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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鑾鈴也不知是幻覺還是怎地, 她自覺那晚從蕭悟家裏回到煦王府, 李珩對她的態度又變了些。對她依然是無微不至地關懷,依然是軟語溫柔,但和前一段日子相比,明顯疏遠不少。不是距離或身體上的疏遠, 而是心境上的,他時常望著她發怔,神情很覆雜, 似是踟躕不定。

鑾鈴開始還不安, 不斷地反思是不是她哪裏做錯了,後來實在想不到便也隨他去了,她也沒心情再胡思亂想——那老大夫的話沒錯, 隨著產期的臨近, 她開始煩躁。她自認為是個淡定的人, 可因為生怕孩子有半點閃失,她愈害怕,愈煩躁。

正值冬日, 她會在溫暖如春的寢殿裏不停地走來走去,直晃得李珩手裏的書看也看不下去, 最後把她按坐在榻上, 強迫她休息片刻。鑾鈴想到, 是不是因為得到了,所以他不再珍惜?人是不是都這樣?轉念又想,他放手也好, 正好給她自由。她應該也不會去長安,當個單身媽媽,帶著她的孩子浪跡天涯。

想歸想,日子照舊。破天荒的,這江南的冬日裏也飄起了漫漫雪花,無邊無際,大地銀裝素裹。鑾鈴縮在窗下看雪看梅花,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沒一個人同意她出去玩雪,她也不敢冒險,於是只能忍著。

眼看新年熱熱鬧鬧地過去,到了初六晚上,蕭悟和木媌照舊在寢殿內陪鑾鈴說話。鑾鈴今年坐著不常動,為了解悶兒就剪了許多窗花,花樣越剪越新奇,連梅妃都派了丫頭來學。

偌大的王府難得這樣熱鬧。煦王倒是有心提醒鑾鈴小心身子,可鑾鈴難得找到事兒幹,正有興致。而且她怕她閑下來又要去擔心生孩子的事兒,也就這兩天了,她怕她越想越緊張,到時候反而手足無措。見鑾鈴興致高昂,煦王也不願掃她的興,便把鑾鈴那份心也操了,不動聲色守在她身邊。

當下紫嵐和木媌仍圍在鑾鈴身邊學剪窗花,鑾鈴正側臉和紫嵐說笑著,手裏的剪子忽而“啪”地掉在榻上,她臉色一變,頭上涔涔落下汗來。

準備工作早已做好,也做得周詳,煦王把他能做的一切都準備好了。可靜謐祥和的夜色在剎那間亂成一團。

怕什麽來什麽。還是難產。

聽說要生了,連原本已歇下的梅妃都特意趕來。可等了半夜,孩子還未出生,煦王便又勸她回去歇息。煦王雖勸梅妃,可他自個兒的臉都白如雪色。

蕭悟整個人都陷在椅子裏,僵坐了半夜未動,聽著內殿傳出的慘叫聲,手心裏背上滿都是汗。

勉強把梅妃勸走,木媌忽而雙腿發軟地跑出來,聲音飄忽地吐出一句:“她說,她要是再生不下來,想,想剖腹產子……”她話沒說完,蕭悟已從椅子上跳起:“不可!”

煦王亦是一震,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冷而狠的恨意,他看向那仍處在一片驚慌中的內殿,冷冷笑出一句:“她想死麽?那也得本王同意才能死!”

木媌被他的神情震懾,說不出話。煦王又朝木媌沈聲道:“你告訴她,她若死了,即便這孩子她生下來,本王也不會留活口。若想讓這孩子好好的,她自己也得好好的。”

“……是。”木媌驚得站不穩,忙地又進了內殿。蕭悟聽了煦王的話,呼出口氣,身上一軟又坐回了椅子中,卻忍不住神情覆雜地望著煦王。煦王僵立片刻,最後才也軟軟坐回去。

漫長,冬夜。雪光,澄澈。

天亮時,孩子終是出生。鑾鈴虛脫,昏了過去,昏過去前她腦子裏只一個念頭,這輩子再不要生孩子了,她還想拉張大橫幅,號召全天下的女人團結起來,都不要再為男人生孩子,男人想傳宗接代自己想辦法去……不過沒等她想完,便真的昏了過去。可兩天後,鑾鈴醒時,看到偎在她身邊酣睡的那小小孩子,便把所有痛苦都忘了,滿心地歡喜和激動,眉開眼笑地幾乎落淚。孩子是她自己的,不是別人的。

