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一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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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醫館修得古樸典雅, 此時天色雖晚, 來往的人仍絡繹不絕。而且出入的人,既有高貴如煦王,也有平凡的尋常百姓。醫館內的人瞧見煦王,又瞧見他身側的鑾鈴, 雖有驚愕,但還算鎮定,不慌不忙把他們引入內堂。

鑾鈴心中雖然不解, 卻也不說話, 只溫順地跟在煦王身旁。他們坐了片刻,方有一個老大夫從外面快步而入,向煦王道:“讓王爺久等了。”

“是本王來的突然。”煦王溫雅一笑, 笑得好看而尋常, 又成了平日模樣。那老大夫恭敬道:“不知王爺是哪裏不適?”

“不是本王。”煦王轉眸看一眼鑾鈴, 溫和道:“是本王的王妃近日身子不適,本王特帶她來瞧瞧。”

“王妃?”那老大夫猛然一驚,快速看了眼鑾鈴。鑾鈴坐下之後便隨意地四處打量, 聞言亦是一怔,但她神情淡靜, 隨即微垂了眼, 沒有出聲。

那老大夫自是不敢怠慢, 他行醫多年,一看鑾鈴的臉色便知鑾鈴身上有虛寒之癥。天氣很熱,可鑾鈴穿的很厚, 那大夫的手觸到她腕間的肌膚,竟冰涼如冷玉,身上不由打了個顫。

鑾鈴一臉淡漠,眸光落在不遠處的一幅妙手回春圖上。

煦王不做聲望著那大夫。那大夫手指搭在鑾鈴腕間,忽而輕輕一跳,他吃驚地張大了眼,小心地看向煦王。

“如何?”煦王輕問出聲。

“這……”那大夫忙站起身,退開兩步,向煦王恭敬道:“恭喜王爺,王妃這是有喜了。”

鑾鈴聞言如遭雷擊,她身子一僵,艱難地轉頭看向那大夫,澀聲道:“你說什麽?”

“恭喜王妃,您有喜了。”那大夫不敢隱瞞,也不敢怠慢鑾鈴,忙不疊道:“正好兩個月半,胎像雖不穩,但只要按著老夫的方子悉心調理,定然無礙。”

鑾鈴猛然站起身,死死盯著那老大夫:“你說什麽?”

那老大夫被鑾鈴看的雲裏霧裏,頭上冒出冷汗,他看一眼煦王,方硬著頭道:“王妃有何不明白之處?”

煦王走上前,輕輕攬過鑾鈴,朝那老大夫溫和道:“她是有些太高興了。你開方子去吧。”

鑾鈴卻是回不過神,整個蒼白的臉上有一種莫名的亢奮,她眼見那大夫出去,便要提步追上去問個清楚明白。煦王落在她肩上的手一緊,皺眉道:“你都聽到了?”

“……我不明白……”鑾鈴搖頭,死死盯著煦王,沈寂的眼中透出一股奇異的光彩,是驚喜,是震撼,是激動,是迷惘,她用手揪住狂跳的心口,艱難道:“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煦王卻是雙手抓住鑾鈴瘦弱的肩膀,低眸註視著她,一字一字認真道:“你的孩子還在。”

鑾鈴又一震,傻傻瞪著煦王,眼中漸漸有了水光,她哽咽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的孩子還在。”煦王又道。

“我不信。”鑾鈴搖頭,臉色慘白,她擡手就要把煦王推開,卻被煦王緊緊抱住。

“我不信!”鑾鈴掙紮,有一種絕望的亢奮。

煦王愈發用力把她箍住,皺眉只道:“你的孩子還在。”

鑾鈴掙紮,煦王只是一遍一遍重覆這句話。夏夜的風徐徐吹入,這屋子裏有一股特殊的藥香,把人的心緩緩浸透。

“……我不信。”鑾鈴掙紮許久,最後反手抓住煦王的衣袖,虛軟地哭倒在他懷裏:“我不信,不信……”

那大夫寫好方子,取了藥進來,見到這情形,嚇得不敢動彈。侯在角落的流楚悄然閃出,他把藥拿走,命那大夫出去。

鑾鈴心力交瘁,原本壓抑著的低泣慢慢變大,變成扯著煦王的嚎啕大哭。她好恨,恨她自己,恨這個世上每個人;她無助,每天睡著醒來都在想誰能幫幫她,誰來救救她的孩子!

