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零九章

關燈
諸葛青玉替鑾鈴診完脈, 溫和地問:“夫人身上可還發冷?”

已近四月, 窗外柳絮紛飛,花朵千裏,鳥啼蝶舞,煞是一片盛世春景。鑾鈴正望著窗外那簇跳躍的陽光, 沒聽清諸葛青玉的問話,隨意點了點頭。

“應該無礙,只要好生歇息, 心情放松一些便好。”諸葛青玉儒雅的面上有了笑容。

“可夫人近日時常嘔吐, 飯也吃不下,是怎麽回事?”紫嵐見鑾鈴不上心,便插了句。諸葛青玉神情淡然, 示意紫嵐不必擔憂, 只輕聲道:“夫人近日心情郁結, 紫嵐姑娘該多帶夫人出去散散心,便會好了。”

紫嵐恍然,點一點頭。

諸葛青玉又取出一管竹簫, 雙手捧到鑾鈴眼前,恭敬道:“這是風冽身上遺物, 王爺命屬下帶給夫人。”

鑾鈴終於回神, 目光定定落在那竹簫上, 她記得竹凊手中也有一支竹簫,還被風冽親手埋在竹凊的墳前。如何,竟還有一支?她遲疑了, 沒有去接。

“王爺說,風冽對夫人這一番情意,便在這竹簫上。”諸葛青玉語調低沈,面上有了沈痛。

鑾鈴又一怔,李墨兮……他竟知道風冽的心事?

這竹簫煞是精美,看出主人用盡了心思,也把他那一腔情意無聲嵌入這竹簫細密的紋路。可不知是幻覺還是怎地,鑾鈴總覺這簫是血色的,滿是深紅的血色。

“我身子好了,明日便回長安。”鑾鈴拿過簫,低低說句,諸葛青玉眼中微有喜色,答應了句。她想了想,又道:“勞煩諸葛先生帶話給你們王爺,我要帶走木媌,無論他有何難處,都請盡量做到。”

“……是。”

——————————————————————————————

戰事仍在繼續,當夜封常清率軍夜襲陜郡,兩軍直面交鋒。安軍損失不多,李亨的禁衛軍卻損失過半,因摸不清敵我形勢,安祿山和李亨棄陜郡,連夜逃回洛陽。封常清奪回陜郡。

這一戰雖說沒能徹底擊潰叛軍,卻是戰爭發生以來第一次重大的勝利,大大鼓舞了人心。

安祿山和李亨回到洛陽的第二日,河北道有兩處重鎮脫離叛軍,欲回歸大唐,雖很快便被安祿山派軍鎮壓,卻也引起不少騷動。整個河北道,河南道所有被叛軍占領的城鎮都開始不安分,一股暗流湧動。

李墨兮忙於戰事。可他真的沒來看過鑾鈴。

他知道不能逃避,可他……不敢來見她,他怕來見她一次,他的心就死一次。

當夜風冽慘死,鑾鈴傻呆呆跪在一旁,他後來趕到,還未靠近,已被鑾鈴一個冷淡的眼神逼退。

空洞的,幽冷的,怨恨的眼神。

她一句話不用說,已足夠他萬箭穿心。

“你們這些人要天下,為何總是讓別人流血犧牲?別人的命就不是命嗎?”鑾鈴一面說,一面落淚,後來泣不成聲:“你們這些人,太殘忍……實在太殘忍……”

