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宋父拒之門外的第五天，宋承收拾好心情，前往回春堂拜訪父親。如他所料，宋父並不見他。

宋承也不心急，只在後院宋父的房間門前靜靜等待。宋父不見，他就在這裏等，一次不見就多等幾次，總歸能見到的。

院中杏花開放，枝頭照著春日暖陽，蜂鳥聚集在花苞之上，熱鬧嘈雜。但一扇房門內外兩人的心情卻和這一副花鳥好景融洽和悅不同，一個滿心頹敗把自己關在房內，一個心有考量懷著沈重在門外等待。

過了許久，那扇門也不曾打開。宋承心中忽地想到，若是平日，宋父這時已經怒氣沖沖把他轟出門外了，可現下如此平靜，難道宋父……莫非是心有掙紮才不願見他？

又過了許久，日頭高升，陽光已經灼人眼，宋承不再等待擡步向外走去，打算下午再來。

這時候，身後的門卻忽然打開了，裏面走出一個短短幾天之內便迅速蒼老的男人，宋父看著這個八年未見，周身滿是穩重的青年，緩緩開口，“為何過來？”

一開口，便是蒼老幹澀的聲音，宋承註視宋父，不過短短幾日，他平日裏素來幹凈的臉上長出胡須，眼底滿是憔悴，明明還是中年整個人看上去卻像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他一動不動，眼睛註視著宋父淡然回覆，“想和您談一談。”

宋父轉身穿過走廊，向會客的廳堂走去，“走吧。”

看到會客廳堂的一瞬間，宋承幾乎是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會客嗎？把他當客人？宋父果然不會這麽容易接納他。

原地站定，宋承看著宋父的背影，卻只站在門外並不進到廳堂之內，他直接皺眉挑明，“父親要把我當客人，再也不願認我這個兒子？”

“你從八年起離家那天就不再是我兒子。”宋父語中帶著些微怒氣，似乎他的話又惹了宋父不快。

宋承眼神暗了暗，卻不進那道堂門。盡管宋父固執強硬，但不可否認，他也曾給予過幼時的他一些溫暖的時刻。若是進了這道門，宋承心裏清楚，他打從心底，將永不認同自己宋家子的身份。

憑著那些幼年宋父曾給予的溫情，憑著李蕪也曾和宋量伉儷情深，憑著他回來並非是想拆散這個家，而只是想要宋父認清自己的錯處少一分固執強硬。他深吸一口氣，站在門外註視著門內的宋父。

“但我離家，又是誰的錯處？”宋承的目光不避不讓，直直地看著宋父，帶著審視和銳利。

宋父最看不慣宋承這副樣子，八年前宋承反抗他的記憶如潮水一般湧來，熟悉的怒意瞬間湧上心頭，壓得他心中火氣暴漲，“你是在指責誰？逆子！難道是我的錯處嗎！！！”

“難道不是您的錯處嗎？把自己完不成的願望強行扣在孩子身上，讓孩子替你背負這份沈重。不允許孩子反駁，只許孩子無條件地接受。不能有別的喜好，因為您只許他學他不喜歡的醫術！不能嫌苦怕累，因為醫者仁心就應該奉獻自己！”

“您讓我完完全全聽您的，除了醫術我的身邊什麽都不能有！難道我是您的附庸嗎？您生孩子只是為了制造一個聽話的傀儡嗎！您的喜好，就能隨意加在孩子身上嗎？您憑什麽！就憑您是父親就可以掌控孩子一生嗎？”

啪的一聲脆響，宋父擡手扇在宋承臉上。他幾乎快氣的呼不上氣，他的孩子怎麽可以這樣反抗他！他用了實打實的力氣，手下沒留一點情面，宋承的臉頰馬上浮現一個巴掌印，嘴角腫起。

宋承卻笑了一聲，呼，多年來攢在心裏的話，終於說了出來。

宋父打了他，那更好，說明這些話令他動怒了，他為何動怒，無非是這些話真正戳到他的內心。戳到心窩子裏，才會痛得極致，痛得極致，才會反省。

宋承擦了一下嘴角，擡頭看著暴怒的宋父，打臉這事許久不曾經歷了，以前年少的時候，宋父也曾經打過的。他扯開嘴角，露出一個笑容來，“我說得對，您心裏也清楚，不是嗎？”

說完，宋承不再看宋父，今日到這裏也談不下去了，他轉身絲毫不留戀地離開。醫者仁心，宋父確實躬身力行把這四個字踐行地很好，他手下的病患，無一不說宋郎中的妙手回春，醫者仁心。

