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秋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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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芳亭記不記得她江自然不知道,但她倒是沒想到見著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八月秋高,林木金黃,地面上盡是枯黃落葉。草叢中的草木繁盛,荊棘灌木叢中不時有禽鳥鉆進鉆出。

是個好天氣,午後的日光正盛,穿透高高的林木在一地落黃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江自然騎在馬上,身穿簡便的騎馬裝,和一行世家子弟一同在獵場等待狩獵開始。

這場秋獵規則也簡單,一共有今天下午和明天中午兩場,兩場累計後獵得獵物最多的人獲勝。

江自然旁邊是林載安和左玉,更遠一些的地方是太子六皇子一行人,廖芳亭也在其中。林載安碰了碰江自然的肩膀,“你看太子旁邊那人是不是廖芳亭?”

說完以後他也不用江自然肯定,只嘆了口氣,“幾年不見怎麽變化這樣大。”

江自然擡眸去看,確實,變化挺大的。

身高腿長的青年跨坐在一批棕紅色的俊馬上,身姿挺拔氣宇軒昂,和其旁的世家子弟不同,或許是久經戰場磨礪的原因,他的身上帶著一股子鋒利的勁兒。

除了姣好的面容,別的方面倒是和當年那個有些愛哭的小軟包半點不像。

許是察覺到江自然的視線,廖芳亭忽而與她對視,對上視線的一瞬間江自然感覺到有沈重的壓迫感襲來。

然而剎那間這壓迫感消失不見,廖芳亭忽然向她笑了笑,鋒利的壓迫氣場一瞬間消匿殆盡,他這一笑仿佛春水初融,春花待生。

沒人註意到兩人之間的這一幕,廖芳亭很快移開眼,身上肅殺的氣質再次出現,仿佛方才的溫和只是江自然的一陣錯覺。

身邊忽然傳來左玉帶著一絲不耐的聲音,“別看了。”

江自然聞聲看過去,發現左玉是對著林載安說的。

林載安有一瞬間怔楞,他方才看到了鄭蓉蓉。與鄭蓉蓉少年相識,自從她嫁了人,他已經有五六年不曾見過她了。

年少時,他曾熱烈地追求過鄭蓉蓉,對他而言,鄭蓉蓉像一抹白月光,幾乎貫穿他整個年少時期。這場秋獵見到他曾經求而不得的人,幾乎是不可避免的,他有些失神。

他回頭看了一眼一臉不耐的左玉,疑惑道,“你怎麽了?這又是生哪門子的氣?”

左玉深吸了一口氣,“這麽些年你還想著她?”

林載安不想和左玉談這個,於是不答話。

左玉是個性格火辣的姑娘,脾氣也挺火爆,林載安這會兒不回答她她更是生氣了,“回答我啊!”

林載安此刻也有些不耐,他不想和左玉過多談論這個問題,但偏偏左玉抓著不放,於是他說話的聲音不免擡高,“這和你又有什麽相幹?”

左玉被這句話刺痛,這是一向沒個正形的林載安第一次和她發火,他竟然問她和她有什麽相幹?

這幾年來,她一有時間就過來找他,陪在他身邊,陪他玩陪他鬧,她的心思昭然若揭,難道他是真的看不出來嗎?

左玉氣的雙手發抖,只覺得陪在林載安身邊這麽些年全部都餵了狗,林載安居然為了一個早就嫁人生子的女人說和她有什麽相幹!

狩獵開始的鼓聲在這時驟然響起,藏在樹葉茂叢的飛鳥被驚到,撲棱著翅膀向高空飛去。左玉猛地一夾馬肚子,拉動手中韁繩騎馬向林間奔去。

林載安見她把馬騎的飛快,心中也有些愧疚方才說話有些傷人,他在後面喊左玉,“你別一個人落單,等我和江自然一起!”

左玉不管不顧,壓根不停,她只留下一句話,“我和你有什麽相幹!”