煦王只是抱著她不說話,聽著她的哭聲,面上神情漸漸絕望,他的心也要碎了。他們回來已是深夜,鑾鈴一身淚痕昏睡在煦王懷裏。不僅紫嵐紫蜜等的著急,連蕭悟和木媌也都在。

蕭悟火大,他上前一把就要抱過鑾鈴,煦王堪堪避開,皺眉道:“你幹什麽?”

“我要帶她走。”蕭悟冷冷盯著煦王。

“那要看她跟不跟你走。”煦王眸光也微冷,他不等蕭悟再張口,已繞開蕭悟,抱著鑾鈴進了寢殿,淡淡拋下一句:“要走也等她醒來再說。”

第二日,那慣常為鑾鈴診脈的大夫慣常來診脈。他診完脈,忽而聽到帳子裏鑾鈴的問話聲:“孩子如何?”那大夫神情一滯,忙地在床前跪下,汗涔涔道:“尚好。”

鑾鈴拉開帳子,盯著那大夫,又問:“那天你給我喝的不是墮胎藥?”

“王爺早吩咐過,不論王妃怎麽說,這孩子是一定要保住的。老夫無奈之下,所以只能換了副安胎藥給王妃。”這大夫說話間,已把鑾鈴稱作了“王妃”。

聽了他這話,鑾鈴身上一軟,不知舒了口氣,還是仍然不能相信,便坐著出神。

那大夫又道:“王爺十分想要這孩子,王妃若有苦楚,不妨和王爺說明白,若王爺開口,老夫斷然不敢遲疑。”頓了頓,他神情鄭重起來:“然,若要留下這孩子,王妃需好生吃飯,好生吃藥,好生休息,不可再胡思亂想。這樣孩子才能好。”

鑾鈴只是望著遠處的天空,一句話不說。

晚間,煦王攜蕭悟來看鑾鈴,鑾鈴下了床,正乖乖坐在桌旁吃飯。瞧見他們,她放下筷子,面上有了一絲淡淡笑意,雖然淡極,幾乎不可分辨,但他二人還是極快捕捉到。

夕光照在她周身,那一點溫紅,讓她臉上有了點兒血色。

煦王和蕭悟對視一眼,兩人心照不宣地舒了口氣。蕭悟快步上前,在鑾鈴身邊坐下,笑哈哈道:“娘娘讓我認你做妹妹。”

“真的嗎?”鑾鈴眼神一亮,面上透出一股欣喜的神采,那種由衷的欣喜,讓她整個沈寂許久的眼眸都清清亮起,耀出一些奪目的光亮。

“是啊!”蕭悟重重點頭,擡手去揉鑾鈴的頭發,鑾鈴很受用,她瞄一眼垂手在一旁的木媌,輕笑句:“那我何時叫木媌姐姐嫂嫂?”

見鑾鈴會打趣他了,那她精神是好了不少,蕭悟暗暗放心,俊眉卻是一挑,眼神滑過木媌,木媌本能地躲閃。蕭悟“咳”了聲,拿手肘撞了撞鑾鈴,壓低了聲音道:“你幫哥哥問問她何時同意,她便何時做你嫂嫂。”

“……”鑾鈴擡眸盯著蕭悟。蕭悟一本正經:“她那性子,你老哥我駕馭不了,你是她的主子,你說話,她必然聽的。”

蕭悟這話倒是不假,若是尋常人他不在乎,也就隨他去了,可木媌這人,還真是讓他束手無策啊。

鑾鈴於是回頭向木媌道:“我好多了,你今夜便跟著哥哥回去吧。”

“……不是直接‘指’婚?若她跟我回去,還是不同意,怎麽辦?”蕭悟不滿。鑾鈴皺眉:“連婚都不會求,幹脆別當我哥哥了,太過丟臉。”

“……”蕭悟啞然無語瞪著她,他這妹妹,心情要是好了,還真是伶牙俐齒啊!