她因為生這孩子又去鬼門關轉了一趟,可正因了這孩子,她才掙紮著一口氣,一定要活過來。

不過她沒醒多久,便一手搭在這孩子身上,又沈甸甸睡了兩日。她是母親了,睡著的臉上,都滿是笑容。

煦王坐在床邊,默然望了望那睡著的小寶寶,便靜深地望著鑾鈴。可能是疲倦了太久,她睡得沈而香。他悄然擡手去撫摸她嘴角的笑容。

一直以為只要她在他身邊,他便能滿足。她難產時,他才恍然明白,她活得好好的,才是他最重要的滿足。

他眉峰略沈,手還未觸到鑾鈴的臉,便要收回。卻是鑾鈴驀然睜眼,輕輕拉住他的手,眸子裏滿是笑意望著他。

看到她醒來,煦王眼裏陡然有了驚喜,然而下一刻,依然沈澱為溫潤。他不動聲色把手收回,微笑道:“你睡了很久。”

“……謝謝你。”鑾鈴卻是認真道。不論他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可她還是要感激他,若不是他關鍵時刻那麽狠辣的一番話,她說不定早已放棄了。

煦王一怔,隨即明了,他淡然轉眸,望著那睡得不省人事的小寶寶,靜靜道:“我說的是真話。若你在,我必定會好好待你們母女。但若你不在了,這孩子必定得隨你而去。”

這一番殺機沈沈的話,由煦王這般人物,在這樣柔和溫馨的時刻說出來,亦仿佛滿是溫柔,沒有一點涼意。鑾鈴亦撐起身子深深望著那小寶寶,含笑望著,不做聲。

煦王擡手摸了摸孩子的臉,忽而又輕道:“是個女孩兒。”

“我喜歡女孩兒。”鑾鈴毫不猶豫道。她想起玄宗這幾個有本事的兒子自相殘殺的事,就不寒而栗。再者,若是個女兒,以後也不牽扯到世襲煦王爵位的事,反正這天下不論發生什麽,都與她和她的孩子無關。她只想這孩子安穩一生。

鑾鈴笑得心滿意足,擡眸望向煦王,“叫什麽名字?你是她父親,還是你來取吧?”

煦王卻是被她這句話說的微怔,片刻之後才回神,溫溫道:“我想雖是個女兒,但因為是長女,便也按著輩分來,取了個‘菂’(di,四聲。與帝同音)字。你若不喜,咱們再換一個。”

菂者,蓮子也。蓮子,憐子……鑾鈴心頭一琢磨,望著煦王,竟是感動地說不出話來。煦王便也溫溫一笑,命人進來服侍鑾鈴洗漱,然後吃飯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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煦王把孩子出生的事,一直壓了三個月,才上報長安。蕭悟等因此也遲了三個月回京。長安竟沒有一絲風聲。

看到是煦王從金陵遞上來的折子,李墨兮也不做他想,尋常地翻看。然,只看了兩行,整個人便雪冷地坐在那兒動彈不得。冬日明明已經過去,殿外正是一片絢爛明媚的春日景象,然而他還是如墮冰窟。

他們居然……這麽快……有了個女兒!

手指冰涼地放下折子,李墨兮起身往外走,侍候一旁的近臣看到他的臉色,都不敢出聲,想悄然跟著。沒走兩步便聽到李墨兮的輕斥:“都不許跟著!”

李墨兮竟是一人一騎出了宮。風飐也不敢近前,只能遠遠跟著。蕭華聽說李墨兮失蹤,慌忙入宮,宮裏本已亂成一團,幸好李蕙出面,才勉強壓下。

李墨兮即位以來,凡事都三思而後行,沒有一處差錯。這麽任性還是頭一次。蕭華踱了幾步,方問最近身伺候李墨兮那內侍,“皇上出宮前在做什麽?”

“在,在看奏折。”那內侍知道蕭華是李墨兮的“岳父”,知道李墨兮對蕭華分外尊敬,便也不敢怠慢。忙地上前捧起那折子給蕭華。雖有些僭越本職,但事關緊急,蕭華也沒多猶豫。

把折子快速看完,蕭華也怔住。鑾鈴居然生了孩子,這麽重要的事,家信裏蕭悟卻從沒提過……為何要這麽隱秘?

勉強沈住氣,蕭華思忖片刻,才道:“不若帶人去都夏王府看看,但萬事順著皇上,不可驚擾了皇上。”

都夏王府內只剩下打掃的仆婢,到處都空蕩蕩的,在這繁華春日裏說不出的落寞。見當今天子突然闖進來,仆婢們嚇得伏跪了一大片。李墨兮卻是誰也不看,徑自往驚鴻苑走去。

秋千依然在,在那滿樹的海棠花下,被風吹起,慢悠悠晃蕩著。陽光紮眼。

而她……真的不在了……

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太過久遠,他想尋找一些記憶,可他的心頭一片空白。幹巴巴的空白。

只是時光如水,無聲把他碾碎。

蕭華趕來都夏王府,便見李墨兮獨自坐在那秋千上,風飐很遠地陪在一旁。

說不出的寂靜,郁郁蔥蔥的整個院子都是一片寂靜。

蕭華遠遠站了許久,才緩步上前。李墨兮驀然瞧見他,便從秋千上站起身,那秋千便在他身後空蕩蕩的晃悠著,他蒼白的臉上有了一絲尊敬和微笑:“讓父親擔心了。”

雖然身份有差,但這麽久的相處,他和林音初心底亦把李墨兮當成了他們的兒子。他卻也不知能說什麽,只上前拍了拍李墨兮瘦削的肩膀,吐出一句:“被太陽直曬著不難受麽?”

