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醫院的大門後，季然又重新把眼鏡口罩帽子都戴上了，在全副偽裝之下，依然可以看出他整個人都有些失魂落魄，就像是一具莫得靈魂的軀殼。

季然這次是自己偷偷來的醫院，自然是不會帶賀天聞給他配的私人司機，而且出於節儉的本性，他也沒有選擇費用高昂的出租車。

在楊清若看來，季然這些沒什麽意義的小習慣都可可愛愛的，雖然他現在根本不差錢了，沒有節省這幾塊錢的必要，不過因為這些奇怪的小堅持，季然才是季然呀。

陪季然走向公共飛車站的路上，楊清若問他：“你覺得是誰把你的長效避孕藥給換成了營養片？”

季然也不傻，這件事情在醫生剛剛告訴他化驗結果的時候，他的心裏就已經有了猜測。

在賀天聞的地盤上，他的衣食住行幾乎都被賀天聞的人包圓了，賀天聞對他的照顧和寵愛都不是虛假的，想要害他的人根本沒有出現在他面前就會被賀天聞拔除掉，在賀天聞對他鐵桶般的保護中，有誰能夠在他們的眼皮底下替換掉這麽重要的藥物呢？

答案幾乎是不言而喻的。

季然有些低落地說道：“是天聞做的吧。”

楊清若有些想不明白：“賀天聞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季然嘆出一口氣：“其實，在剛來帝都的時候，我很是迷茫，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又是不安又是害怕，天聞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能經常陪我，我也知道不能去打攪他的工作，那時我也不方便出門，也沒什麽事可做，就自己想了很多……”

這聽起來是有很多的話想說了。

人有的時候遇到事情，確實是需要傾訴的，悶在心裏不好，他雖然在這件事上可能幫不到季然什麽，但是他至少能夠在他難受的時候當好一個樹洞聽眾，給他一些安慰鼓勵吧。

楊清若今天下午也沒課，Omega互助協會那邊的工作，說好周一到周五不耽誤他正常上課，所以周末過去就可以了。於是他幹脆提議季然一起走走，找個咖啡店坐坐。

季然現在就是個大閑人，聽到楊清若有時間他很開心，低落的心情都晴朗了一點，還高興地表示：“那我請你吃蛋糕吧。”

這點小錢楊清若沒有要分的清清楚楚的意思，他選了一家看起來挺幹凈清靜的店子：“那我就不客氣了。”

選好了飲料和點心，兩個人在靠窗的角落坐下，季然把口罩眼鏡都取下來，露出蒼白的小臉。他枕著胳膊在桌子上趴了一會兒，看起來頗有幾分魂不守舍。

楊清若問他：“你都想了些什麽？也不知道來找我說說，不是有我的聯系方式的嗎？”

“想很多亂七八糟的事情，而且我不太好意思來跟你說那時候的想法。”季然頓了頓，“其實現在要說也怪不好意思的，因為我當時……我其實很嫉妒你。”

楊清若聽得楞住了：“你嫉妒我？”

季然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無意識地盯著眼前裝飲料的玻璃杯，聲音裏帶著自責和愧疚：“是啊，我嫉妒你能夠那麽勇敢地去做出那麽與眾不同的選擇，又可以那麽厲害地如願考上帝國最好的大學，嫉妒你明明和我那麽相似，卻過出了和我完全不一樣的人生，我一個人在屋子裏的時候就經常會忍不住地去想，遇到問題的時候也會忍不住地想你，如果是你的話，會怎麽做呢？我也想要如你一般地去做出選擇……”

楊清若靜靜地聽著，他的內心很是平靜。季然說的話，實在是太正常，楊清若自己也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羨慕過身為男主的季然，因為他可以從劇情裏知道賀天聞是真心深愛著季然的，賀天聞能夠為了季然去公然反抗自己的家族，賀天聞也能夠細心周到又溫柔地去呵護季然……

這些都是宋昀不能給他的。

宋昀霸道專橫又自我，也不懂愛，所以楊清若也會羨慕嫉妒季然，這些實在是人之常情。

“我也很想像你一樣，哪怕我做不到你這種程度，但是在一些事情上，我也是希望可以向你看齊的。我也有試著去看書學習，提高自己，我想我雖然只能當天聞的情人，但是不能一直只當一個無用的花瓶，我也該學著成為一個人格和精神獨立的個體，這樣就算有朝一日他不愛我了，我也不會太過悲傷。”

季然繼續說著，他擡手撥動了一下玻璃杯裏插著的管子：“然後天聞發現了我一直在自己吃避孕藥，他就和我說，要我別吃這個了，對身體不好，如果有孩子就生下來，他很期待和我一起養育的孩子……我，我當時就突然覺得，我一點也不期待，在這種情況下孕育一個未來不定的生命，這太不負責了，我就拒絕了他，他當時也答應了我，然後讓私人醫生另外給我開了副作用很小的長效避孕藥……”

楊清若明白了，賀天聞這分明就是在陽奉陰違，表面上答應的好好的，背地裏卻偷偷暗渡陳倉，給季然來了這麽一手。

這一出在原劇情裏是不存在的。

因為在原劇情裏，季然也沒有拒絕賀天聞想要孩子的提議，他們有了愛的結晶，然後因為中途季然失蹤了一段時間，被賀天聞誤會孩子不是自己的，誤會解除後，又遇到了來自賀天聞家裏的施壓和刁難。