可是對於家人，宋父卻是完全不同的又一副模樣，早先時候，家中也曾有過溫情的時候罷，但自從宋父決定與不治之癥肺癆死磕到底開始，他就變了。

變成一個強制□□者，他沈迷醫術，便也要家中長子繼承他的衣缽沈迷醫術。宋承從那時候開始不再能擁有自己的喜好，自己的思想，只能被宋父逼著成為他並不想成為的良醫。

一個聖人成了聖，便要求所有的人也要成為聖人。

一個醫者習了醫，便要求身邊的人也要一心習醫。

可這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他不學，他不喜歡，便被宋父強制逼著學，可他憑什麽不能有自己的喜好？他就是喜歡自由的生活，他就是不想學醫，他憑什麽不能追求自己所想所要？

人生都已經這麽艱難了，他不去做自己喜歡的事而是循著別人的要求活著，憑什麽？即便那個人是他的父親，他也不願。

生而為人，他應該有自己選擇做什麽的權力。

在宋父方才聽完他的一番話直接反手給他一巴掌的時候，他忽然覺得心中釋然。宋父願不願意接納他，還認不認他這個兒子，都無所謂了。

過往溫情，差不多早就在那八年前的反抗與壓制中消磨盡。此後，無論宋量會不會承認自己的錯誤，他都不會再痛苦，宋量的錯誤，不應該由他此後的生活買單。

只是不知，關於宋量，他的母親會做何想。他不再執著於宋量如何，母親若是舍不得宋量，他也不會逼著母親在宋量和他之間二選一，母親不必在宋量和他之間搖擺糾結，他不會讓母親如此苦惱。

不在意了，母親若是選宋量那便如此選就是。母親依舊是他的母親，弟弟依然是他的弟弟，回不回去那個家，都沒有差別。

他擡眼看了看庭院裏的枝頭杏花，從記事起這院子裏就有這幾棵老杏樹。固然這幾棵老杏樹勾起了他年少時的回憶，但母親安頓他和宋白的院子裏也盛放著杏花，青河外灘的杏林也勝放著杏花。

在同一個春天下，看哪裏的杏花不是一樣呢？

他閉了眼，對這自幼長大無比熟悉的院子不帶一絲留戀。他想，他或許本就是如此薄情的人。

回春堂內，江自然接到藥師的消息便趕了過來，她問藥師道，“先生，怎麽樣了？”

藥師整理著藥櫃，看見江自然後壓低聲音道，“還在後院，你先在這裏等一等，裏面還不知道什麽情況，你就在這裏安心等著，等宋承出來你看情況想問什麽再問。”

藥師將江自然安排得妥妥貼貼，她聞言應了一聲，坐在回春堂正廳一側的木椅上等宋承出來。過了許久，江自然手邊的茶壺都空了，門簾忽然被人從後面掀開，一個俊朗的青年從後院走進來。

江自然擡頭看向青年，“……宋公子？”

世事還真是這麽巧合，她方才還覺得宋家的宋不可能是她認識的宋承。但世事無巧不成書，這確實是同一個人沒錯。

宋承明顯也十分驚訝，他一眼便認出江自然，“……江小姐？”

他對江自然的印象很好，此時帶著一臉笑意朝江自然走去，“你怎麽在這裏，過來青城游玩？不對，這游玩也不該來回春堂，難道是哪裏不舒服？”

宋承邊說著邊看了一周江自然，瞳孔正常面色也無異，不像是有什麽病處的樣子。他的目光帶著關切看向江自然，江自然卻笑笑，“宋公子無需擔心，我沒事，來這兒是專程為了等你。”

“等我？”宋承訝然，可江自然如何知曉他在此處？

這裏並不是說話的地方，江自然對宋承笑了笑，“我請宋公子喝酒，慢慢和你解釋。”

說罷，江自然謝過藥師和宋承一起去了竹林中的那間小酒肆。宋承多年未曾回到青城，這幾天還沒摸清青城新開的店鋪酒館，此時看到這一片綠竹之中的小酒肆不免驚訝，但他更為驚訝的卻是別的。

“這裏何時開了間酒肆，倒是風雅的很。不過——”宋承邊走邊看向江自然，“怎麽江小姐你比我還熟悉這青城酒館？”

擡步走進小酒肆的竹門，江自然笑道，“不瞞宋公子，我已經在青城停留半年大多，這青城的酒館茶座，我可是沒少去過，熟悉一點也是情理之中。”

