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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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

莫氏長廊, 阮夏的高跟鞋停住,回身看去,是一個女高管。

身材幹瘦, 顴骨微高,一雙榆木眼, 骨相幹癟。

“什麽事?”

阮夏問。

女高管靠近阮夏耳邊低語,“太太,霍總昨日裏從賬上劃走了十億。”

阮夏杏眼迸射出淩厲的視線, 狠厲的掃過高管的臉。

這些人,有事的時候躲在龜殼裏不出來。

現在風波剛平息, 就跳出來挑撥是非,只為從中得利。

以霍愷在莫氏的權利和人脈,要是真有二心, 怎麽會這麽明目張膽的劃這麽多?

悄悄從暗處做空不是神不知鬼不覺?

她冷冷道:“你現下去人事部,把離職手續辦一下。”

高管一臉迷惑的睜大眼睛。

是自己說錯了還是阮夏聽錯了?

是霍愷轉走了賬上十億,不是她呀!

只聽阮夏卻是仿佛看穿了她, 淡道:

“我不管你是誰背後派人的,你給我搞清楚。”

“在莫氏, 霍總猶如莫總,不是你能質疑的。”

阮夏不再管女高管蒼白到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繼續往莫謹辦公室去。

“進來。”

阮夏關了莫謹的電腦正要出門, 一陣輕微的敲門上響起。

她擡眼看過去, 是霍愷。

“太太, ”霍愷總近,“我來給你解釋一下那十個億。”

“霍總不用和我解釋,”阮夏打斷道:“哥哥看中的人不會出錯。”

“我信你。”

霍愷心頭如暖流滑過。

如今莫氏賬上的被他劃走了一半,說是莫氏的命都握在他手裏也不為過。

再加上他手裏的權利, 人脈。

換做任何人,現在這個情況都會忌憚,防備他。

即便知道,這樣的防備,忌憚,更容易導致莫氏陷入危機。

普通人的想法一定是,自己能掌控一點是一點,不能便宜他這個外人。

就像那些被起哄過來的供應商一樣,他們何曾不知道,他們不集體要賬,莫氏不一定走不過這個難關。

可是他們集體要賬,卻一定會逼死莫氏。

可是別人都來要了,他們就不能落後,否則就是損失。

就是傻。

道理都知道,真的有這個胸襟,氣魄的,很多男人都未必做的到。

霍愷喉頭微動,看向阮夏的目光帶著敬畏,“謝謝你的信任,太太。”

阮夏笑道:“十億夠嗎?我這邊籌了不少錢,如果你需要,不走公司,走個人暗賬也行。”

一向高情商的霍愷竟感動的不知道說什麽,最後,只憋出一句,“不用,我夠了。”

他見阮夏要出去的樣子,問道:“太太要出去嗎?做什麽去?”

阮夏勾一縷發絲到耳後,微微側身,側頰瑩白如雪,光滑如玉。

薄薄的紅唇微開,貝齒整齊小巧,眼眸微米,道:“嗯,去還施彼身。”

霍愷:“?”

漫天雨絲從高空墜落,劈啪砸出潺潺脆響。

逼仄昏暗的小巷裏,雪亮寒光如銀霜流淌,凜冽刀峰瀲灩如華月。

雨水從頭頂澆灌而下,勉強睜開的一條縫裏,只見無數黑影崇崇。

隱約可見十幾個黑衣人圍著的中央,一個男子高瘦有力,烏黑的發被雨水打濕貼在額頭,衣服亦被雨水浸濕,還掛著粘膩的猩紅。

他似被困在籠中的獅子,竭力想從這利刃腳趾的牢籠裏逃脫。

可惜,力漸竭,頹勢已顯。

勝負依然初見端倪。

比這黑夜更黑的,是他的眼睛。

他透過重重雨幕,嘶力吼道:“夏夏,我知道你在這裏。”

“你見我一面好不好?”

回應他的只有雨霧的劈啪聲。

“啊~~啊~~”

“你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嗎?”

原以為,她至少會當面問他理由。

卻原來,她連最後一面都不見嗎?

她就這麽恨自己嗎?

“你忘記了嗎?”他猶自不甘心,嘶吼道:“你在酒吧答應過我的。”

“你說,‘我會珍重你這個知己一輩子。’”

一柄利刃刺進血肉,雙目猩紅。

“轟隆”

一聲驚雷,閃電如蛟龍翺翔,亮徹天際。

一瞬間,隔著磅礴大雨。

隔著無數黑影。

他看見,巷子盡頭,斑駁的青瓦白墻。

一柄黑色大傘下,眼簾淡漠微闔,尖細的下巴繃成冰冷,決絕的線條。

精致的側臉一閃而過,背過身,往前走。

他心臟驟停,雙膝跪地,尖銳的嗓音劃破雨幕,“夏夏,回頭看我一眼。”

“求你!”