他當場逃走,在她心裏,他也就是這麽一個殘忍的無情的人了。

————————————————————————————

院外停著一輛馬車,流楚帶了十多個青衣侍衛不遠不近侯在一旁。馬車旁,木媌手裏提了簡潔的小包袱,正一臉擔憂地往小院子裏張望。不遠處的桃花下,李墨兮和壽王相攜而立。

碧空晴好,是難得一見的乾坤朗朗。

鑾鈴收拾好了,便和紫嵐一起出了院子。瞧見李墨兮,鑾鈴沒有驚訝,沒有怨恨,也沒有躲閃,淡漠地便像是沒有溫度的一絲涼風。她緩緩走過去。

天幕下,那一片桃花開得濃艷,炫然欲燃燒,把人的視線都灼的通紅。映在鑾鈴寂靜的眼中,仿佛有了一絲情緒。

鑾鈴直視李墨兮。

李墨兮負在身後的手拳緊,凝眉望著她。

曾經的溫軟相依,曾經的深刻誓言,曾經的執著愛戀,便都隨著這暮春時節的一場桃花,一點一滴流散,飄向無垠的天際。她的眼光,疏離,如利刃,把他心頭刺得鮮血淋漓。

“說不恨你是假的。”許久,鑾鈴低低笑出一句,這笑蒼白而無奈,像是風中糾纏的梨花,“可誰讓我總是愛你多一點兒。”

李墨兮呼吸一滯,可他還未來得及欣喜,那點兒歡喜已被鑾鈴下一句話陡然擊散:

“我們今世緣盡,我早該想到是這樣的結局……可誰讓我總是不甘心呢。”

鑾鈴說罷,神情有點兒落寞,把手中摩挲已久的白玉瓶遞到李墨兮眼前,凝眉道:“這個還你。”

李墨兮張大了眼,望著那白玉瓶。他下意識接過,剛拿到手中,便聽鑾鈴又道:“我祈求上天讓我們生生世世都不要再相見,這樣我們便都能各自活下去。”

李墨兮指間一松,白玉瓶滑落在地。

鑾鈴淡然轉身,拉起木媌的手,上了馬車。留給這世界,這陽光下,一片開到最盛處的桃花,開到最盛,反而空落落,讓人眼中酸脹不堪。

李墨兮悶喘一聲,擡手用力按住心口。

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如果再也不相見……

————————————————————————————————

鑾鈴到了長安,見了煦王,兩人都是淡淡的。煦王沒有等的著急,鑾鈴也沒罵他卑鄙。

鑾鈴問煦王,為了一個女人,放棄天下,值得嗎?

她問雖這麽問,卻也知道煦王抉擇間放棄的並不只是天下,還有他用來逼迫李墨兮的那絲“人性”——他甘願犧牲天下百姓的性命,只為她一人。

煦王認真回答:值得。

鑾鈴便沈默了,這是他的選擇,也是李墨兮的選擇,是命運替她做的選擇。她在剎那間無比相信命運這個東西。也許,順從命運了,她就會幸福。

煦王問鑾鈴,要去看看蕙兒和禤兒麽?

鑾鈴笑了笑,搖頭。她早已不是他們的母親。

煦王又問她可要去看看竹凊和風冽?

鑾鈴再搖頭。他們好不容易能在一起,她不想再去打擾他們。把竹凊交給風冽,她很是放心。

長安,再不是她久留之地。

————————————————————————————————

四月十五日,叛軍再度東進東平城,敗績。

四月十六日,叛軍南下再攻雍丘城,敗績。

四月十七日,叛軍無奈,西進潼關,敗績。

四月十八日,叛軍被困於孤城洛陽,難以進展。

四月十九日,叛軍老巢範陽發生動亂,叛軍北邊危險,安祿山慌忙命人北上救援。

四月二十日,太原城脫離叛軍,與北上的叛軍混戰。

四月二十一日,滎陽城脫離叛軍,與洛陽的叛軍混戰。

……

……

李墨兮發了狠,定要把李亨和安祿山逼死於一隅,不給他們任何喘息的餘地。叛軍來勢雖猛,但河山漸次恢覆。

這一道道捷報傳來的時候,鑾鈴已在南下的畫舫上,過著游賞春日,恣情山水的悠閑日子。窗外的一切,早已與她無關。

正是游山玩水的好時節。可惜她有些暈船,整日昏昏沈沈的,吃點兒東西便都吐了。

煦王見她臉頰消瘦,又一次道:“找個大夫來幫你瞧瞧。”

“不用。”鑾鈴倚在窗邊,回眸沖他笑了笑:“就是有點兒暈船。習慣了就好。”

“既是暈船,我們坐馬車回去。”

“不要。難得坐船賞春,正有興致。”鑾鈴伏在窗上望著窗外怡人的春日山色,半響,忽然問:“你沒把哥哥怎麽樣吧?”

