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自然把裝著那只幼年雪狐的籠子遞給付明月，付明月訝然，“還真獵到狐貍了？！”

“沒，別人的賠禮，”江自然笑笑，“送給嫂嫂。”

“別人給你的賠禮你送給我做什麽？”

江自然卻不甚在意，“到我手裏就是我的東西了，我送我的東西給嫂嫂還不行？”

江自然句句有理，“何況我又不會養狐貍，放我這裏還不夠鬧心的。再者，本就是說要獵狐貍給嫂嫂的，這下不是差不多嘛。”

四舍五入江自然這些年一向用的爐火純青，付明月也不和她辯，笑了笑溫和道，“我幫你養著，等你想自己養了再帶回去。”

江自然點點頭，也不說別的，她倒不覺得自己會想養這東西，於是左耳聽了右耳便忘。

第二日的秋獵，江自然獵到幾只小東西，倒也不至於讓自己那一頁下面的獵物數量空空蕩蕩，只有別人送的雪狐那一樣東西。

在林中，她遇到了周薄。周薄入了官，短短幾年位居高位，算是六皇子身邊的二把手。

她一開始對他存有疑心，十分警戒，但周薄這幾年來並沒有任何異常的舉措，仿佛之前在青城摘星樓那一夜的事是假的，於是，她漸漸對周薄也沒了一開始的警戒。

一個人掩飾得再好，也不可能幾年不露餡，一個人對一個人再警戒，過了幾年也會漸漸生了疲倦的心思。

這幾年來她和周薄相安無事，甚至周薄那個潔癖每次看見她都避之不及，令她無數次想起周薄那晚挑起她的下巴後狠狠擦手……

或許這樣形容不太合適，但有些像是溫水煮青蛙吧，周薄對她始終沒什麽關註，她也不再關註周薄。她對周薄不再像一開始那樣心有餘悸，只是也不會主動接觸。

所幸她在國子監任職，倒是很少參與朝堂政事，因此和周薄見面的機會並不多。

這次遇見，周薄很快別開眼，她也如是。

秋獵後，日子過得飛快，轉眼便入冬。冬日寒冷，江自然用自己的錢匿名買了一些棉衣送到溯方軍的邊城前線，權當是還了廖芳亭的人情。

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林載安約她出去喝酒。見她進到包間，林載安忙招呼她入座，江自然四下看了看，沒看見左玉，“左玉沒來？”

林載安給她倒了一杯溫酒，語氣中帶著笑意，“嗯，她去南山了，說要摘染了初雪的紅梅為我泡酒。”

“……”江自然默了默，她就不該問，平白吃了一嘴狗糧。

哦，忘了說，自從上次秋獵後林載安仿佛開了竅，和左玉感情一路急劇升溫，於是林載安成功脫離京城大齡單身世家子弟的行列，留下江自然孤家寡人。

“你不陪左玉一起去南山跑來和我約什麽酒？”江自然看他。

林載安看向她，一臉你還有沒有良心的表情，“我這是為了誰啊大哥？你可好，秋獵之後就閉門不出，到現在幾個月了，你自己數數？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那次看見那個誰難受了？”

“哪個誰？”

林載安一臉你就裝吧我已經看穿你了，“還能是誰，宋白啊。”

江自然哦了一聲，“你有時間想東想西還不如想想怎麽把左玉光明正大娶回家。”

沒錯，林載安和左玉現在還是地下戀情，他們兩個人老一輩站隊對立，必然會反對他們在一起。兩個人都十分明智地選擇暫時向家中隱瞞，只是這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只要太子和六皇子沒有爭出個勝負，他倆就面臨著這個致命的問題。即便是太子和六皇子勝負已分，他們倆面臨的問題也多著，因為沒人能保證落敗者一方會如何，甚至沒人能保證落敗者一方能不能活著。

提起這個林載安就頭疼，但他目前偏偏沒有什麽好辦法，只能一步一步走著看著。只是被江自然一茬過去，他倒也忘了方才和江自然說什麽了。

江自然又問，“左玉什麽時間回來？”

林載安現在聽見別人提起左玉就一臉笑，“應該快了，我再點些她愛吃的東西，等會兒她過來剛好能吃上。”

