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0章 曾經的約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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鑾鈴昏天黑地睡著, 覺得她做了一場人生的大夢, 醒來後都不知道她是誰,不知身在何處。不過,她很快便清醒,因為她一轉眼, 看到她身側酣睡著的李菂。

幾日不見,李菂的小臉憔悴很多,原本的粉嫩裏有了蠟黃。鑾鈴探手過去, 輕輕把李菂摟在她懷裏, 滿心歉意。不過,她下一刻便又想起一個她冷落多日的人來。

她此時名義上還是他的妻子,她也曾下定決心要和他過一輩子。但她這幾日行事瘋癲, 李珩也一直未出現, 不知他在心裏是怎麽想的。

剛平靜下的心裏又一陣亂, 鑾鈴不由坐起身,卻是昏暗的殿內光影一閃,便見一個潔白的身影徐徐進來。

修長, 溫潤如玉,風姿如仙, 毫不染塵埃。雖然已成了皇帝, 可李珩仿佛總是這副樣子, 前世今生。

李珩面色溫淡,他來到床前,也不坐下, 便那麽疏疏遠負手而立。鑾鈴凝眉望著他,欲說話,卻又不知能說什麽,便只垂下臉。李墨兮此時醒了,但無權無勢,他們的命運,便都要由此刻高高在上的李珩決定了吧?

鑾鈴低下臉後,李珩望著她的眸光才陡然一深,有了萬種覆雜的情緒。但他很快收斂,溫溫淡淡地說:“事到如今,我再也無法忍受你做我的妻子。你帶著你和你的女兒離開吧。”

鑾鈴肩膀一顫,猛然擡眸盯著他。李珩眸光滑過熟睡的李菂,有了些輕嘲:“我再大度,也不可能接受自己的妻子為了一個別的男人死去活來。”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遞給鑾鈴,終究是轉臉看向殿的一側,沈聲道:“李墨兮他們已經出宮了。你拿著這休書,也即刻動身。朕不想在有生之年在看到你們。”

李珩說罷,驀然轉身,緩步向外走去。

夕光,把他的影子拉到最長,很長。人這一生剛剛開始,卻有人註定了短暫,有人註定了漫長。

鑾鈴不知李墨兮和李珩是如何商定的,反正當夜,鑾鈴便被李珩派人送出大明宮。李墨兮駕了馬車侯在宮外,車內睡著李蕙和李禤,李墨兮一句話不說扶鑾鈴上了他的馬車,便星夜出了長安,誰也沒有驚動,也再沒有旁的人。

只是,直到馬車走的很遠,那翔鸞閣上佇立眺望的人仍佇立在那一片黑沈沈的夜色裏,白色如霜。

天將亮,馬車才徐徐停住,鑾鈴整晚都杵在回不過神的呆滯中,直到此時,猛地便清醒了些。馬車很大,很舒適,就像她曾經幻想的那樣,一家人去旅行綽綽有餘。可她顧不得註意了,沖上前打開車簾子,便看到一身墨袍的李墨兮。

東邊的天光發白,慢慢有了絢爛的朝霞。整個夜色將盡,天地間都彌漫著一種朦朧的晨光。馬車正行在一片荒原上,茂密的草木爬滿晨露,泛著亮晶晶的光,將醒未醒的模樣。

李墨兮的側臉在晨風裏,陌生而又熟悉,像是幾生幾世的鐫刻,像是永遠不能忘記的烙印,骨血相融。饒是早已熟悉,饒是魂牽夢縈,饒是這麽行走一路。可他們二人一晚上一句話未說,只是三個孩子香甜的呼吸聲,只是馬車骨碌碌碾過地面,只是馬車內掛著的琉璃盞,搖搖晃晃……帶著一種宿命般的浪跡天涯,讓鑾鈴極度不能相信。

她真的生怕一切都是一場夢,都是一場幻覺。

此刻驟然見到李墨兮的臉,近在眼前,鑾鈴伸出手,便摸到了他的臉。她忙地又縮回手,直覺心驚動魄,一時便呆住,觸及了她還是不能相信。

曾經是那樣的絕望過,曾經是認命了放棄了,曾經是努力把他忘了,可如今,他又這麽近的在她面前。

他,以後都會在她身邊嗎?

孩子們,也都能在她身邊嗎?

這,能是真的嗎?