煦王聞言一怔,隨即微笑:“我能把他怎樣?回去怕是他要給我臉色呢。”

鑾鈴又不說話了,許久,問:“你和哥哥怎麽認識的?為何他會跟著你去江南?”

“他是把他輸給了我。”

煦王眸光悠遠似是想起過去的事,便徐徐道來。

那時的煦王還是金陵王,第一次離開江南到長安。一日他出門閑逛,便遇上蕭悟。當時的蕭悟少年得志,輕狂自負得很,但一身倜儻不羈的風姿,卻讓他暗暗欣賞。

他人在江南,手邊無人,舉手投足要做點事都捉襟見肘,很需要蕭悟這樣的人來做他的左右臂,便有意接近,又後來,蕭悟在他的激將之下與他拼酒。

蕭悟喝酒豪放,從未輸過。他看煦王溫雅如仙,竟敢找他拼酒,暗笑煦王的不自量力。所以對煦王所言“輸了要跟他回江南”這句話,根本沒放在心上。點頭便答應。

誰知他二人從中午喝到傍晚,再到晚上。

蕭悟喝倒了,煦王仍在繼續。

這是蕭悟人生裏第一次敗績,他沒想到,他覺得真丟臉,但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第二日,他一醒來便到煦王的松風苑去找煦王,誰想煦王病了,無法見客。

幾番周折,他才見到煦王,然,他被眼前的煦王嚇呆。

煦王滿身的紅疹,正神志不清地躺在床上發著高燒。蕭悟這才知道,煦王不能過度飲酒。

若說昨日被煦王所勝,蕭悟心中猶有不服,但第二日見到煦王滿身紅疹的模樣,蕭悟心中感動,拜服。所以他後來死心塌地跟著煦王去江南。當時的江南並不如現在這般豐盛華美,仍是窮鄉僻壤,有些荒涼。

可蕭悟愛面子,不願把他賭酒賭輸的事讓人知道,便硬說他是愛上了江南的風景,才要留在江南。

每每在給蕭鑾鈴的信中,硬是把江南大肆鼓吹一番,實際上心虛得要死,生怕他那寶貝妹妹真的攜夫婿來江南游玩,讓他這當大哥的老臉沒處擱。

講到這兒,煦王嘴角有了一絲笑容,與平常那種看似溫潤,實則疏離的笑不同,這笑發自心底,帶著難得一見的真切。

見鑾鈴伏在窗上動也不動,煦王悄聲走過去,果然,她睡著了。

她常常說話間就睡了,他想找人幫她瞧瞧,她又不肯。他也不敢太勉強。當下輕手輕腳把她抱起,放在床上,鑾鈴舒展了身子,夢中喃喃:“哥哥和木媌要好。”

煦王替她拉被子的手一頓,便靜靜望著她。

鑾鈴整日淡漠的臉色,此時帶上一股蒼白的慵懶。越往南,天氣越熱。她額頭和鼻尖上滿是細密的汗珠,嘴角抿著,有幽深的疲倦,說夢話的時候,神色才松了松。

仿佛只有睡著,才能讓她離你近一點兒。

她最近總不理人,連木媌也很少搭理。

他知道,她整個人,從心裏垮了。

作者有話要說:  過渡章節,淩亂中,等到了金陵,會好一些。

咳咳,晉江抽的厲害,大家看文辛苦了。

此文看見結束的曙光,感謝親們一路的不離不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