李墨兮微笑:“我想出去走走。”

“出去?”蕭華微皺了眉。

“離開長安,四處走走。”李墨兮認真道,“朝堂裏的事便請父親多多費心。”

蕭華神情為難,這樣大的事,他可做不了主。只是,看到李墨兮眼底深埋的那一絲悲哀,他——嘆氣道:“皇上若要離宮,這朝堂裏的事臣自當盡心盡力。”

李墨兮眼中有了一些感激,可沒等他松口氣,蕭華又問:“皇上準備何時回來?皇上,不會要去江南吧?”

李墨兮轉開臉望向那滿樹的海棠,低聲道:“多則一個月,不會去江南,我不會再去打擾她。”

他給不了她幸福,保護不了她,她都已經有了孩子,他應該不會再去打擾她。

聽了李墨兮的話,蕭華緩和了口氣,亦是低聲道:“事已至此,臣倒是希望皇上解開心結。過去的事已成過去,兩廂都忘了,可能才是好事。”

李墨兮凝神不語,不知為何竟想起初次在菊花臺上和鑾鈴相遇時,他聽到她唱的那首歌。那語言分明不是他所能聽懂的,可她在唱什麽,他卻偏偏聽得清楚明白。

“舊夢不須記,逝去種種昨日已經死,從前人渺隨夢境失掉,莫憶風裏淚流怨別離。

舊事也不須記,事過境遷以後不再提起,從前情愛何用多等待,萬千恩怨讓我盡還你。

此後人生漫漫長路,自尋路向天際分飛,他日與君倘有未了緣,始終都會海角重遇你。

因此舊夢不須記,亦不必苦與悲,緣來緣去前事的喜與淚,在今天裏讓我盡還你。”

原來他們在相遇之初,就註定了分離。可笑他當時心中頗有觸動,一心要找出這唱歌的女子,結果陰錯陽差,還找到了蕭裛琖。他陡然覺得無力,四處望去,鮮花漫天的春日,唯他心口空落落的,一片肅殺冬意。

李墨兮輕車簡從,只帶了李蕙和李禤,還有雲心雨心,此外便是風飐和木媔。一行人悄然出宮。等林雁白知道了,早已是兩個時辰之後,他氣得肺都要炸裂。這麽好的天氣,出去玩兒也不帶上他!

李墨兮還特意留了封信給林雁白,信中備述他會盡早歸來,請林統領稍安勿躁——林雁白是金吾衛統領,首要的職責便是保護天子的安全,李墨兮這麽私自出宮,必得經過林雁白的批準才行。這樣的話,肯定必得帶上林雁白,林雁白又必得帶一大撥侍衛。但他只想獨自和他的孩子們出去透透氣,自在幾天。

尤其李蕙,李墨兮更想李蕙出來散散心,老悶在宮裏,他怕把李蕙悶壞。他們沿著鑾鈴當年的路線觀賞春日,出長安,到潼關,後來去壺口看瀑布。

來到瀑布遠處,聽到咆哮的浪濤聲,李禤已興奮地手舞足蹈,直要往那崖邊跑,最後被雲心死死抱住,他還急得哇啦大哭。

李墨兮一路沈默看風景,李蕙也頗為沈默。看到這瀑布滔天的聲勢,李蕙想往前走,又有些害怕,便回頭看李墨兮。李墨兮微笑,兩步來到李蕙身邊,長臂一伸把李蕙抱在懷裏。

有了李禤後,李墨兮抱李禤居多,李蕙便很懂事地跟在他們身邊,父子倆不知不覺早已疏遠不少。此刻像小時候一樣被李墨兮抱住,李蕙長大了,李墨兮雖有些吃力,還是穩穩把李蕙抱緊。

李蕙眼裏陡然有了淚,他擡手抱住李墨兮的脖子,也像小時候那樣,把臉埋在李墨兮脖子裏,哽咽地叫了聲:“父親。”

“害怕麽?”李墨兮替李蕙抹淚。李蕙用力點頭,李墨兮溫聲道:“有我在呢,不用害怕。”

“嗯。”李蕙答應著,哭得卻愈發大聲,後來嚎啕大哭,似是有一腔委屈和幽怨,奔流滾滾,把整條黃河的水都給翻騰了。李墨兮默然抱緊李蕙,也不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生了個女兒,莫有問題吧?

李蕙可是親手殺了蕭裛琖的……或許有心理陰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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