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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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一地的楓葉,江自然取了一片制成書簽,其餘的一股腦放進一個木盒裏。江自然把玩著宋白送的兔子木雕,隨即又從木盒裏抽出幾片楓葉,用毛筆分別在每一片楓葉上面寫上王記早點、荷花糕、蓮藕排骨湯……

放幹了楓葉上的墨汁,江自然將這幾片楓葉放進另一個木盒。她決定以後每吃到一種青城的美食,都寫在一張楓葉上面,然後再把這些送給林載安。

酸人嘛,誰不會!

江自然將兔子木雕放在木盒上,翻出昨夜運算出來的成果,仔細地將命題,證明步驟,以及結果和可能適合的運用寫在紙張上。這個命題她已經止步不前了許久,在京城時便未曾解出來,是以她也暫時放了放,轉而去編纂算學大典。

雖說是熬了一宿,但能把這道命題解出來江自然卻十分高興。這個當口解出來剛好,在算學大典的後續編纂過程中,這個命題的空缺倒也被填補上了。

江自然整理好以後,又謄寫一份手稿裝進信封寄給她在國子監的算學夫子陳宗懋。這位夫子德高望重,在算學方面有很高的成就,當年在國子監讀書的時候,江自然再怎麽逃學卻從來不曾缺席陳夫子的課。以至於當年整個國子監時只有陳宗懋這一位夫子以為她是個好學好問乖巧聽話的好學生。

江自然曾經和陳夫子探討過這個命題,陳夫子對它也束手無策,他早年曾研究過這個命題但後來沒有繼續下去,陳夫子曾經表示倘若江自然把這道命題解出來一定要與他看看解法,也算了卻他一樁早年心願。

做學生的當然沒有不從的道理。

整理完畢之後將信件交給門童,天色已經暗了,阿姜這時候從門外走來,面上的表情並不放松。

“怎麽了?”江自然問道。

阿姜神情凝重,“小姐,這幾日江河坊的生意落了一些,按理說這些天咱們用心宣傳,江河坊在青城也步入正軌,生意應該更好才對。太奇怪了,像被人故意壓制一般。”

“自信點,不是像,就是被壓了。咱們初到青城,生意又這般紅火,必定是擋了一些人的路子。”

頓了頓,江自然又道,“阿姜,明日起你派人去查這背後壓制的人是誰,江河坊可沒有吃這暗虧的說法。”

“好。”阿姜聞言點頭。

阿姜向來鎮定,想必江河坊的現狀比她簡要描述的還要嚴重一些,江自然挑挑眉,這是一來青城就要考驗考驗江河坊的生存能力?

看來明天她要過去江河坊看看賬本和情況,好了解一番江河坊被壓成什麽樣子。

第二日一大早,江自然和阿姜一起來了江河坊,邊看這幾日的賬本邊觀察店內的情況。很明顯,江河坊內的人流量顯然不足以前,進賬和人流幾乎都減少到往日的一半。

一個穿著綠色羅裙,頭梳單螺發髻的年輕女子走進來,女子在江河坊面帶欣喜地看著一批新研制出來的香粉。這女子一看便是喜歡這些東西,並對這些脂粉頗有門道的人。

江自然笑著迎上去,“姑娘想買些什麽,我可以給姑娘介紹推薦。”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女子見江自然面上帶著親切的笑也不設防,“香粉,走過去香風撲面那種。”

挑出幾款顏色各異的盒子香粉,江自然笑指著一個綠盒的香粉說,“這款是竹香,從京城進來的貨,在京城賣的很是不錯,是雨後竹林那種清新幹凈的味道。”

隨即江自然又指向另一個木盒,“這款香叫做尖角,是荷香,卻不是全然綻放香氣撲鼻的荷香,而是將開未開的荷花花苞那樣清淺的香氣,這款香的名字便是取自‘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一詩。”

江自然最後拿起最後一個盒子,將盒子輕輕旋開遞給女子,“這款是木質香,姑娘聞聞,可能問出來是什麽氣味?”

