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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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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鑾鈴這時候要回長安, 蕭華和林音初互相望一眼, 都未出聲。倒是蕭悟神色少見的一本正經:“不可。”

鑾鈴淡定的神色大亂,要是李墨兮能安然無憂地在長安做他高高在上的王爺,她或許還有心情暢游天下。然而此刻,她整個人像是被一場冷雨澆滅, 又像是被一場大火點燃,心中萬般滋味,一時便坐不住了。

“你和我留在江南, 哪兒也別去!”蕭悟俊眉一挑, 他收斂了平日隨性爛漫的笑意,不容置疑地吐出一句。也就在這突然間,他成了讓鑾鈴不能違逆的兄長。

“再者, 你身份尷尬, 回到長安, 只能是墨兮的負擔。”蕭悟見鑾鈴臉色蒼白,語氣軟了一軟,又道。

鑾鈴的心事猛然被蕭悟擊中, 她杵了許久,面上沖動消失, 有些有氣無力。木媌也出聲道:“公子所言有理, 若果真事發, 王爺不僅要顧慮兩位皇子,還要顧慮王妃,確實甚有負擔。”

鑾鈴抿唇不語, 又片刻,她終是緩緩坐下。

房內一片寂靜,卻是房外陡然傳來一聲憤怒的呵斥:“李二傻,你給我出來!”

一聽聲音,便知是那張老三。

李鴻面色微變,其餘人倒都面面相覷。

正此時,一個人從門外摔進來,“啪嗤”趴在地上,嘴裏還塞著一只烤的外焦內嫩的脆皮鴨腿。卻是悟空。原是悟空見這房間裏的人都是只說話不吃飯的,便溜出去找了半只烤鴨,誰知剛啃了一口鴨腿,便被一個大漢一腳踢飛!

悟空揉著胳膊利落爬起,吐了鴨腿,往後退了一步,才盯著那破門而入的大漢結結巴巴道:“你你你你,你是我入江南以來見過的最沒修養最沒禮貌的人!”

張老三才不管那許多,一眼瞧見李鴻,便憤憤上前。不過他手還未觸到李鴻半分,一道白影已擋在他面前。

蕭悟手中扇子一揮,堪堪打開,他瀟灑地搖了一搖,眉目含笑:“這位大哥有話便說,何須動手?”

張老三見蕭悟衣飾華貴,舉止優雅,不像是尋常百姓,手下不由一頓,他瞅了眼李鴻,沒好氣道:“叫這李二傻出來,我有話問他!”

“什麽?”蕭悟笑容一楞,張老三對李鴻這聲稱呼倒讓所有人大開眼界。

“你少裝瘋賣傻!”張老三此刻也瞧出這一屋子人都是衣飾不凡,想來頗有來頭,包括此刻的李鴻也換了身不尋常的華衣,站在那兒說不出的貴氣。他愈發不耐:“換了身衣裳哥便不認識你了麽?你給我出來!”

見這張老三屢次出言不遜,蕭悟眼神有了幾分凜厲,嘴角笑意一凝:“本公子倒不知,在這江南,還有你這般不知禮知儀的人,看來王爺對此地的治理還不完美。”

“就,就是!”悟空正可惜他那半只烤鴨,聞言憤憤附和。

“……你是何人?!”張老三被蕭悟這麽一看,心頭一慌。

“你無須知曉我是何人。”蕭悟盯著張老三,幽幽笑句:“你可知你這般無禮對待的是何人?”

張老三目光往李鴻尊貴沈靜的面上一落,登時跳開,可他猛然又想起那躲在角落裏無聲落淚的蘇三娘來。一想到蘇三娘,他便怒火中燒。

張老三正待發作,又一個人急匆匆沖進來,面上淚痕未幹,卻是蘇三娘。蘇三娘雙眼泛紅,擡眸瞧了一眼滿屋子的人,眸光掠過李鴻,卻也沒停頓。她埋了頭,扯住張老三的衣袖,用力把他往外拽。

“你別總護著他!我沒種,沒勇氣娶你!可他呢!”張老三一把掙開蘇三娘的手,恨恨瞪著李鴻,又要往前沖:“你要不喜歡她,開始就別對她好!現在你有了出路,又把她拋棄了!你比我更沒種!”

蘇三娘身子輕顫,好不容易咽下去的淚又湧出來,她仍是深埋了頭,努力把張老三往門外拖。可她天生弱質,一陣風便能吹倒一般,怎敵得過一個常年幹粗話的大漢?

人家倆就這麽爭執著,蕭悟倒不好出手上前,不過,弄了半天是感情糾紛?他轉頭去看李鴻的反應。李鴻沈靜的眼神微有動容,正定定望著蘇三娘。

這前太子爺的眼中,其實也並非全然無情。蕭悟作難地扯了扯嘴角。

“李二傻,你別裝傻了,老子早知道你不傻!有種你給三娘個交待!”張老三用力掙開蘇三娘,往前踏了一步。他這“老子”二字一出口,直指當今天子,所有人臉色都一變。

不過那蘇三娘被張老三這沒輕沒重的一摔,登時退開幾步,摔倒在地。鑾鈴見這蘇三娘只知埋了頭往外拽張老三,一心不願給李鴻惹麻煩,不由心中憐惜。

她忙去扶蘇三娘,擔憂地問:“你沒事吧?”

蘇三娘見鑾鈴是男子,慌亂把手從鑾鈴手中抽出,往遠處退開一些,方搖了搖頭。

張老三見蘇三娘摔倒,才略一消停。他把蘇三娘擋在他身後,盯著鑾鈴道:“不用你們假好心!”

