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信寄到江自然手中的時候，她和阿姜已經選好並簽好了兩間店鋪的地契。江自然辦事不喜歡拖沓，向來想什麽便去做。

她的熱情來的快，消磨得也快，若是一番仔細思量之後再做決定，往往等那時候，她早就沒有繼續做下去的心思了。她知道自己的這個缺點，故而在自己想做什麽事，靈感一來，撒手便去做。

溫華年在信中說支持江自然的想法，已經按江自然的想法從京城調來一批有經驗的人來京城做事。

江河坊在京城已經發展到一個穩定的階段，有著不少能力相當的制香師、妝容師、以及管理人員，但是高一級的位置畢竟是少數，這時候把她們引到青城也算是一個升職和平衡的契機。

江自然不打算一開始就全面打開青城的市場，讓江河坊的字號強勢入駐青城，還是慢慢地來，打好基礎。事物一時盛極往往並非好事。

思量一番之後，江自然打算和京城一樣，江河坊在青城先從脂粉做起。

和京城江河坊的廠子溝通了一番，短期內拿到江河坊的貨源是不可能了，江自然盤算著在青城先購進一批脂粉，在當地試試水。

忙活了一整天，談了幾筆合作，江自然歸家之後把自己摔進錦被上。

錦被柔軟，被江自然壓出一個小窩。江自然陷在錦被中，身上的疲憊被一點點緩解，她閉眼，享受這一刻的舒適。

人一躺下，思維就容易發散。江自然擡手揉揉肩，她的肩今日有些隱隱作痛。捏到一半忽地想起，自從上次墻頭見面，她已經有十多日未曾見到宋白了。

一陣風吹過，院子裏葡萄藤上的葉子颯颯作響，不時傳來葡萄果子掉在地上發出的細微響聲。

江自然笑笑，忽然有些想去見見小白兔呢。

嗖的一聲，有什麽東西爬上床，江自然扭過頭去看，小白口銜一顆葡萄果子蹲在錦被上，睜著紅彤彤的眼睛看著她。

葡萄果子已經有些發紫，但是紫色淺淡，果實上還有大片的悶青。

江自然一手拖起小白，坐起身放在自己腿上，把它嘴裏的葡萄果子拿出來，笑它，“酸不酸，嗯？小貪嘴，新鮮的蘿蔔吃膩了？”

小白用頭拱了拱江自然摸它毛皮的手掌。

江自然抱著走到院子的葡萄藤下，葡萄的果子已經長大，但是還未褪去青澀，巡視一圈也沒發現熟透的葡萄，江自然從廚房挑了根新鮮胡蘿蔔，坐在院子裏的石頭凳上餵兔子。

“小姐。”

阿姜的語氣不像平時那樣輕快，江自然扭頭去看，只見阿姜手中拎著她盛放瓊蘇酒的瓶子，雙目微睜地看著她。大有一番興師問罪的意味。

江自然萬萬沒想到阿姜連這都能發現得了。不過這場面她見慣了，被阿姜抓包已不止一次，輕車熟路的笑笑，江自然擼了擼小白光滑的短毛，“下不為例。”

阿姜也拿她沒辦法，她心中也知道江自然有譜，但是還是忍不住說一說，“小姐以後可不能這般任性妄為了，外傷不能飲酒。”

“好阿姜，知道了。”

江自然將小白送到阿姜懷中，看了看天色。正是傍晚時分，天色有些暗沈，但還不至於完全黑透。

“我去趟回春堂。”

這是不用阿姜陪的意思了，阿姜聞言點點頭。

回春堂裏面有些寂靜，江自然往門內走去，到了大廳也沒見到有人。江自然坐在外廳等了一會，門簾被人從裏面挑開，宋白從裏面走出來。

他有些驚訝，同時又有些放松，“是你，來配傷藥？”

江自然聞聲點點頭，朝他笑道，“沒錯。今日怎麽這麽冷清，只你一人守著？”

宋白已經走到放藥的櫃臺，熟練地配著外傷藥，藥方已經被他銘記於心，“今日休假，鋪子裏的人都回了家。”

江自然了然，幾步走到宋白所在的櫃臺，看少年配藥。宋白的手指修長，此刻正靈動的挑選配藥，研磨，混合，裝進小木盒，這一系列平平常常的動作被少年演示的格外好看。

伸手接過宋白調好的藥膏，江自然裝在櫃臺上留下銀錢。她擡眸，視線落在少年的手上，少年的膚色極白，但卻不是蒼白，而是有生命力的細膩瑩白。

“你平時不出門嗎？”