李墨兮正出神地望著天邊稀落落的殘星,這時回頭看向鑾鈴,他眼中有一絲恍惚,似是也難以置信。不過他很快一笑,擡手輕輕握住鑾鈴的手。

他笑的時候,仿佛漆黑夜空有星辰滑過,異常明燦。

鑾鈴呆了一呆,覺得李墨兮笑的時候,可真是美得不似凡人,帶上了些噬魂奪魄。

不等鑾鈴回過神,李墨兮手臂一拉,她已安穩落在他懷裏。觸到他的懷抱,鑾鈴整個人便軟下來,一股倦意襲上身心,只想那麽安心窩著。

一生?一世?或是天長地久,永不分離?

許久,荒原上天色漸亮,能看得清遠處低飛出巢的鳥兒,嘰嘰喳喳啼叫。鑾鈴才笑問:“你在看什麽呢剛剛?”

“天亮了。”李墨兮垂眸望著鑾鈴,眼中有了笑意,滿滿都是珍惜……天好不容易亮了,他一定要珍惜。

“天亮了,那咱們去哪兒?”這麽偎在他身邊,鑾鈴覺得去哪兒都行,她覺得真像一個夢。她的頭發蹭著李墨兮的下巴,發絲在晨風裏撩撥般的飄飛著。

“你說。”李墨兮說話間,唇角微笑去吻鑾鈴的頭發。鑾鈴臉上一燙,輕道:“去西蜀?”

“好。”李墨兮答應,吻下滑,滑過鑾鈴的臉頰,細細索索落在她頸間,十足的溫柔和誘人的挑~逗。

鑾鈴心慌意亂,忍了片刻,終是不再矜持,她轉了身,抱住李墨兮的脖子,和他互相親吻。

東邊,霞光,炫紫流金。

陡然,紅日噴薄而出,光芒萬丈,照耀在他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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鑾鈴一進屋,便看到李禤又在扯李菂的臉,偏李菂還傻乎乎笑得十分開心。她忙上前把李禤拉開,皺眉道:“禤兒,你為何總是扯妹妹的臉?”

李禤嘴巴一嘟,苦惱道:“為何我長得像母親,菂兒長得像父親?我也想像父親那樣好看。”

“……”

鑾鈴好心情一落萬丈,這娃的間接意思就是說李墨兮長得比她好看,是吧?

恰好李墨兮端了炒好的小菜進來,他往桌上擺著菜,擡眸笑問:“都怎麽了?今兒還不餓?”

天可憐見的,這一路上,李墨兮脫胎換骨了一樣,完全變成了新好男人,洗衣做飯,駕車哄孩子,簡直萬能,而且動作麻利,效果優秀。讓鑾鈴這當娘的頗無用武之地,在孩子們心中的地位直線下降。

見鑾鈴這麽有喜有悲,似嬌似嗔地盯著他,李墨兮背上發麻,他挑了挑眉,抽著嘴角問:“清兒,你不喜歡吃幹燒雞塊?”

“……”鑾鈴一臉挫敗的轉回臉,瞪著李禤,“誰讓你要像我來著,我也沒辦法!”

鑾鈴是真沒辦法,李墨兮這些日子不知中了哪門子邪,那張臉明明還是他,卻當真越來越美,每天醒來都更美一分,那種感覺,像是他曾經的能量被束縛住,此刻正又慢慢釋放,美得天地失色,光芒萬丈。雖然李墨兮性子沈斂低調,可那種美是骨子裏透出來的,他一顰一笑都魅惑人心哪!

李墨兮聞言,登時有所明白,悄悄瞪了李禤一眼。李禤委屈地撲上來抱住李墨兮的腿,扁嘴道:“鄰居家的栩妹妹也說父親比禤兒好看,說她喜歡父親呢!”

他們一路走走停停,行程的方向大體是往西蜀,不過全看一家人的心情。他們最近便歇在這一處小小的水城,鑾鈴對這水城的感受一般,這次停下來卻是因為李禤。

李禤來這兒的頭一天,便對鄰居家一個兩歲的小丫頭十分有好感,便是他嘴裏那可人的“栩妹妹”,他堅持不肯走,鑾鈴這當母親的自然不願他傷心,李墨兮都聽鑾鈴的,所以居然在這水城一住便是一月。

聽李墨兮竟被李禤視為情敵,鑾鈴心頭大樂,不由笑瞇瞇在一旁看熱鬧。李墨兮餘光瞥見鑾鈴看好戲的神情,不動聲色咂摸了嘴角,挑眉片刻,方一臉無辜:“禤兒,你知道我心中只有你母親,不會有你那栩妹妹,你放心吧。”

沒想到好端端竟把她給扯進來,鑾鈴拿眼神兒瞪李墨兮,李墨兮卻是笑瞇瞇回敬她一眼,目光溫柔。她臉上一紅,“咳”了聲,邁步往外走,不防和正疾奔進來的李蕙撞了滿懷。

李蕙就近在水城內入了學堂,此時想是放學了。他被鑾鈴撞了個趔趄,也顧不得其他,一把便抓住鑾鈴,嚷嚷道:“母親快去瞧瞧,有人來提親了!”