回答他的只有無盡的雨聲。

清亮的水攤裏,紅色的高跟下一閃而逝。

“阮夏,你不能這麽對他。”

“我有東西交給你。”

“你聽我給你解釋。”

蔣雅撐一柄白散,瘋狂拍著莫家別墅的鐵藝大門,嘴裏大聲的叫喊。

保安撥通了可是門鈴,問要不要放進來。

阮夏握著乳白的話筒默了默,淡道:“放進來吧。”

不一會,蔣雅氣喘籲籲跑進來,臉上一片焦急。

“阮夏,你看看這個。”

她放一本原木色硬殼筆記本在阮夏面前。

沾著幾珠細碎雨水的纖手打開扉頁,《重逢記》三個精瘦有力的字體呈現在眼前。

裏面還夾雜著一封信。

上面這些夏夏親啟。

阮夏略略掃了一眼,收回視線,纖細的手指握上青花瓷茶盅耳帽。

清亮的茶湯從壺口形成水柱落進茶杯。

蔣雅見她一副事不關己的淡漠模樣,焦急道:

“你知道嗎,他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是從另一個世界穿越到這裏的。”

“從你們重逢的每一次,他小心翼翼記下你們的每一次對話,他費勁心思接近你。”

“他真的很愛你,你看一看啊,你看一看就知道他有多愛你了。”

蔣雅半蹲下身,頭仰著,乞求的看向阮夏。

阮夏端起青花瓷盞靠近唇邊,上好的屯溪珍眉裹挾淡淡的荷花香縈繞在鼻尖。

她眼簾半卷,眉間一片柔和,小巧的舌輕呷一口,是哥哥喜歡的味道呢。

蔣雅急了,搶過阮夏手裏的茶杯,啪的放到茶桌,臉逼近阮夏的臉道:“你怎麽這麽絕情?”

“你沒有心嗎?”

“他明知道你要殺他,還是毅然赴約,並且,怕給你惹麻煩,自己主動留了辭職信給董事會,安排好宋家,正元後面的事情。”

“他對你一片真心,你就不能看看他的信,聽聽他的解釋嗎?”

阮夏手還虛虛保持著握著茶杯的姿勢。

忽然,她尖尖十指抓起蔣雅心口的衣服,遠山含翠一樣的眉目驟然擰起,眼中迸射出的寒光如利刃:

“那我家哥哥呢?”

“他做錯了什麽?”

“有什麽對不起他的?”

“他有機會和我道別了嗎?”

“一支雇傭軍的軍火力,兩顆□□,”她瘋魔一樣的搖晃蔣雅的身體,“你告訴我啊!”

“會有多疼!”

“你知道會有多疼嗎!”

蔣雅被阮夏眼裏的瘋魔驚的一哆嗦,臉無措的往後移。

阮夏臉一點點像她臉靠近,“刀子紮到自己身上了,現在知道疼了?”

“你,他,有一點人性嗎?”她猩紅的眼睛像是要有血泣出來,“殺我最愛的人!”

“我最愛的人啊!”

“還讓我嫁給他。”

“是人嗎?”

“這是人幹的事嗎?”

蔣雅囁嚅道:“他也是愛你愛到極致了。”

阮夏咣當摔了手裏的茶杯,“這樣的愛給你你要嗎?”

“嗯?”

她微微上翹的眼尾擒滿淚水,薄薄的眼皮鼓起,隨時都要落下來的樣子,卻始終隱忍的憋著。

隨時都要哭出來的樣子。

那清亮的水光裏,盛著滔天的恨意,像炙熱的火山,要焚盡這世界的一切。

嗜血的瘋狂。

噬心的疼痛。

這漫天的情緒快把這句身體吞噬,撐爆。

蔣雅說不出一個字。

阮夏食指繃直,指著自己的心臟,道:“他殺我哥哥,如剜我心!”

“沒有任何麻藥,一把刀就這樣,滋啦一聲,沒進我胸口,剖開皮肉,骨頭,把我的心挖了出來。”

“你他麽告訴我啊,這叫什麽愛啊!”

晶瑩的淚珠順著瑩白的臉頰如線滑落,阮夏的手指狠狠捏起蔣雅的下巴,聲音宛如地獄歸來的修羅。

“它在流血。”

“血流如註。”

“鮮血淋漓。”

“這樣的愛你要嗎?”

“哈哈哈哈。”

阮夏仰天狂笑,如狼嘯月,如泣如訴。

蔣雅人跌坐在地上,手向後支撐,屁股往後移動,唇戰栗。

阮夏狠狠甩開蔣雅的臉,拿起手邊打火機,啪的按下機匣。

橘色的火焰升騰,映在阮夏側頰。

“你要幹嘛?”蔣雅擔憂道。

只見阮夏一手拿起那個筆記本,信,靠近火焰。

瞬間,火焰沿著白色的橫條紙張,粉色的信箋往上躥,黑色的餘灰洋洋灑灑零落。

蔣雅哀求道:“他也不想這樣的,只是情難自抑。”

“真的,你心裏難受,他心裏的痛也不比你少,好歹救過你,你就不能看一眼,放他一碼嗎?”

