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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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兮雖未向人說明鑾鈴的身份, 鑾鈴窩在小院子中也不出去見人。可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知道年輕的主帥身旁有了這麽一個美人。這軍營本就少有女子, 一時便小小沸騰。人人都興奮的,很想能得見美人一面。諸人再看李墨兮的臉色,像是逢春了一樣,居然不時有微微的笑容。

戰報再度傳來。雖不盡人意, 但叛軍南下受阻,也不似前幾日那樣順利。叛軍受阻,長安的安慶宗被困孤城, 便也不敢輕舉妄動。戰況似乎開始好轉。

北地天氣冷, 已是二月中旬,可梅花依然開的絢爛。鑾鈴上午的時候在書房裏閑逛,翻出一只青玉雙耳花瓶來, 洗洗幹凈, 便樂呵呵抱著下樓, 想折幾枝梅花放在房裏。

真不知該說啥好,她來之前,李墨兮那房間可真叫簡陋, 除了必備的桌椅床榻,沒有一件多餘的物品。還是她來了, 他才慢慢命人收拾一些玩意兒過來。

在梅樹下踱了幾步, 挑準了一枝, 可有些高,鑾鈴伸手探不到,便準備回房去搬張椅子來, 不妨一轉身看到不遠處的風冽。

風冽依然是從前的模樣,淡灰利落的侍衛服,霜雪般的冷硬。依稀是溫泉宮初見時,便拿劍指著她的那人。依稀是竹凊死後,那竹林月光下的吹簫人……鑾鈴抱緊懷中的花瓶,沖他展顏一笑:“你來了,風冽。”

她來了這兒三四日,李墨兮有話也總讓別人代為轉達,還是第一次見風冽。

風冽緩步上前,微垂了頭:“夫人。”

這裏所有人都稱她為夫人,鑾鈴也不介意,只是不知為何從風冽口中說出,讓她有些不適。

他們之間隔了太多東西。

梅瓣,輕輕飄落。

一些落在她發髻,一些落在她肩頭,她恍然無所覺,微笑:“好久不見,你近來好嗎?”

風冽面上也有了一絲笑容,像是被東風吹散的冰雪霜花,幹凈而柔和:“能跟著王爺,屬下此生心願已足。”他說罷,仰頭看一眼那梅樹:“夫人是想要哪一枝,不若由屬下代勞?”

鑾鈴便擡手指了指她頭上那一枝,風冽利落地折下,雙手捧給她。鑾鈴接過,埋頭插在花瓶裏,嘴裏輕問:“還吹簫嗎?”

“近日戰事繁忙,顧不得了。”風冽淡淡應聲,眸光靜靜望著鑾鈴,柔和而淒然。片刻,他收回目光,轉臉看向他來的小徑,又成了平日霜冷的表情:“你出來。”

鑾鈴吃驚地擡眸看去,卻是悟空躲躲閃閃地從一株老樹後邁步出來,他小心翼翼地望了風冽一眼,才略帶興奮地朝鑾鈴做了個鬼臉。

“悟空?”鑾鈴驀然便笑出來。

“王爺找到了他,命屬下帶他來見夫人,與夫人做個伴兒。”風冽出聲解釋,說罷,便朝鑾鈴施了一禮,告辭。

風冽一走,悟空便放肆大膽起來,他幾步來到鑾鈴面前,抓住鑾鈴的胳膊便吐苦水。

當日在那小客棧,鑾鈴被人擄走,木媌又身中劇毒,他也被人綁走,所幸那綁他的人也沒把他放在眼裏,他人機靈,便偷偷逃出來,四處輾轉,本想打探鑾鈴的下落,昨日卻被風冽抓到潼關。他還以為讓他參軍呢,嚇得半死,後來才知道是來伺候鑾鈴。

聽悟空肆意詆毀風冽的形象,鑾鈴哧地笑出來,辯解道:“風冽看著兇,其實是個好人。”

悟空撇了撇嘴,不肯相信,他說著又打量鑾鈴,笑呵呵道:“公子穿上女子的衣裳,真好看。”

想起悟空是個好色的小和尚,鑾鈴忍俊不禁:“你呀,少說兩句,我帶你去見見木媌。”

“木媌姐姐也在?!”