宋白楞了楞，“不是，怎麽這樣問？”

江自然搖搖頭，笑道，“真讓人羨慕，你的皮膚很白，很好看。”

“月末有空閑嗎，約你出去玩。”

在少年的臉色變成淡粉之前，江自然及時轉移了話題。

宋白正想搖頭，但是頓住了，他仿佛又想到了什麽，“月末會有些忙，但你可以提前告訴我時間，應該可以空出來。”

江自然瞇著眼睛笑了笑，“那就這樣說定了。”

隨即，她晃了晃手中宋白配好的藥膏，“謝了，我走了。”

“等等。”

宋白出口阻止。

“等一下。”

少年說完之後便轉身挑開門簾，快步朝著後院走去。

江自然不知宋白意欲何為，好整以暇地站著等他。宋白沒過多久便又返回，手中拿著一個象牙白的東西。

宋白將手中的東西塞進江自然手裏，聲音有些底不可聞，但江自然聽力向來不錯，因此聽的真真切切。宋白說，“送你。”

宋白送出手的時候還有些不好意思。

說不驚訝那是假的，尤其是看清手中的東西是什麽之後。只見一個拳頭大小的木制兔子蹲在江自然手中，兔子不這麽精致，但卻憨態可掬，可愛的神情倒是一等一的神似。

“你雕的？”

“嗯。”

“為什麽送我這個？”

“回禮。”

宋白說的簡短，但江自然聽得明白。那日她在墻頭隨手扔給宋白一串手鏈，說祝賀她和宋白成為朋友。她隨口一說，隨手一送，隨便逗逗，宋白卻認認真真的雕了這只兔子。

真是……

宋白見她神色有異，以為是江自然不喜歡，“不喜歡麽？”

他見她那日來看病便是帶著那只小白兔，以為江自然喜歡這類形象。

“你有什麽喜歡的形象嗎？我重新給你雕一個。”

江自然抓緊手中的兔子，搖頭否認，“不，喜歡的。”

“很喜歡，謝謝你。”

江自然摟著木制的兔子，朝著宋白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我第一次收到這麽棒的禮物。”

宋白看到江自然毫不餘力的表達自己的喜歡，臉色有些微紅。

江自然笑笑，真是……

乖仔。

手中的木制兔子不知是用什麽木料做成的，拿在手中有些沈甸甸。其實坦白講，這只兔子的做工並沒有多麽好，甚至能看出來手工的痕跡。即使能看出制作它的人已經盡力打磨了許久，但有些地方還是有些粗糙。