看來因為自己的到來，對季然的影響很大，讓這個本該是菟絲花一樣的Omega甚至都覺醒了獨立意識，開始思考各種在原劇情裏不會思考的問題了。

楊清若也不知道是喜是悲，既高興於季然能有這些想法，又有些擔心，這樣的改變會不會影響到賀天聞對他的感情，要是季然今後沒有收獲到本該圓滿的結局，那麽他就是罪魁禍首了。

如果是在後世，是在楊清若穿越前的那個世界，有alpha敢這麽欺騙他的閨蜜兄弟，楊清若一定拍著桌子罵：“分手分手！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alpha還不多麽！連套都不肯戴的alpha已經渣得沒邊了！他竟然還偷偷換藥，簡直渣上加渣，無可原諒！”

但是現在是蒙昧時代，賀天聞的行為在這個時代看來，甚至可以被稱讚上一句溫柔。他尊重了omega的想法，還專門讓私人醫生給他開了更好的長效避孕藥，想要孩子也只是偷偷地換藥，而沒有強制去逼迫自己omega給自己生育。

這種縱向的對比根本不可行，就像是歷史上更早幾百年的時候，alpha還可以在法律上娶好幾個omega呢，現在至少已經一夫一妻制了，有錢有權的alpha雖然還是會偷偷養情人，但這種行為不可能再被視為風流雅事，在道德上根本站不住腳了，曝光出來是會被罵的。

話雖如此，但楊清若還是忍不住問：“所以你是怎麽打算的呢？這個孩子……”

季然擡起頭來，那一瞬間，楊清若感覺看到了小時候的季然，每次被他的繼父逼迫為難的時候，眼睛亮晶晶地跑來找他出主意。

“清若，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麽做？”

季然無比期待地問道。

楊清若相信，這個時候哪怕他說出“你去打掉這個孩子吧”，季然也會照做的。

但是這不再是小時候犯事後最多挨上一頓打的小事了。

“這種會影響到你人生的決定，我不能替你回答。”楊清若避開了季然的眼睛，他真的很吃不消季然的眼睛，可千萬不能一沖動說出什麽話來。

季然瞬間變得失落起來，他低聲自語道：“那我該怎麽做呢？就算我現在根本沒有想過要生育一個孩子，但是他真的到來的時候，我還是舍不得啊，哪怕不期待，也舍不得，他畢竟是我和天聞的孩子……”

季然嘆著氣，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心裏其實已經有了決定，只不過他還是忍不住想要知道：“清若，你就告訴我吧，如果是你意外懷上了宋昀的孩子，你會怎麽辦？我不會因為你的回答而去做什麽的，我已經想好了要把這個寶寶健健康康地帶到這個世界上來了。”

“嗯……”楊清若認真地想了想，嚴肅地回答道，“其實這種情況，幾乎為零，因為不管是我還是宋昀，都不是會讓這種意外發生的人，你知不知道在我被標記的第二天，就是你給我送來避孕藥的那天，宋昀他晚上過來，逼著我又吃了三片緊急避孕藥，說明書上都只讓吃兩片，他怕不夠，還擅自加了一片，掐著我的下巴給我硬生生灌進去的。”

季然聽完，整個人被驚得什麽憂傷都忘光了：“他他他他，他怎麽這麽過分！”

楊清若還沒說完，他指了指自己胳膊：“宋昀就是這樣一個過分理智又冷酷的人，我在他眼裏只是一個能夠取悅他的情人玩物，所以他不允許其他意外的麻煩發生，他怕我意外懷孕，特意帶我去找他私人醫生埋了避孕藥，我後來自己在網上查了，這種最新研發的皮下埋植避孕藥避孕失敗率只有不到1%，我的這個是三年期的，所以你懂的，三年內，這個問題我根本不用去考慮。”

季然目瞪口呆地看著楊清若的胳膊：“原來還有這種東西……”

楊清若點點頭：“不過實在成為那1%小概率事件的話，我應該會選擇休學，去到一個宋昀找不到的地方，

偷偷把孩子生下來，養育大吧。”

季然聽完，更加驚訝了：“我以為你的選擇會是另一個的。”

楊清若失笑：“選擇獨立不代表想要孤獨，我這輩子已經不會有共度一生的alpha了，當然會想要有個可以陪伴餘生的孩子，可惜，宋昀連一個孩子都沒有想過要施舍給我。”

季然沈默下來。

過了許久，他愧疚地說：“我不該和你說這些話的，以後我的孩子認你當幹媽好不好？以後我再多生幾個，你喜歡的話抱一個去養吧，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楊清若哈哈大笑起來：“小傻瓜，孩子又不是小狗，你還以為是養寵物呢，送我怎麽行，不過幹媽我是當定了。”

兩人氣氛剛剛擺脫負面憂傷，楊清若的終端突然叮叮叮地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一串陌生的號碼。

楊清若沒有設置陌生號碼拒接，因為他會在網上接一些單子，做翻譯或是畫稿投稿，有些陌生來電是來咨詢他接單的老板。

這次楊清若也以為是哪位老板來電，照常接起來：“餵，你好，請問有什麽事？”

一個超級耳熟經常出現在楊清若夢裏的低沈悅耳的男音傳來：“楊清若，我走快速航道，明天就到中央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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