江自然默了默，這就是她為什麽不樂意出門了，和林載安左玉待在一起，猝不及防就能感受到一波來自成雙入隊的情人對於單身狗的惡意。

就……會心一擊。

左玉沒一會兒便過來了，紅梅她已經讓丫鬟帶回家了。和林載安坐在一側，左玉看到桌子上的菜，驚喜道，“都是我喜歡的，”她轉頭看向林載安，“你點的？”

林載安……算了，不描述也罷，這內容只會造成對單身狗傷害。江自然轉過頭，默默移開視線，試圖靠視覺轉移麻痹自己。

過了一會兒，蘇尚卿推門過來，江自然連忙讓出旁邊的座位。太好了，她不用一個人忍受狗糧暴擊了，呼。

蘇尚卿說起朝堂上的事，末了提了一句，“那個青城出來的宋白，不知道你們認不認識，在朝堂上一路順風順水，今天上朝時皇上親自給他封官進爵，現在已經位居三品，就比左相右相低了兩階，差不多達到大多數人混一輩子的拼接了。最難以置信的，這人還特別年輕。我都得比他大個三四歲！“

嘆了口氣，他又道，”果然，官運來了擋都擋不住。”

他的語氣酸的仿佛吃了一筐山楂，真的，他也想加官進爵，唉。

蘇尚卿不知道江自然在青城的事，林載安聽到宋白的名字之後瘋狂地向蘇尚卿使眼色，示意他別再往下說了，他真的害怕宋白刺激到江自然。

但蘇尚卿顯然沒有看懂林載安的意思，他疑惑地看向林載安，“懷平，你眼睛怎麽了？”

林載安看向江自然，卻發現她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林載安：“……”

別說了，一點默契也沒有，蘇尚卿絕交吧！林載安在心中瘋狂吐槽。

他等著江自然問他話，結果江自然最後也沒有朝他說什麽，反而十分自然地和蘇尚卿交談，甚至誇了宋白，她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這位宋大人聽上去確實厲害。”

林載安：“……”

林載安看著江自然的假笑，心想，看來江自然還沒從那段感情裏走出來，你看看，這面上的笑意這麽假，嘖嘖嘖，心裏不知道怎麽難過呢……

時間線推到幾日前，皇城內，芳華殿中。

精美的搪瓷杯被狠狠摔到地上，伴著一聲脆響，瓷片四分五裂，杯中的茶水流了滿地。

原本坐在軟榻上的皇帝豁然站起，他的胸口急促地起伏，“什麽？你們再說一遍！“

跪在下面的太醫聞聲以頭搶地，頭顱低的不能再低，他的聲音裏滿是戰栗，生怕一個不小心皇帝就會砍了他的腦袋，“回陛下，小公主……小公主高燒不退，恐怕撐不過今晚。臣……臣實在是無能為力……“

他已經是被皇帝召過來的第九位太醫，前面的那些太醫沒有辦法，他就更沒有辦法了。太醫說完之後把頭伏在地上，不敢去看皇帝的神色。

皇帝聞言，臉色頓時一白。小公主是他最疼愛的女兒，他接受不了她有任何三長兩短，“救公主，若是公主有怏，你們一個也別想善終！救得公主者，無論提什麽要求，朕都答應！”

太醫聞言在下方不敢應聲，他的能力止步於此，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救回小公主，太醫一臉冷汗，心中已經堅信必死的命運。

這時，皇帝身邊的宦官忽然來報，“陛下，吏部侍郎宋白宋大人求見，宋大人稱他有辦法醫治小公主。”

皇帝聞言神色一亮，忙道，“快宣宋卿進來！”

宋白隨宦官步入芳華殿內，向滿臉焦急的皇帝跪拜。皇帝宣他起來，問，“宋卿，你當真有辦法醫治公主？你可知道，要是你騙了朕，那可是欺君之罪！”

宋白冷靜道，“臣入仕前是一名郎中，陛下若是不信可去取證調查，只是現在小公主恐怕沒有太多時間耽擱。”

皇帝自然也清楚小公主的情況，當下只能死馬當成活馬醫，若是宋白救不了小公主，他也逃不了。於是當下揮手讓宋白進入內殿為小公主醫治。

床榻上的小公主看上去只有十來歲，她的臉頰和身體浮腫，上面還有紅色的疹子，小公主的眼斂緊閉，額頭滾燙幾乎要灼燒濕水的毛巾。

她的臉頰兩側頭發被汗水打濕，面上盡是不正常的緋紅。這樣一副模樣幾乎一瞬間令宋白想起四年前江自然在青城感染瘟疫的模樣，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眼中一片清明。