一時蕭悟和鑾鈴又說了幾句,見鑾鈴心情不錯,便也沒有提讓鑾鈴跟他回去的事。他知道鑾鈴這死心眼兒……也不會跟他回去。而煦王這一招“順水推舟”,讓鑾鈴誤以為她這孩子真的沒了,雖說是一劑猛藥——鑾鈴不知道的時候,難過地幾乎死過去,可讓她在極度的絕望中,忽而發現孩子還在,無疑是給她帶來新的希望——效果卻不錯,她看起來,比初到江南時,精神多了。

蕭悟當夜便把木媌帶走。桌上的飯菜都有些冷了,煦王命紫嵐撤下去,重新換了熱的上來。

鑾鈴才道:“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煦王便在鑾鈴對面坐下。鑾鈴這次來到江南,心情一直不佳,根本無心欣賞風景。此時看到窗外濃郁的綠色,爭妍的花朵,清靜如水的月華,漫天星辰,還有徐徐吹入窗的夏夜暖風。她鬢角的發絲被輕輕吹起,撩撥在她潔白的臉頰。

她驀然深呼吸,聞著那夏夜的花香,慢慢轉臉看向煦王。煦王正默然凝望她,見她看過來,便微轉開眼眸,嘴角有了溫溫的笑意。他仿佛和鑾鈴一樣,也在欣賞窗外的夜色。

鑾鈴卻是認真道:“孩子的事……謝謝你……我現在覺得像是死過一次,又重生了一樣。經過這一次,我是不可能不要這孩子了,不管付出什麽,我都要把孩子生下來。”

“那我要做孩子的父親。”煦王這才把目光落在鑾鈴臉頰,他擡手握住鑾鈴的手。溫潤的手指相觸,把鑾鈴有些冰涼的手緊緊包住,他亦是認真道:“我做孩子的父親,你是母親,我們一起把孩子撫養長大。”

鑾鈴眼中微濕,嘴角卻有笑容,她輕輕點頭。

孩子三個月的時候,六月初,煦王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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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件轟動了整個大唐的盛事,連長安都為之一動。五月初時,太子李亨和安祿山的叛亂剛剛平定,整個北方還處在一種驚魂未定的動蕩中,雖然新帝即位——

都夏王帶兵回長安之後,沒幾日,年邁的玄宗便宣布禪位給這位在平定戰亂中立下汗馬功勞的年輕王爺。都夏王即位,即是後來的肅宗,年號至德。

新帝即位後,頒布了一系列休養生息,安撫民心的政策,他也以身作則,勤儉克己,號召百官與他一樣,與眾百姓共度危難。雖則年輕,但處理國事老道嫻熟,絲毫不顯稚嫩和疏薄,深得朝中諸臣的敬服。

而煦王手掌江南,是大唐藩王之首。在此次平亂中,亦功不可沒。多有人傳言,當今天子這皇位便是煦王拱手相讓,這話傳到新帝耳中,新帝也不置一詞,淡漠不語。此次煦王大婚,諸臣上奏,認為新帝應該親筆書寫賀信,挑選賀禮,命使者前往江南道喜。也是安撫這位“功高震主”的藩王。

紫宸殿內,李墨兮提筆再三,卻始終寫不下去。他把筆一擲,擡手揉著眉心,腦子裏無限脹痛。

太液池上和煦的春風吹入窗內,吹動李墨兮腰際的鈴鐺輕輕作響,在安靜的大殿內活潑跳動,透過窗,外面是明媚繁盛的春日景象,大明宮呵!

李墨兮聽著那鈴聲,便發起怔來。

正此時,紫宸殿遙遠的殿門口忽然出現一個小小的人,那小人身後躡手躡腳跟著幾個宮人。

那小人嘴角掛著哈喇子,笑容卻比殿外的陽光更燦爛,他笨拙地走進來——李禤剛學會走路,勉強能自個兒站穩邁步,卻是走一步,“撲哧”摔在地上,爬起來再往前走一小步,“撲哧”再趴下……

他這麽一路摔過來的,難為他竟也來到了紫宸殿。

作者有話要說:  親們多多支持吧!

表讓某微太寂寞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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