“提親?”鑾鈴詫異,她都是三個孩子的娘了,雖然依然風華絕代,可提親也太誇張了些。不過這是不是說明她也很美貌?想著心裏有了些自得,她娉娉裊裊便往外走。

“嗯嗯嗯!”李蕙一疊聲兒點頭,急急忙忙補充:“我說了帥帥是我父親,可他們都不信,有家大戶人家硬是要招帥帥入贅,做他家女婿!”

鑾鈴惱了!她回眸瞪著李墨兮,李墨兮“咳”了聲,雙手攤開,無辜道:“我出門必定和你們一起,從來沒有逾規越矩之事,與我無關。”

鑾鈴家院子不大,一共兩進,前院兒會客,後院兒生活。不過前院兒很少動用,因為他們在這水城沒有親戚朋友,很少有客人。又不過鑾鈴和李墨兮經常一起上街,身邊還環繞著三個漂亮可愛的孩子,其實十分引人註目。他們入城當日,水城便傳言來了一對神仙夫妻。所以暗地裏總是有人悄悄跟著他們一家子,或者在她家門口張望,希望能看他們一眼。

這都是閑話了。當下李墨兮目送鑾鈴氣勢洶洶往前院走去,微笑吐出兩個字:“剽悍。”

前廳裏難得熱鬧,厚重的彩禮連箱放置,把小院子都填滿了。鑾鈴看得火大,便見廳內端端正正坐著一個綠羅裙的貴家小姐,那小姐的側影隱約熟悉,可她正氣頭上,沒想太多,大步便走了過去。斜刺裏走出一個中年婦人來,忙把她攔住,小聲道:“李夫人,您息怒,這位是城主的女兒,出了名的難伺候,您可別得罪了。”

鑾鈴定睛一看,卻是鄰居家的女主人,便是李禤那小心上人風栩栩的祖母。鑾鈴秀眉緊蹙,沒好氣道:“風夫人,這城裏難到真的沒有一絲規矩了嗎?能隨便搶人?”

風夫人聽鑾鈴話說的難聽,知道氣極,連忙解釋:“小姐也是來看看是不是她要找的人,主要是你家李先生美名外傳,哪家的姑娘都想來看一眼——”

風夫人話音未落,那綠羅裙的小姐已冷哼一聲,轉過臉來,斥責道:“我竹簫也是那種慕名而來的無知丫頭麽!”

風夫人喏喏垂下臉,這兩位夫人脾氣都大,可憐了她這小戶人家。鑾鈴聽這小姐這般語氣,正要反駁,不妨看到這位小姐的臉,俏麗中帶一絲高貴和傲慢,她驚得腿上一軟,幾乎癱坐下來,喃喃叫出兩個字:“凊兒?”

那竹簫本來滿面怒火,看到鑾鈴,兀自也怔了一怔,心中冒出一種奇異的感覺。不知為何,怒火便消退,語氣也緩和了些:“我是來看看你那夫君是不是我要找的人,若不是,我自然不會為難你們。”

“凊兒?”鑾鈴再度低喚,仍是回不過神,這是怎麽一回事,竹凊怎麽會化身竹簫,竹凊竹簫……

竹簫見鑾鈴只是盯著她失神,臉色又不悅:“你怕什麽?若你那夫君真是我要找的人,我即便進門,也是做妾氏,不會搶你的位子。”

竹簫這樣不悅的神情,加上說話的語態語調,真是和竹凊生氣時一模一樣,鑾鈴眼中瞬間有了淚,完全聽不到“竹凊”在說什麽。幾乎就要上前抱住“竹凊”,倒是李墨兮從外而入,一把把她攬住,在她耳畔輕道:“她不是竹凊。”

鑾鈴這才猛然清醒。竹簫看到李墨兮,眼前一陣驚艷,不過她又細看半響,美則美矣,卻仿佛缺少了什麽心裏的感覺,她遲疑地問:“昨晚是你吹簫?”