她心中有氣,而她又慣來不是什麽能忍氣的人,氣頭上來,她根本聽不下別人的勸告,一個人駕馬快速向林間奔去。

林載安和江自然怕她一個人出事,雖然獵場沒有兇禽猛獸,但一個人落單也不安全,於是打算騎馬追上左玉。但是左玉騎馬實在太快,她本就是習武之人,極為擅長馬術,不過一會兒便消失在茂林中。

林載安咋舌,“怎的氣性這樣大?”他轉向江自然,“這下怎麽辦?”

這哪裏是什麽氣性大的問題。看著好友一臉迷茫,江自然自覺如果不提點兩句,林載安可能真的意識不到左玉的心思。

她拍拍林載安的肩,“朋友,你這樣下去估計到老也找不到夫人,適當也動動小腦袋瓜好嗎?”

她又道,“該放下的就得放下,咱得朝前看。”

鄭蓉蓉已經嫁人好幾年,林載安當初再怎麽喜歡她現在也絕對沒什麽可能了。

既然如此,總不能一輩子吊在一棵不可能的樹上吧。更何況,江自然想起從前鄭蓉蓉為了嫁進王府做的那些事,更何況這棵樹還是棵歪脖子樹。

林載安這下理解了,他滿臉不可置信,“你是說左玉對我有意思?”

江自然聳聳肩,讓林載安自行體會。

林載安仿佛身在夢中,“……絕對不可能。”

哪個女子喜歡別人不是要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給心上人看,反觀左玉,打他的時候半分不手軟,訛他錢的時候也半點不留情面……她怎麽可能喜歡他,逗呢?

但是……

好像自己生病的時候左玉再忙也會過來探望,他不高興的時候喊一聲左玉她也會過來陪他喝酒。

還有之前,他不過說了一回他想吃小時候吃過的糖糕,左玉竟然還真給他弄來了。這種糖糕現在在市場上已經很少賣了,也不知道左玉是怎麽找來的……

這麽說來,難道左玉真的喜歡他?林載安迷惑了。

江自然道,“走吧,別想了,我們沿路找找左玉。到時候你好好和人道個歉。”

林載安有些委屈,“江自然你太偏心了,我為什麽要道歉!她的態度明明也不好!”

江自然已經騎馬先一步向林中奔去,留下一句,“那隨你咯。”

林載安見江自然已經走出好遠,騎馬去追,“等等我。”

他才不會道歉,除非左玉先道歉。

林載安和江自然幾乎將獵場繞了大半圈也沒發現左玉的蹤跡,林載安也不免有些擔心,但說話的語氣還帶著氣,“這人怎麽這麽氣性大!我就沒見過她這麽愛生氣的人!江自然,你說她這人是不是很煩人?”

江自然挑挑眉,林載安平時也不是穩重那一掛的人,但她發現林載安一碰到左玉就會變得比平時還要幼稚。她輕飄飄地答,“別問我,你要是敢就和左玉當面說。”

“……”

林載安不說話了,他要是敢這麽和左玉說話,左玉也敢把他就地拆了。

江自然和林載安繼續往林子深處駕馬而行,他們兩個人這會兒都沒什麽打獵的心思,當然也不關註有沒有獵物,於是背著的箭簍中的箭直到現在也沒減少一支。

林子裏轉了半天,左玉沒有尋到,倒是碰上一個沒想到的人。

江自然的視線四下搜尋著左玉的蹤跡,擡眼向前的時候正撞上迎面駕馬而來的人。

來人身穿白色錦袍,上面繡著金紅色的楓葉細紋,他的面容姣好,一雙桃花眼即便不笑仿佛也帶著風情。只是這風情因為來人的神情冷淡,甚至是拒人千裏,讓人生不出什麽褻瀆的心思。

江自然有一瞬間的怔楞,她不曾想在這樣一個地方再次遇見他,甚至,在她的設想裏,他們應當是永遠不會再見的。

但片刻後,她沖來人笑了笑,點頭致意後和林載安駕馬離去,與那人背道而馳。沒有半分失態。

林載安掩飾不住眸子中的驚訝,他不時看向江自然,暗暗打量她的神情,仿佛有話要說,但到了口中又堪堪止住。幾個來回之後,江自然先受不住了。

“有話就說。”她道。

得了江自然這句話,林載安馬上開口,“得嘞,”他邊打量江自然毫無波瀾的臉邊問,“……你怎麽反應這麽冷靜啊?”