鑾鈴一面拉過悟空,一手抱了梅花,向木媌住的房間走去。木媌身子好的差不多了,原本定要來這小院子裏伺候鑾鈴的,鑾鈴費了好大勁才把她攔住。

木媌這廝,很有可能當她嫂子哪,有蕭悟在,她可不敢讓人家勞累著。

木媌近日也憋悶久了,見到鑾鈴本來就坐不住,一下又見到悟空,當即把小包袱一卷,跟著鑾鈴來到鑾鈴住的那小院子。於是李墨兮一回來,便看到向來冷清的院子熱鬧不少。

鑾鈴和悟空互相踢毽子,木媌在一旁看著,笑聲遠遠飄開,把冬日單薄的夕陽吹散,有了點兒柔和的暖意。

李墨兮身後還跟著壽王和蕭悟,三人都難得見到鑾鈴這麽開心,三人也都很久沒有這麽開心了,於是都覺得分外珍貴,便遠遠站在一旁,不做聲望著。

“鈴兒很開心啊。”許久,蕭悟雙手環臂,嘆出一句。他說罷,看向李墨兮,認真道:“昨兒我問她滿足了麽?她說滿足了。墨兮,請你別再辜負她。”

李墨兮微笑望著鑾鈴,視線隨著她的移動而移動,不做聲。晚風拂過,吹起所有人都是衣袂瀟瀟。

又默然立了片刻,李墨兮不忍心打擾他們,便轉身往外走。蕭悟和壽王互相望了一眼,便也都隨著他悄然退出。

鑾鈴大汗淋漓,一進屋便倒茶喝,茶杯還在手裏,忽然被人從身後擁住。鑾鈴笑意一勾,擡手想把環在腰間的手拿開,她輕道:“滿身都是汗。”

李墨兮湊在鑾鈴鬢發上聞了聞,輕喃句:“很香。”

“……”鑾鈴掙紮著轉身,細細盯著李墨兮,不能不驚訝道:“你變了好多!”

李墨兮俯身把臉埋在她頸間,不讓鑾鈴看他的眼睛,悶聲道:“不管怎樣,讓我先抱你一會兒。”鑾鈴便不動了,任由他這麽抱著。又過了片刻,李墨兮方道:“馬上要去議事,可能回來的晚,你早些睡。”

“嗯。”鑾鈴乖順地答應,她雖答應,卻也知道她會一直等他回來的,他一定也知道,因為前幾日都是這樣。

桌上古樸的青玉雙耳瓶,插著一枝梅花,花朵都是半開,被清水浸泡,發出細微的幽香。

李墨兮靜了片刻,忽而低低道出一句:“感謝你能回來。”

鑾鈴身子微僵,扯出一個笑容:“怎麽了?”

“沒什麽。”李墨兮擡起臉,低眸註視著她,微笑句:“我盡量早些回來,想和你說說話。”

“嗯。”鑾鈴再度點頭,可李墨兮先是讓她早睡,後來又說要說話,這明明就是有心事。她壓下心頭的疑惑,踮起腳在李墨兮嘴角親了親,才送他出門。

有了木媌和悟空,晚飯吃的異常熱鬧,三人都吃了不少。吃完又在鑾鈴房內玩了一陣,木媌打量鑾鈴有心事,便扯著悟空早早離開。

李墨兮回來地也頗早,他推門進來,就見房內的窗子大敞著,窗下擺了插瓶的梅花,那梅花被冷風一吹,撲簌簌全都開了,和著夜色星空,異常絢爛。

鑾鈴身上搭了條被子歪在窗下的榻上,被冷風直吹著,聽到他進門,也沒動靜。李墨兮以為她睡了,便放輕腳步來到窗前,準備把窗子關上。

誰想他手剛觸到窗子,鑾鈴便睜了眼,制止道:“別關。”

“小心著涼。”李墨兮見她沒睡,聲音便放大了些。

“不會的,我在看星星。”鑾鈴燦然一笑,眸光明亮,恰如星辰。她笑罷,輕聲道:“你也來躺會兒。”

看她這麽躺著,竟是十分舒適愜意的樣子,李墨兮心癢癢,便來到榻邊,正要掀被子,忽而望著鑾鈴,打趣了句:“我可沒洗澡呢。”

“……懶人。”鑾鈴含笑瞄了他一眼,說雖說,卻也沒有責怪的意思。倒是李墨兮忽而轉身向暖爐走去,在那兒把他身上烘熱了,才脫下外袍,鉆到被子裏把鑾鈴擁住。

鑾鈴洗漱過了,長發傾散如烏瀑,身上只穿了單薄的褻衣。觸手溫暖柔軟,幽幽清香,李墨兮不自覺把鑾鈴擁緊,把臉埋入她柔軟清爽的頭發裏。

暖玉溫香在懷,這一剎,李墨兮想凝固成永恒,就這麽歲月靜好下去。

北地的天空低垂,天穹是濃稠的墨色,墨到極致仿佛剔透。又掛了稀疏的寒星,閃爍銀亮的光澤,美得瑟瑟而純凈。

鑾鈴覺得好看,卻也不知在看什麽,她有些貪戀此刻的溫暖相偎。靜了許久,她才搖了搖李墨兮環在她腰間的手,輕笑道:“不是有話要說嗎?”