風夫人擦了把冷汗,沒吱聲,這竹簫小姐愛簫成癖,全城的人都知道,但,然而,偏偏……

李墨兮嘴角微笑,轉眸看向一旁的風夫人,恍若不經意地問:“昨晚風夫人的二公子回來了?聽說二公子簫藝奇絕,不知可否令二公子來此一見?”

風夫人生有兩子,長子便是風栩栩的父親。次子卻是外出經商,不常在水城,昨夜方回。當下聽了李墨兮的話,風夫人一驚:“你如何知道驍兒回來了?”

“風驍公子亦是愛簫成癖之人,昨夜那簫,怕是他吹起的吧?”李墨兮不答反問。

竹凊成了竹簫,那風驍(xiao,與簫同音)風二公子會不會是……鑾鈴突然心驚動魄,仰臉盯著李墨兮,李墨兮但笑不語,只緊緊握住鑾鈴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沒過多久,便見院子裏一個淡灰的人影快步而入,霜雪般冷淡的神情,帶著不入世俗的高潔和疏離。

那人越走越近,鑾鈴的嘴越長越大,最後傻在李墨兮懷裏,指著他說不出話……真,真的是風冽!

那“風冽”走到廳裏,正要向他母親行禮,卻不防一眼看到立在一旁的“竹凊”,眼神呆了一呆。而竹簫早已看得呆住,眼中滿是驚喜和雀躍,她一把上前抓住風驍的手臂,激動道:“是你,是你,我找的就是你了!”

“……”風驍眸光掠過一旁相偎的鑾鈴和李墨兮,眼中有詫異,似曾相識,卻又真的未曾相識。他最後望著那絲毫不矜持,滿眼期盼望著他的竹簫,淡聲問:“姑娘這是做什麽?”

“你娶親了麽?”竹簫兀自問,問著她又大笑起來:“娶了也不要緊,反正我要嫁給你。”

鑾鈴笑得合不攏嘴,最後把臉埋在李墨兮懷裏,高興地哭了。李墨兮輕攏著她,低問:“滿意了麽?”

鑾鈴點頭,忽而又猛然擡起臉盯著李墨兮:“你怎麽知道風冽是咱們鄰居?你怎麽知道凊兒?你怎麽知道——”

“這……”李墨兮環顧四周,輕輕道:“這個晚上再告訴你,現在請他們一起吃飯如何?”

感覺很怪,竹簫見到鑾鈴,心中很是喜歡,不由把一身的小姐脾性給收斂住,溫文知禮許多。而風驍原本是冷僻性子,和李墨兮也格外投緣。

當下四人坐定,再加上吵吵鬧鬧的李禤,剛會一個一個往外蹦字兒的李菂,李蕙倒是知道照顧弟弟妹妹,很懂事。竹簫見到這三個孩子,驚得張大了眼:“看清姐姐年紀不大,竟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

鑾鈴得意地一笑:“我們成親早。”

竹簫恍然,把孩子從李蕙到李菂一個個看過來,最後“啊”地嘆了口氣,十分羨慕:“孩子們長得可真好看!清姐姐真是最幸福的人了!姐姐和姐夫怎麽認識的?是奉父母之命成親的麽?”

這邊的竹簫性子嬌養,也是自來熟,因為喜歡鑾鈴,直接把李墨兮晉升為“姐夫”。

聽問,鑾鈴靜了一靜,含笑望向李墨兮,恰逢李墨兮望向她,兩人的目光在空中輕輕一觸,說不出的甜美和幸福。過去的已成過去,他們都忘記,只剩下現在。

瞧見他們倆這般心有靈犀的模樣,竹簫就知道她最後那個問題白問了,不管婚前如何,婚後他們可是很幸福的。

想著不由嘟起小巧的嘴巴看向風驍,臉色皺巴巴的,恰逢風驍也向她看來,倆人目光一觸,頓時有一種轟然的震動。竹簫臉上一燙,便紅透了臉,心裏卻有蜜糖化開。

李禤卻是不顧大人這些事,他發他自己的愁,躊躇半響,終於跳下椅子,來到鑾鈴身邊,他扒著爬到鑾鈴身上,小手臂環住鑾鈴的脖子,在鑾鈴耳邊輕輕輕輕地道:“母親,把栩妹妹也叫過來一起吃飯吧?”

這麽一句話說完,李禤的小臉從脖子起紅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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