女子輕嗅,片刻後搖搖頭,“有些涼,味道倒是極好的,但是我卻聞不出是什麽香。”

笑了笑,江自然為女子做解釋,“是松木,現下的香粉多取材花香,這款是我們新研制出來的木質香,主調是北方的雪松,冬日深入松林取材,這才有了這款松香。微涼而幹凈。”

女子聽完後顯然眸子一亮,江自然又道,“我觀姑娘氣質出塵,和這幾款香粉格外契合,是以推薦了這幾款,姑娘可憑自己心意選擇。”

女子顯然對松香喜歡的緊,便說,“那款松香幫我打包吧。”她又思考一番,顯然也有些放不下前兩款,“都包吧,都包吧,被你這一番介紹下來我都喜歡。”

江自然笑笑,動作利落地將三款香打包,女子付過銀錢,江自然把紙袋給她。

狀似無意地問起,“姑娘想必對這香粉頗有研究,若有興趣,姑娘可否與我說說這青城的香粉鋪子?”

女子心情也好,看江自然臉上帶笑也覺得面善,沒有拒絕,“這有什麽的,不瞞你說,我對這確實頗有門道。”

江自然將女子引到窗邊木桌旁,吩咐店裏的人沏好茶水,倒了一杯茶遞給女子,後又給自己倒一杯,聽女子說這香粉鋪子。

“青城這塊兒,香粉行業還是有許多鋪子的,一些百姓也會盤個店做做香粉生意啦,不過這些的話一般香都不怎麽好,哄哄不時常接觸這些東西的女孩子倒還好,買的多了有門道了便不喜歡這些了。若要論香粉,還是要去那些祖上做下來的老店買。這條街上的永記、白記、珠粉閣都是老牌子了,不過這些牌子都是一些經典款了,很少推陳出新的。”

喝了口茶,女子又道,“還有一個便是花顏叢,另一條街上的,這家在青城開了也有十來年了,他家香粉向來不錯,而且,聽說這家背後,有些關系的。”

女子又道,“不過你們江河坊也不錯,雖然剛開不久,但是東西還蠻抓人的。”

江自然笑笑,“謝姑娘認同。”

站起身從櫃臺挑了一盒包裝精致的發膏遞給女子,“這是小店給姑娘的贈禮,還請姑娘日後常來光顧。”

女子看到精致的木盒神色一亮,接過以後笑道,“好用自會再來。”

江自然目送女子離開,對阿姜和店裏的人道,“著重打探一下永記、白記、珠粉閣,尤其是這花顏叢。”

阿姜聞言說好。

在江河坊待了一個上午,江自然下午在青山書院有兩節課,在外面吃過飯後去了青山。

阿姜聽到店裏的管事教導店裏買貨的姑娘,“看到沒,東家是怎麽賣貨的,一下就是三盒,附帶連消息都打探到了,你們也學一學,跟著東家手下機靈些。”

她笑了笑,心裏想到,小姐這樣的人,一般人怕是學不來的,別的不說,單那一雙帶笑的眼睛,盯著你看的時候便叫你覺得親切,仿佛這雙眸子裏看的就你一人,仿佛你多麽多麽特別。

任誰都想特別的。可不是誰都能學來這樣的眼神。

小姐似乎擁有一項特別的技能,無論生人熟人,只要她想,便能讓那人無端的喜歡她,覺得她好而且親切。可阿姜卻知道,前提是,江自然想。

若是她膩味了,不想了,那雙眼睛裏對著你的熱忱會消散得幹幹凈凈。從前是怎麽樣覺得溫暖親切,現在便是怎麽樣覺得冰冷徹骨。

並且,往往這樣的結果並不能扭轉,面對江自然這樣的人,你是無力的。

無力抗拒她眼睛裏的專註與熱忱,無力抵抗她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你,同時若她下了決定不再這樣看你,你也無力將這雙轉向他人的眼睛挽回。