宋白有條不紊地為小公主重新換一條毛巾，他擰了擰水，把毛巾放到小公主的額頭，而後展開藥箱，從中取出銀針，為小公主施針。

而後從一個白瓷小瓶中取出一個藥丸，放在小公主口中，藥丸逐漸融化。

江自然離開青城後，宋白拜梁春敬為師，他不想再承受一次看著重要的人在自己面前逐漸走向死亡而他卻什麽也做不了的無能為力。

兩年後，他從梁春敬那裏出師。梁春敬道，“我如今已經沒什麽可以教你的了，我知你的心思不在這裏，是在那位江姑娘那兒吧？”

宋白沒有應聲，他也不在意，只道，“你學到的這些東西便是你的，我不入俗世，但我管不著你，你想用它做什麽便去做什麽。你離去吧。”

宋白向梁春敬叩首，和梁春敬分別。梁春敬愛好雲游，常常四處游歷，即便他是他的徒弟也不知道他的蹤跡。

之後，他一路來到京城。那時候他想得簡單，他不過想來京城見見江自然，就見一面，知道她過的好就離開。

京城果然不愧為一朝之都，盛世之下，無雙繁華，初來京城的第一天，他險些在眾多的坊間巷道迷了路。他來京城的第三天，偶然見了一眼江自然。

朱雀大街上，幾位穿著華麗的世家子弟騎著白馬緩緩經過，江自然赫然在那一群華麗的人馬中間。

那日，她穿著銀紅色華袍，發髻兩側對稱插著簪花的長金釵，緗色飄帶從釵頭垂下，與鬢邊垂下的兩屢發絲糾纏。飄帶與發絲纏繞在一起，生出一份十足的綺麗。

她騎在馬上，與身邊的世家子弟言笑晏晏，明亮美好的模樣甚至讓他覺得眼睛酸澀。

她在青城時總是把頭發高高束起，服飾也總是隨意，怎麽簡單方便怎麽來，她打扮得簡單，倒是真的像是青城小門小戶裏的人家。可今日見了江自然他才知道，那只是她自己願意簡單罷了。

她本就坐擁人間富貴，若是她想，她便是人群中亮眼的存在。高貴如斯，風流如斯。這一刻，宋白清晰地認識到了他和江自然的差距。

在青城時分毫不顯，但一到京城他和江自然這天塹鴻溝一樣的巨差便凸顯出來了。

他不過一個青城的小小郎中，說句俗的話，他的全部家當加起來說不準還買不起她騎的那匹寶馬。他和她差的，實在太多太遠了。

他站在人群之外，望向朱雀大街上那個眼中帶笑的姑娘，姑娘騎著白馬和同伴漸行漸遠，最後連個背影都看不清。那之後的許多天，他希冀著再見江自然一面卻再也不曾見到過。

連偷偷望她一眼，都全憑運氣。

如他所言，他來京城只是看江自然一眼。他已經看到江自然如眾星拱月般在人群中心，眉眼帶笑透著風流，她過的應當是很好的。他想，他應該悄無聲息地回家了。

乘著馬車一路行到外城門明德門外，京城的繁華喧囂漸漸聽不清晰。此時正是春天，出京歸家的道路兩側開放著杏花，昨日下了一場雨，地上落了不少的白色花瓣。馬蹄踏過水坑，濺起偏偏水花。

他挑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杏花花枝中，他看見那扇城門越來越遠。馬車繼續向前行駛，一路滿是杏花的濕意漉漉，那城門就要看不見了，他忽然喊了一聲停車。

