幫人家算得這麽清楚?”夏董反問小李,更驚悚地是,小李炸了毛般的朝我們董事長嚷到,“誰讓你隨便翻我東西了?知不知道尊重人啊?”夏董被吼了也不急不緩,只是目光轉向我時柔和瞬間變成鋒利,“我只是想知道這本子有什麽能讓我女兒看一遍哭一遍。”

女兒?我徹底懵了,“李兒?”

李琳揚起下巴指指董事長,“他是我爸。”

我第一反應,小李明明姓李,怎麽成了他姓夏的女兒?如果是真的,那她這個後臺也太硬了點兒……

眼下的情況,讓我沒有更過的心力去探究這些,我只想挽回辭職的事。

“夏董,您說結賬是怎麽結?”我指指暮雨,“他身上沒帶錢,而且,那錢我也不打算要了。”

夏董點頭,“既然這樣,我看就按你原來的做法,在最後小結金額那裏按個手印兒吧,這些帳從此一筆勾銷,你們也再沒有關系。”

“行!”我答應地很痛快。按手印兒嘛,有什麽了不起。以後換個本子記,就記他一個人兒的。

我拿過自己的賬本兒,遞給暮雨,朝他擠擠眼睛,按吧,反正是假的。

暮雨有些猶豫,卻還是伸出左手食指,在印臺裏蘸了一下。

事實證明,沒人是傻子。

夏董再次開口,聲音確實冰雪般的寒涼:“安然,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陽奉陰違的事我確實管不了,可是,給你的我隨時可以拿回來……如果我聽到任何風言風語,你都不會再有機會。你可以試試,如果你試得起。”

我攔住暮雨按下去的手。

想回來上班就必須跟暮雨斷絕關系嗎?不是做做樣子而是真的,斷絕關系?這不行,肯定不行。

我僵在當場,卻聽見小李比我更激動地朝他爸喊,“不過是讓他回來上班兒,你搞這麽多事幹嘛?有這個必要嗎?全行幾千人,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你為難他做什麽?他喜歡誰讓他喜歡去,關你家銀行什麽事兒啊?”

對小李的質問,夏董只說了句,“你會明白的。”

轉而對我,我們的董事長又拿出淩厲的氣勢,“安然,這個二選一題目很容易,我不認為你有什麽可猶豫的。”

本能的,我攥緊了暮雨的手。迎著夏董冷冽的目光看回去,身居高位的人是不是都習慣了漠視他人的痛苦掙紮。讓你在至親和至愛中放棄一個,你來試試!

叔叔在旁邊喝住我,“安然,你別犯糊塗,你媽還在醫院躺著,你有別的辦法嗎?”

別的辦法?我要是有別的辦法,我絕不會要求回銀行來。看著眼前的親戚,我不怕更低聲下氣地求他:“叔叔,你別逼我行嗎……你那麽有錢,你就不能幫幫我嗎?我以後會還你的。”

叔叔嘆了口氣,“安然,我還要怎麽幫你,錢我也借了,關系也幫你找了,可說到底,你才是你爹媽的兒子,你應該靠自己養活他們,別人終究幫不了你一輩子……我側面跟你爸打聽過了,你只要繼續回來上班,以你的收入還是可以支付你媽媽的醫藥費的……而且你想過嗎,你怎麽跟你媽說你辭職的事?你怎麽跟她說你跟韓暮雨的事兒?她的情況能受得了?……不管怎麽樣,即便你現在怨我,我還是希望你能做一個正常的孩子,找個女孩結婚生子,那才是一輩子的正事兒。”

我張口結舌地看著他,發現他的幾句話把我堵得死死的。

我不能以我無能為借口依靠別人或者破罐破摔,因為我還有一條路可以走,同樣因為我的無能,我似乎,也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空曠的辦公室,我聽到自己的呼吸將斷未斷般。

偏偏這時手機響起來,一聽是老爸電話的鈴音我就緊張了,甚至忘了要出門去接。

“餵,爸,媽她怎麽了?”

“安然,你媽沒事兒,就是,醫院讓補交住院費。”

“哦,行,最晚什麽時候?”

“明天。”

“行,明天,明天我打錢過去。”

“安然……你還有錢麽?”

“有,有,錢你就別擔心了。我這上著班兒呢……”慌忙掛了電話,生怕他聽出點兒什麽來。

我覺得一道道視線落在臉上,他們都看著我,面帶憐憫或者冷漠,而自己狼狽地像被逼到墻角的老鼠。

無措中,我扭頭看向暮雨,他也註視著我,眼神柔軟的落在我身上,像一泓清水。

剛剛說什麽,鬼的二選一!

我迅速的起身,拉起暮雨就往外走,“暮雨,我們回家。”

叔叔和李琳都急得叫我。

不管了,我死命攥著暮雨的手,是的,我看不見任何出路,可是明天再難,今天、現在,我也絕不放開他。

暮雨被我拉著走了幾步,最後門口生生地停下,他拽住我,聲音清晰地砸進我腦袋裏:“安然,阿姨怎麽辦?”