跟在江自然身邊,阿姜知道了太多這樣的人和事。小時候,江自然除林載安還有一個朋友,那女孩和江家臨近,江自然和她的關系比那時候和林載安的關系還要好。

小小的江自然看那女孩的眼神仿佛帶著星星,那眼神連江夫人見著都要開玩笑地醋一醋。後來,那女孩做錯事怕被責罰,當即起了壞心思讓江自然背黑鍋。

阿姜記得江自然那時只看了女孩一眼,彼時阿姜尚且不懂這一眼什麽意思,只是她卻覺得心驚,連她一個旁觀者都覺得心驚,不知那女孩內心如何感受。

那女孩嘴唇囁嚅,似乎有話想說,最終卻什麽都沒說出口。

江自然沒有辯解,替那女孩背下黑鍋,如今看來這事卻也不是什麽大事,但在當時對於一個孩童而言,仿佛是天塌下來一般。

江自然全程沈默,對於大人們的指責不辨一詞,照單全收。只是,那一眼之後,江自然再未曾看過那女孩一眼。

那女孩後來找江自然道歉,阿姜來通報,江自然只說一句話,“哦,不見,讓她回去吧。”

那女孩也是執著,來了許多次,阿姜常想,有這骨子想要挽回的勁兒,為何不在當初就不做錯事呢?

一個寒冷的雪日,那女孩又來了。女孩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雪中,連阿姜都瞧著不忍,江夫人也過來江自然房間,說道,“她今日便要和家人離京了,即便有了隔閡,但你們從前那樣好,去送送吧。一個人大冷天地,站在雪裏,怪可憐人的。”

江自然從前和她要好的時候,夏天追在那女孩屁股後面給她送冰,她睡覺的時候江自然若是醒著便支撐著小小的手給她扇扇子,冬天的時候見她冷,把自己的暖手袋全都塞給她,披風大氅也都給她披上。不讓她糟一點罪。

而彼時,江自然只是笑笑,“是嗎?那我去見見她好了。”

那時阿姜想,小姐還是心軟了。

江自然出去的時候,那女孩站在雪中,披風已經落滿了雪,見江自然過來眼睛一亮,聲音帶著些驚喜道了聲,“然然。”

待江自然走近,她遲疑著問,“我今日便走了……那天的事……對不起,你,還在生我的氣嗎?可不可以原諒我?”

江自然笑笑,說,“我不生你的氣,也沒什麽原不原諒的。”

聽到江自然這麽說,那女孩眼睛裏升起一抹希冀,以為兩人還能和好如初。

只聽江自然又道,“你該知道,我們已經沒什麽關系了。”

沒什麽關系,便也犯不著生氣,也談不上原諒。

說完,江自然也不看那女孩什麽反應,轉身離開歸家。倒是阿姜回頭看了一眼,那女孩長久站在雪裏,仿佛連轉身離開都沒了力氣。

阿姜問,“她今日便離京了,小姐不安慰一下嗎?”

彼時年少的江自然還半點不懂掩飾,“我為什麽要安慰她?”

阿姜又道,“小姐聽到她站在雪中便過來,難道不是要安慰一下她嗎?”

“是因為我娘讓我過來啊。”

江自然的眼睛裏滿是單純,不加半點對那女孩的心疼,甚至眼裏有稱得上直白的對阿姜問題的疑問,這眼神讓阿姜覺得有些殘忍。但她卻也弄清楚了,江自然半分沒有心軟,過來不是因為昔日玩伴站在風雪中她心疼,而是她娘要她過來她沒想忤逆。

她這個人,說斷便能斷的一幹二凈。任憑從前再怎麽心疼你這個人,再與你萬般好,若是她從心裏把你劃分出去,任憑你再怎麽難受,再怎麽苦痛,她也不會多看半分,心疼半分。

阿姜有時候甚至想,江自然與人好的時候,是真心的呢?還是裝出來的呢?她知道這樣想小姐不應該,可一個人,對著從前一個萬般珍惜,萬般喜歡的人,怎麽能說斷就斷,冷心絕情得這麽徹底?

對待從前的那女孩如是,對待江府養著的那只怎麽也餵不熟,每次江自然靠近總要抓傷她的貓咪也是如此。

縱使後來那只貓咪主動靠近,江自然只是吩咐身邊的人說,“拿開,以後不許它進我的院子。”

可當江自然的那雙眼睛看著自己時,阿姜想,這些最後讓小姐置之不理的人或物全是傷害過小姐的,若她一只忠心耿耿,絕不背叛,是不是就可以一直被這樣一雙熱忱親切的眼睛註視著?

小姐這樣的人,阿姜嘆了口氣。

辜負不起的。

作者有話要說:  酸人技術哪家強,古代青城找江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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