阮夏看著火焰升騰,心裏有抱負的快感,唇角扯起一個冷漠的笑。

莫涵這個人,永遠都是這樣自私。

他愛許嬌的時候,偏執的對她一個人好,而這個好是踩著她的血肉,心臟,屍骨往上堆積的。

現在,他想要得到自己,就踩著她最心愛的人的屍骨靠近她,欺騙她。

他的愛宛如魔鬼,摧毀,霸占,不擇手段。

就像曾經囚禁阮夏的那些日子。

明知道盛聽南的死和他又撇不開的責任,阮家的傾覆和許嬌有莫大的關聯。

卻要阮夏吞下那蝕骨的憤恨。

漫天的委屈。

讓阮夏和什麽事都沒有一樣,和過去一樣愛她。

多麽可笑啊!

阮夏冷冷睨一眼蔣雅,道:“救我?本就是他為了贏得我的信任設的一個局,這算哪門子救?”

被識破,蔣雅臉一白。

阮夏嗤笑一聲,“如果早知道他的目標是我,我寧願當初被磚頭砸死!”

蔣雅臉漲成豬肝色。

橘色的火焰持續升騰,勁瘦的字跡逐漸消融,變成黑灰零落。

阮夏又道:“人在這世上,首先是自己應盡的義務,責任,不愧對父母,不辜負信任自己的人,其次才是自己。”

“如果連個人都不是,談什麽愛別人?不過是滿足自己私欲的借口罷了。”

“用愛一個人的名義傷別人,比那些直直接傷人的人更可恨。”

“好歹,他們還知道自己幹的不是人事。”

“他扯一個愛當借口,就覺得自己情有可原,情深不悔,自我感動。”

“遲來的深情,傷人傷幾,叫人作嘔,不要也罷。”

筆記本只餘一角,阮夏手一松,輕飄飄墜地,徹底淪為灰燼,。

阮夏再不看蔣雅,往樓上走去。

水晶燈照出的側影拖曳。

她堅毅的看向前方,“明早六點之前,你自己寫個退圈公告公布到圍脖,否則。”

“我會讓你身敗名裂的退圈。”

蔣雅看了看地上的灰燼,身子抽動,癡癡笑起來。

“一個女人而已,值得這樣嗎?”

修長的手指伸進烏黑的發裏,清俊的臉龐,眼裏都是痛苦,悔恨,難過。

“你不懂,她就像一把火,被她那樣火熱的愛過,陪過,再失去,真的受不了。”

“我已經受了一輩子了,再也受不了再來一輩子了。”

蔣雅淡淡呢喃一聲,“你猜錯了自己的結局。”

轉身,緩緩朝門外走去,和夜色,無邊的大雨消融。

潺潺雨聲打在綠色的芭蕉。

像誰的嗚咽,哭泣。

暴雨如註,是誰的一生如水飄零。

夜風如海浪翻飛,黑色清灰散落成一縷香四散。

孤單淌過水面,凝結入泥。

夏夏:

你知道嗎?我想把我的眼眶剪下來,放進你的眼中。

這樣你就知道,每個冰冷漫長的夜我是如何想你入骨的。

我想把我的心剜出來放到你的胸口,這樣你就知道我有多愛你。

看著你和大哥恩愛的時候,我的心有多痛。

我想有一把歲月的時光機,讓你知道一個人帶著回憶度過漫長的幾十年有多孤寂。

我們的回憶太多了。

那些青蔥歲月裏。

清晨,我和你一起背書包去學校。

在繁雜的作業間,我一擡頭就看見你如雪的側頰,一縷碎發松松垂在唇邊。

體育課,我們一起打球。

我們一拳一腳的在臺球室對打套招。

周末,我們一起組隊打游戲。

大雪封山,你把退燒藥偷偷省給我。

我中了徐開的埋伏,你揮著刀失去理智的緊緊護著我。

旅游被偷錢包,你佯裝自己吃過了,把所有零食都省給我。

你偷偷省著自己的零花錢給我花,不惜吃幾塊錢一碗的面條,買便宜的A貨。

我們一起玩過所有的旅游景點。

這麽多回憶,夏夏,我真的忘不掉你啊。

轉換了時空,身份,姓名,樣貌,我還是忘不掉你。

我當初不想騙你的。

可是我不敢面對失去你的風險。

那個謊言,我用一輩子還你了。

能還清了嗎?

你為什麽還是不愛我?

不給我機會?

你知道嗎,我醉酒後的所有夢話都是你。

如果你看我一眼,你就知道,我為這個謊言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我過的有多痛苦。

這些年,我每晚都做同一個夢。

夢裏,沒有那個謊言。

我沒有讓你流過淚。

在你十八歲的成人禮上,我送你那條手鏈的時候,告訴你我愛你。

然後親吻你。

然後,夏夏和涵哥哥永遠生活在一起。

你可以再叫我一聲“涵哥哥”嗎?

我想了兩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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