那人可是……林載安在心中瘋狂疑惑。

江自然看了他一眼,“不然呢,我應該怎樣?難道要撲上去哭哭啼啼破鏡重圓重歸於好,然後再原地表演一個心傷過度的昏厥好被你擡回去?”

“……這倒也不至於。”林載安弱弱開口。只不過面對曾經那樣喜歡的人,江自然表現得實在過於平靜了。

連林載安看到方才的人都十分別扭,不知道江自然是如何做到還能平靜地沖那人笑一笑。沒錯,林載安之所以這麽別扭,就是因為方才的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四年前在青城得以一見的宋白。

江自然那時候多喜歡宋白林載安可還記得清清楚楚,追人追了一年還多,林載安是真的想不到他倆再見面時江自然可以做到這麽平靜,仿佛一潭死水,啊不是,仿佛古井無波。

也怪不得林載安驚訝,畢竟他不像阿姜一樣見到過江自然絕情的模樣。倘若今日是阿姜在這裏,她一定不會對江自然的過分平靜驚訝半分。

從前江自然的幼時玩伴,江府的那只不識趣的小貓咪……阿姜見過的例子太多。

江自然若是放棄一樣東西,那就是真的放下了。

她心中的那條線向來涇渭分明,你若是在她畫的那條線內,她會護著你,百般對你好,那雙明亮的眼睛中的溫柔仿佛全都屬於你,讓你誤以為她對你著迷。

但若是她把你摘出了那條線,任憑你再怎麽樣反悔,她都不會再對你動半分情。從前寵著你,那是她樂意,現在她不樂意了要收回,沒人攔得住,也沒人能挽回。

不巧,宋白早在四年前她決定回家的那一刻,就已經被她摘到那條線外。

她依舊能和宋白如正常的普通同僚一樣打招呼,只是,那雙眼睛再望向他的時候,笑意不會再到眼底。

宋白走出好遠勒馬轉身,看到江自然和林載安騎馬走在林間,兩個人似乎說著什麽話。他臉上的神情依舊淡漠,但心中遠不像面上這麽冷靜鎮定。

這是自江自然離開青城四年來他第一次和江自然正面相見。

一陣秋風吹過,帶下數片如火焰般紅火的落葉。他無心去看這滿山的秋色,滿腦子都是方才江自然看向他的眼神。

他壓抑著心神激蕩,騎馬來到江自然面前,迎面遇見,他看見江自然有一瞬間的怔楞,而後她慢慢向他揚起嘴角微笑。他內心雀躍不已,正要同她說話,卻在看到江自然眼睛的一瞬間如鯁在喉,再開不了口。

眉眼彎彎,仿佛溫暖得一如從前,直到望進那雙眸子,宋白如墜冰窟。那雙眼睛,曾經看向他有三月桃花,春日暖陽的眼睛,此刻半分不動情。

笑意不達眼底。

手中的韁繩邊角磨爛他的手掌,他卻仍然用力抓著韁繩,掌心火燎一般的疼痛更讓他清晰地認識到他失去的到底是什麽東西。他曾經擁有這世間最璀璨的明亮,他曾對那個一生一會的人觸手可及,他曾……

曾在那樣明亮眸子的倒影裏。

江自然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林木中,宋白緩緩閉上眼。若說這四年來他總在試圖追逐一絲虛無的希冀,這份虛無的希冀便是在上一刻遇見江自然時生出了實體,卻又在這一刻碎的七零八落。

他再一次無比清晰地認識到,四年前的選擇,他後悔了。他是真的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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