李墨兮本也望著那星空發怔,聽問,才微笑出一句:“你不是鑾鈴。”

屋內安謐的氣氛一滯,隱約可以聽到冷風透入窗,發出的輕微呼嘯。鑾鈴嘴角笑意一凝,遲疑道:“什麽意思?”

李墨兮下意識把鑾鈴抱得更緊,生怕她被風吹跑似的,凝眉道:“還是在長安的時候,李鴻把你和薛恬的事告訴了我。”

鑾鈴猛然仰起臉,驚詫地盯著李墨兮。李墨兮也不再躲閃,他眉峰緊蹙,又道:“我知道你不是這裏的人。”

“我……”鑾鈴想解釋,她是人,不是借屍還魂,也沒有傷害他的意思。可她不知該怎麽解釋。

“聽了李鴻的話,我才明白為何兩年後再見,你的行為舉止會有如此大的變化。也明白了為何你每每見到煦王,情緒都十分古怪,想來便如那畫像裏看到的一樣,你們倆曾經關系匪淺。”

李墨兮語調裏帶上苦澀的酸意。

鑾鈴幾乎要一驚而起,她真的得解釋清楚,要不然他們好不容易得來的幸福,頃刻間又要煙消雲散了。李墨兮卻把她按住,輕道:“聽我把話說完。”

“我才知道放你去江南遇到煦王,讓煦王保護你,真是這一生中又一個蠢笨無比的決定。那時很想去找你,卻又怕你不肯跟我回來了。”頓了頓,似是心有餘悸,李墨兮嘆息:“那時候便總在想,要是我先遇到你,該多好。”

見李墨兮不是怕她借屍還魂,也不是怪她騙了他,而是在感嘆這些相遇早晚的問題。鑾鈴簡直要氣得七竅生煙,讓她白白傷心了一個晚上。

“你傻呀!我人都千裏迢迢回來了,還擔心什麽?”鑾鈴忍不住瞪他。李墨兮坦然被她瞪著,卻是追問:“那回來的是李清歌,還是蕭鑾鈴?”

“我從始至終就是李清歌。”鑾鈴持續七竅生煙,沒好氣道:“才不是因為蕭鑾鈴對你的感情而對你有感情。”

聽到鑾鈴這句話,李墨兮才舒了口氣,他神色一松,眼中踏實不少。倒是被他這麽一問,鑾鈴有些不安:“那你呢?你心中在乎的是李清歌,還是蕭鑾鈴?”

見她開始擔心了,李墨兮輕笑出聲,認真道:“是此刻懷裏這個人。她是誰,我在乎的便是誰。”

鑾鈴聞言,心裏像是一潭春水緩緩飄開,說不出的溫暖柔美。她又乖乖窩在李墨兮懷裏,也輕笑出一句:“不管我是誰,我在乎的只是此刻抱著我的人。所以你也不要多慮了。”

李墨兮沒答話,只溫柔地在鑾鈴側頰上親了親。鑾鈴便也溫柔地往他懷裏湊了湊,笑不自禁。正要這麽甜甜蜜蜜睡去,鑾鈴忽而又想到李墨兮剛剛那句話——讓煦王保護你,真是這一生中又一個蠢笨無比的決定。

“又”一個,說明還有第一個了?

她不由好奇:“除了讓我去江南,你還有什麽蠢笨無比的決定嗎?”

李墨兮眸光一弱,凝眉許久,才喃喃道:“便是堅決拒婚,傷害了蕭鑾鈴的性命。不論怎樣,她是無辜的。”

鑾鈴心頭也是酸澀,她抱緊李墨兮,一時不知說什麽好,最後只道:“……所以你要珍惜你懷裏這個,她非常來之不易,你們有今天非常來之不易,知道嗎?”

李墨兮“嗤”地笑出來,眼中陰郁消散,有了說不出的溫軟和柔情。他低頭去吻鑾鈴,嘴裏喃喃:“清兒,有時候覺得你上天給我的恩賜,好像追尋了很久很久。”

鑾鈴卻被李墨兮這一聲“清兒”叫得,呆住,哪裏聽到過,一定是哪裏聽到過,不是李暖,一定是在什麽地方,也是被李墨兮叫出來的……

夢沈溺得久了,鑾鈴仿佛來到一處水霧彌漫的水塘,天上飄著雪,把世界覆蓋地白茫茫一片。鑾鈴尋覓著,覺得這裏似曾相識……是何處?

擡眼一看,便見水邊上坐著一個人,獨自垂釣。

她心裏一陣糾葛的痛,便要醒來。那人卻忽而擡起臉,雪白世界裏,一雙孤寂等待的眼眸。

當時所見,一眼萬年。

……

“清兒。”

作者有話要說:  呃,有人想念咱們的煦王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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