可是，這卻確實是江自然收到的最用心的手工禮物。

這麽一塊木雕，要做好久吧，可能需要好幾個日夜才能做出來這麽個不怎麽完美的小兔子。

江自然不過是隨口一說，連送出去的禮物都不過是隨手一送。她交的朋友廣了去了，對於宋白，也不過是覺得他這個人逗起來很有趣，隨口一說。可宋白卻認了真。

帶著滿心的真誠，送給了她這麽只可愛的小兔子。

該怎麽說呢，她好像未曾見過這麽純真誠摯的人。江自然想起自己送給宋白的，不過是隨手從錦囊裏拿出的一串手鏈，甚至連手鏈的款式都是女孩子的。

第一次，對著這個年齡比自己小的少年，江自然生出的情緒不是覺得他有趣，而是愧疚。自己的隨隨便便，卻哄得人家認認真真。

江自然面上不顯，可繞是她再怎麽心大，這會子也是覺得愧對宋白這一片心意的。但是你要她去解釋，哎呀我就是開個玩笑了，你也別當真。江自然還做不出來這種事。

她苦笑著搖搖頭，能怎麽辦，自己作的孽，當然要自己補償。

不管怎麽說，在見識到宋白的真誠之後，江自然都是動容的。這樣真誠的人，恐怕很難不能打動人心吧。

江自然將宋白送的木雕兔子在書桌上小心放好，決定時而看看，提醒自己關於宋白的真誠可貴，也提醒自己，以後說話別再這麽隨便，免得自己辦不到或者補償不了傷了人家的心。

江河坊在京城的人抵達青城，江自然將他們妥善分置，經過小半個月的忙碌江河坊在青城的店鋪順利開張。

許是前期的宣傳動作不小，江河坊在青城雖還沒有名氣，但是卻也有著不少的客源。

江自然見一切步入正軌之後把江河坊的這間鋪子交給阿姜做平日的打理。半個月過去，江自然沒有這麽多趕著要做的事情可忙，一下子空閑起來。

她整理了一番自己的心情，想到好些天之前說月末約宋白出來玩的話，也是時候該兌現了。

這一日談了一筆單子，去見人家談生意總得穿的正式些，江自然回到家中換掉身上沈重的正裝，換了身輕便的交領的衣衫，袖口束袖，看上去簡潔利落。

照舊，江自然擼了兩把小白。小白安逸地蹲在白色毛氈上吃幹草，見江自然過來立刻放下幹草，在江自然的手心拱來拱去。

真的，她懷疑小白是貓的理由完全成立。這世界上，恐怕找不到第二只比小白還貓的兔子。

小白的雙眼緊緊盯著葡萄架上已經熟透的紫葡萄。

江自然笑了笑，起身摘下一串葡萄，剝開皮把果肉放在小白的食盒中。小白馬上探頭去吃，白白的腦袋輕輕聳動。

她剝了一顆放進自己嘴裏，別說，還挺甜。又剝了幾顆放在小白的食盒裏，江自然回屋拿了個紙袋，摘下兩串紫的發黑的葡萄放進紙袋中，轉身出了門。

這趟出來，江自然目的地明確。到達回春堂之後她直接從旁邊的小巷子繞進去，一回生二回熟，江自然悠悠然站在宋家的墻邊。她伸直手舉過頭頂，墊著腳尖把紙袋放在墻頭上。

確定紙袋放穩之後，江自然彎腰撿起一顆小石子，向後退了兩步，助跑起跳，雙手攀上墻頭，腳下用力，一個借力穩當坐上墻頭。

江自然現在慶幸宋家的外墻不是白色的，不然如果有人從這邊的小巷經過，一定能看見白花花的墻壁上有著幾個黑腳印，估計要以為宋白得罪了人被人踹墻了。

拿出小石子，江自然控制著力道把石頭砸向宋白屋外的墻壁。一道並不引人註目的悶響響起，片刻後門被人從裏面打開。

宋白打開門，一眼看去便瞧見江自然坐在墻頭沖他笑得燦爛。

江自然的背後是廣袤的天空，大片大片的雲彩鋪在她的身後，像是橘色紅色淡粉色的顏料潑潵出來。然而坐在墻頭背對晚霞的江自然卻仿佛對這美景豪無所覺，只眼神專註地看著他笑。

一雙鳳眼彎彎，嘴角兩個酒窩顯眼。

江自然沖他揮揮手，“宋白，過來。”

宋白依言走過去，江自然手一揮將紙袋拋給他，他條件反射一樣接住。才移開擋住視線的紙袋，便聽見江自然笑著道，“默契。”

紙袋的袋口遮著，宋白看不到裏面，只能依稀感受到袋子中有許多小珠子一樣的東西聚集在一起。

“裏面是什麽？”

“猜猜看。”

“葡萄。”

“不是吧，這麽好猜，我還特意把袋口封起來以為你會猜一會兒呢。”

江自然又笑了笑，“我家裏被我看著長熟的，甜的。”

“謝謝。”

江自然擺擺手，“不謝”，她馬上又道，“上次不是和你說月末約你出去玩麽，後天下午有沒有空閑？”

宋白想了想，點點頭。

“你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宋白搖搖頭，“我知道的好玩的地方，很少。”

“不行啊乖仔，怎麽你這個本地土著還沒我知道的多？”說完江自然又笑笑，“也沒關系，我帶你玩好玩的，你準備好，人到就行了。”

“你剛剛叫我什麽？”

“乖仔啊。”江自然有些壞心眼的笑笑，“不然叫你小白？”

宋白儼然想起江自然養的那只名叫小白的兔子，本來大家都叫他小白，他也都是這麽應的，但在江自然這偏偏就換了味。江自然叫他小白的時候總覺得哪裏奇怪。

於是宋白一時沒應。

江自然就當宋白默認了乖仔的稱號。本來就是乖仔嘛，像只小兔子一樣，這麽乖。

話已經說完，江自然笑了笑，“我走啦，後天下午巷口見。”

說完便利落地翻身跳下墻頭。宋白的聲音隔著墻壁傳過來，“後天見。”

宋白抱著紙袋走回房間，臨進門看見那顆小石子在墻角邊有些顯眼，他走過去，鬼使神差撿起那顆小石子，放到房間的陶制瓦罐裏。

他將紙袋中的葡萄拎出來清洗後放在竹編的果盤裏，紫到發黑的葡萄上沾上盈盈水光。他拈了一顆放進口中，一絲甜意在口中彌漫。

他靜靜地想，明天要多做些事情了，好把後天下午的時間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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