車夫急急勒馬，馬兒發出嘶鳴聲，馬車驟然停下。這聲音震落了片片杏花。

一朵杏花夾帶著昨夜的春雨輕輕飄到馬車的窗欞上，孤零零而又兀自躺在深色的木窗上，華麗而孤寂，落寞又自如。

他忽然，不想離開了。他忽然，舍不得離開了。

他伸手攏過那朵輕柔潔白的杏花，他不想灰溜溜地就這樣回去，他想搏一搏。他也該直面自己的內心了。

既然放不下，那他不妨放手一試吧。即便果真沒什麽結果，也總是要試一試的。

江自然染上瘟病時，他知道了自己是在意她的，他用了一年的時間承認自己喜歡她，若是這樣便落荒而逃那未免太遺憾了。

在青城竹林酒肆的那晚，江自然曾經和他說到祝滿滿，她問他，“不試一次嗎？想說的話，還是要說出口吧，總好過遺憾。”

他那時候說，“不了，事已至此，不必，不用。”

他那時確實覺得不必了。挽留不必，說出那些未曾宣之於口的情感也不必。但對江自然，他卻不想就這樣結束。

試試吧，總好過遺憾，他清晰地聽見自己的聲音。

小公主嚶嚀一聲，拉回宋白的思緒。他拔了銀針，走到殿外回稟皇帝，“陛下，公主醒了。”

皇帝欣喜若狂，“太好了，太好了！我進去看看。”

宋白行禮恭送皇帝，皇帝進去內殿，他則等候在殿外。

那之後，就如現下所見，他入了仕。不為別的，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總不能拖累她吧，他想和她站在同一個高度，看到她眼中所見的風景。他想，盡他一切所能接近她。

兩年時間，他在朝中順風順水，在青年一輩中也算小有成就，長平和他感慨，“小白，你天生就是做官這塊料的。”

大概是吧，重新撿起國考的書籍，讀了不過半年，國考及第，他成功留在京城，功名紅於一時。做官啊，在他眼中，也沒什麽難的，不過是做好本職，兼顧周旋好各類關系謀得利益交換罷了。

就比如當下，他來皇城走這一遭為小公主治病，不為別的，但求這九五至尊許他一件事。

利益交換，他已經用的很熟練了。

皇帝走到小公主殿內，小公主緩緩睜開眼睛，看見皇帝後軟軟糯糯喊了聲父皇。皇帝馬上抱起小公主，輕撫著她的後背，“我在，父皇在。”

小公主歪了歪腦袋，聲音很輕，“父皇，我疼。”

皇帝當即紅了眼眶，他的聲音甚至帶著顫抖，“婉兒乖，父皇保證，一會兒就不疼了。”他從玉盤中拿出一顆甜蜜餞兒，放進小公主嘴裏，“吃顆甜蜜餞兒，痛痛就飛走了。”

小公主乖巧地點頭。皇帝一直陪著小公主直到小公主睡著，他替小公主掖好被角，這才轉身向殿外走去。

小公主高燒數日，他便跟著心慌數日，甚至方才那些太醫還說小公主救不回來，幸好宋白過來醫治好了小公主。他這幾日經歷大喜大悲，仿佛蒼老了許多，只是小公主到底救了回來，他的面上帶著一絲放松。

於情於理，都應當給宋白一份大的賞賜。

“朕說過，救得公主者，無論提什麽要求，朕都答應。宋卿，你想要什麽？”

宋白聞聲擡頭，看向坐在高處的皇帝，皇帝手指輕輕敲著精美木椅的扶手，從高處垂眸看他。

他應當求一份恩典。

人在朝中身不由己，誰也不知道下一個琳瑯入獄甚至午門斬首發落邊疆的人是不是自己，江自然是他重新獲得學籍的舉薦先生，他應當求一份恩典，恩準這份舉薦關系作廢。

這樣此後他即便是不小心在朝中行差踏錯，禍也不及江自然。他應當求一份這樣的恩典。

只是——

他撩起官袍向皇帝下跪，垂首叩頭，聲音朗朗清晰，“臣，願為陛下盡忠。”

他求了一份恩典，只是這份恩典和他的本應當求的南轅北轍。他求了封官加爵，他求了為君分憂，他求了陛下信任。

他唯獨沒求那份本應當求的恩典。

他和江自然，僅剩下這份舉薦的聯系。若是斷了，便是真的毫無牽扯了。他的眸子沈了沈，入仕以來，他已經學會了太多。他會小心，即便不求那份恩典，他也能保證禍不及江自然。

只是為今，他但求一份封官加爵。

他求高位，只想與她距離近些。不至於再像初來京城時那樣，看江自然一眼，全憑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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