“總會有辦法。”我說。

“可是她等不了,我只能勉強湊夠下個月的錢。”

“那就下個月再說。”我仍拉著他往外走。

“安然……”

“閉嘴!”我暴怒地吼回去。

暮雨扳過我的頭,認真地看著我,“安然,你聽我說,你必須回來上班,阿姨需要你……我從來都沒有這麽恨過自己,在你最需要的時候,居然幫不了你,還讓你這麽為難……不就按個手印嗎?我按就是了。”

“按什麽手印兒,你瘋啦?”我死死拉著他的胳膊,胸口疼到快要炸掉,“暮雨,我可以去借錢,我哥們朋友的很多,我還可以去找其他的工作,那個月薪一萬的服務員我覺得我也能幹,上次有個酒吧老板說我去他們那兒日薪一千塊……老田說倒騰車票也很掙錢……”

暮雨扶著我的肩膀,溫柔地打斷我的胡言亂語,“別這樣,安然,別這樣……”他看不下去了,看不下去我在現實面前徒勞掙紮,茫然失措。

他在我耳朵邊小聲地說:“安然,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你這麽幹凈,不能糟蹋自己……安然,你好好的……你好好的,我就一直愛你……”

我被他的最後一句安撫住了,呆得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把我拉著回到辦公桌前,對一直沈默的夏董說,“我答應你,只要安然還在銀行,我就不會再跟他有任何的聯系。”

他說話時,我就擡頭看著他,卻吃驚地發現他居然瘦了這麽多,下巴尖了,眼下的皮膚烏青一片,顯然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了,我飄飄忽忽找工作時,沒什麽親戚朋友的他不知道從哪給我湊來那麽多錢,我最近一天能抽掉一盒煙卻從沒自己買過,他總是一邊讓我少抽點兒一邊為我備好了放在手邊……如果連他都可以放棄……我一定是瘋了……

我重新拿過那本賬本,翻到暮雨名下的那些賬目,一頁一頁掀過,往事如水。最後的一筆賬下面,是別人寫的借貸總額,居然都有五位數,最後是借貸差額573.2。

這叫什麽啊?沒借貸相抵這麽個說法,我們那些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回憶和牽絆讓他們這麽加加減減就成了這麽單薄的幾個阿拉伯數字?太扯了,這個573.2真是太扯了。

暮雨左手蘸了印油,大家觀摩某種儀式似的看著他,

“按了手印兒就兩清了。好聚好散,各自重新開始。”叔叔在一旁說,感覺像是這個儀式的司儀,解說一場新時代的棒打鴛鴦。

沒有無數狗血電視劇裏情侶被拆散時撕心裂肺的場面,我們現在這麽安安靜靜的,看著誓言飄散成灰,看著世界塌陷再塌陷。

只是,‘兩清了’這個詞刺激到我了,怎麽會兩清了,誰要跟他兩清了?

沒人預料到我的突然發難。暮雨楞楞地看著我抓住他的右手,隨手扯掉娘親給他織的那只淺藍色半指手套,將整個手掌在紅印臺裏按了兩下,用力拍在賬本末頁,壓在那個莫名其妙的573.2上。

紅艷艷的掌印鋪了半頁紙,唯有小指處空空蕩蕩,補不全的缺憾。

喉間湧起一陣陣血腥,我覺得世界都在翻轉。

“我們清不了……”我說,也可能只是想,我已經分辨不出。

清不了,我寧可欠你一輩子,也不要跟你兩清。

耳朵裏塞滿風聲,呼嘯著盤旋著,讓我聽不見別的。我只是那麽看著暮雨,一瞬不瞬的看著,從他最後揉了一把我的頭發,對著我晚起嘴角,到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向門口,再到他開門,關門,背影變成烏黑的門板,每一幀我都看得很仔細,記得很清楚,我想叫他卻發不出聲音,我想拉住他,卻石頭般一動不能動。

也許,這只是無數悲歡離合中的一個,只是愛情對現實的又一次低頭,只是兩個人分手。現實逼得我無路可走,我逼得他無路可走,沒什麽大不了,我們都還能好好活著,至多我不再有資格說愛他,至多我從此荒了一顆心。

那個掌印在眼前暈染開,鋪了一天一地的腥紅,轉眼卻又沈入比墨更濃的黑暗……

滴著血般缺失小指的右手,沒有實現的承諾,白頭到老的誓言,別墅豪車的憧憬,纏綿悱惻的恩愛,所有沒有完成的想法,沒有成真的期待,所有我欠他的,給不了的,如此遺憾,卻又莫名的安心。

我最後的一點意識是:我和他仍有不盡的牽扯,這樣,很好。

再次睜開眼,居然躺在醫院裏,小李劈頭一句,“安然,你有心臟病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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