老板娘正在櫃臺處算賬，看到江自然進來爽朗道，“帶新朋友來了，今天點些什麽酒？”

上次過來還是帶宋白來，老板娘倒是記得清楚。江自然笑道，“聽我們這位新朋友的。”說完，她轉頭看向宋承，“宋公子要什麽酒？”

宋承笑道，“方才經過一片翠綠竹海，當然是要點一點竹葉青嘗嘗的。”

老板娘當即笑道，“好嘞，二位坐好，竹葉青馬上就來。”

這時已經快到正午，江自然點了些食物之後和宋承對坐窗邊。窗外是蒼翠竹林，風一吹動，竹葉颯颯作響。

宋承眼中帶笑看著對面的姑娘，他和江自然在青城結識，這姑娘灑脫隨性，他和她十分合得來。那日他原本是打算問一問江自然的住處，這樣即便分別日後還能聯系。說起來有趣，他之前幾日不曾詢問江自然的住處，覺得萍水相逢大可不必。

但到了最後快要分別的時候，卻忽然不舍了，又想要去問人家姑娘討一討這住址了。

結果更有趣，那日他在赴約的路上恰好碰上了一些事耽擱一些時間，江自然又恰好要提前一日離開，等他趕到赴約的地方時，那地方只站著一個小童，見他過來有些不確定地問道，“您是宋公子嗎？”

宋承點頭道，“宋承。”

小童一臉開心，“太好了，一個姐姐要我把這個交給你。”說完，小童將手中的信紙遞給宋承。

宋承展開看，信紙上面寫著‘斯人若虹，識之我幸’八個字，留款，江自然。

這是江自然給他的道別信，他連忙問小童，“可知道這位姑娘去往何處？”

小童只是搖頭，“不知，那個姐姐已經離開好久了，她沒說要去哪裏。”

到此，宋承算是尋不到了江自然的去處，不知她從何處來，也不知她要往何處去。萍水相逢了一個有趣至極相似至極的靈魂，宋承不得不承認他對江自然最後不免心動，只是有緣無份。

不過宋承並不是一個糾結的人，他已經做好了永不會再遇到江自然的準備，但卻沒想到，回到青城竟然見到了她。

回顧和江自然的種種，宋承也只能感嘆一句，緣分，妙不可言。

江自然和宋承續了會兒舊，向宋承解釋自己之所以出現在回春堂的原因，她笑道，“我當真沒想到這麽巧，宋白的大哥就是宋公子。今日過去回春堂，我本是打算問問看宋白這些時日住在何處。”

“小白？”宋承問道。

江自然點點頭，繼續道，“宋公子有所不知，我和令弟這段時間頗有淵源，便想著去回春堂打聽打聽你們從回春堂離開後的住處。”

宋承並不傻，聽到這兒不免心中有了些微猜測。什麽樣的淵源能讓人姑娘過去問小白的新住址？總不能是尋仇罷。那就很大可能是情愛風月事了。

他忽然有些不想問出口，但他慣不是喜歡逃避的人，於是宋承問道，“淵源？”

這就有些刨根問底了，但江自然並不在意，她既然喜歡宋白就不會藏著掖著，早晚會被宋白大哥知道，於是她點點頭，“準確來說，我在追令弟。”

“……”

雖然是親兄弟，但宋承這會兒頗有些不想說話。他忽然想起方才在他腦海裏充盈著的那句‘緣分，妙不可言’。

果真是妙不可言，第一次見江自然，在相處了幾天之後，他發覺自己心動還來不及表明心意就因為一些意外而失去了聯系，第二次見江自然，以為是上天自有安排，結果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就得知她原來喜歡自己的弟弟。

夢碎的一次比一次快。緣分，妙不可言。嘖，果真如此。

片刻後，宋承笑了笑，也罷，既然這心意表明不出去他便不表了。他向來是個隨性灑脫的人，見到江自然本就是意外之喜，他並不固執，反而向來對瞬時萬變的世事變化適應良好。

他擡手舉杯，敬對面的江自然。隨後掩面，一飲而盡。那份淺淡萌動的感情從那日斷壁頹垣中兩人對酒當歌開始，也理應在這舉杯對飲中結束。

作者有話要說：  宋承：想不到，我的初戀結束這麽快……緣分，妙不可言……

另，忽然感覺，最近我可能都會被“緣分，妙不可言”這句話洗腦。心疼一秒宋承大哥初戀結束速度之迅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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