“她和我有什麽關系,需要我來假好心?”鑾鈴輕輕一笑,盯著那張老三,語調凜冽:“倒是你看看你,你這麽做她開心了嗎?她要做什麽,她自己不能表達,不能做決定嗎?要你來這般強出頭?”

“她自己表達?哼!”張老三冷哼一聲,他猛然把蘇三娘往鑾鈴面前一推,憤怒到有一些哽咽:“她四歲起就不會說話了!這麽多年,無論多委屈多傷心,她都只能一個人躲在那兒哭,她說給誰聽?誰能聽得懂!”

鑾鈴身子一震,震驚地盯著蘇三娘。蘇三娘仍是埋了頭,誰也不瞧,只是瘦弱的身子不住發抖。

那張老三再不看鑾鈴,又盯著李鴻:“我只問你,你和她在一起住了這樣久,你可碰過她?”

“……”鑾鈴驚詫地看向李鴻。

蘇三娘猛然擡起臉,她瘦弱的臉龐上滿是淚,她連忙地搖頭,一面拼命搖頭,一面用力擺手。張老三看了蘇三娘一眼,凝著眉頭吐出一句:“我不信你的話,你總是護著他。”

他便又盯著李鴻:“我知道你不瘋不傻!你要是個男人你就說句話,你到底碰過她沒有?”

“我雖落魄,卻也不是無恥之輩。我從未想過要娶她,所以從未對她做過無禮之事。”李鴻終於說出了唯一一句話。

——從未想過要娶她。

李鴻這句話一出口,蘇三娘身上所有的動作便都停住了,她僵呆在那裏,只有淚,漫天漫地無聲的淚,再無其他。

張老三卻是松了一口氣,他悶聲道:“我信你。”說罷,他扯起蘇三娘往外走:“我這就帶你回家去,回去跟娘說清楚,她要是還不讓我娶你,我就帶你離開這武康!”

蘇三娘茫然跟著張老三往外走了兩步,才忽而回神。她掙開張老三的手,也不顧張老三一臉的羞怒,徑自從袖中取出兩枚金葉子,便是李鴻留給她那兩枚金葉子——她把那金葉子往地上一放,頭也不回腳步輕盈地走了出去。

蘇家小院兒裏,蘇老爹正佝僂著腰,靠在井臺上抹淚,卻是門外忽而進來一位白衣公子。蘇老爹擡臉一看,他也不認識,便沒理會。鑾鈴身後還跟著木媌和悟空。

悟空見這老爹這般無禮,正要上前說話,木媌已把他攔住。鑾鈴來到蘇老爹面前,恭恭敬敬作了揖,和聲道:“老伯,實不相瞞,這番辜負三娘子的是晚輩一年前走失的兄長。他頗不放心三娘,便遣晚輩來看看。”

“有啥好看的?他也不欠我蘇家,要走便走罷,不用看!”蘇老爹仍不看鑾鈴,只擺了擺手,嘆口氣:“看了斷不幹凈,反倒讓三娘心裏更難受!”

“老伯,兄長這番叨擾,不想惹出這些事來,他甚是擔憂三娘,怕她一時想不開,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讓晚輩去看看三娘,把其中原委說清楚,三娘心中也好受些。”

鑾鈴見蘇老爹神情松動,連忙又道:“晚輩其實同三娘一樣,也是女子,只是外出行走不便,才扮成男子的模樣。”

蘇老爹這才一本正經看了鑾鈴一眼,見鑾鈴模樣俊俏,確實帶著幾分女子的柔美。鑾鈴忙取出一副耳環,當著蘇老爹的面兒帶上,蘇老爹這才相信她是女子。

蘇老爹欲言又止,最後只嘆了口氣,擡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間小屋:“屋裏呢。”

屋子狹小,東西也不多,收拾得很幹凈。鑾鈴推開門,一眼就瞧見縮在床腳的那一團瘦小身影。蘇三娘背對著鑾鈴,鑾鈴瞧不見她的神情。

倒是她聽得有人來,以為是蘇老爹,忙地抹了一把淚,匆匆轉過身望向來人。瞧見是鑾鈴,她膽怯地又往後縮了一縮。

“三娘,我是李鴻的妹妹,他有話讓我帶給你。”鑾鈴緩步來到床前,緩聲道。

聽鑾鈴說她是女子,蘇三娘才略擡眸瞧了鑾鈴一眼,鑾鈴這才真切地看清她的臉。不施脂粉,清瘦柔婉,被淚水浸潤,安靜中帶一絲不能言語的倔強。

這樣的女子,生活在這樣的小城,恍若未曾琢磨過的渾金璞玉,恍若未曾被俗塵沾染的空谷幽蘭。

鑾鈴心中憐惜,展顏一笑。她擡手摸了摸她耳上墜下的耳環:“你瞧,我同你一樣,也是女子。”

蘇三娘仍抱膝坐在那兒,望著她身前那一小片地方,動也不動。鑾鈴又笑句:“我知道你聽得到。我是女子,你若不信,我脫衣服給你看看?”

她說著,果真要解衣裳,蘇三娘已驀然擡手把她拉住。

鑾鈴面上笑意加深:“我知道你是個通情達理的好女孩兒。”她輕柔地拉住蘇三娘的手,在床邊上坐下:“三娘,你我雖是初見,可我明白你心裏的痛苦。”

蘇三娘再度埋了頭,軟眸裏不做聲又蓄滿了淚。

“這世界雖大,感情的事卻差不了多少。總是女子癡情,而男人們總有他們自己在乎的事要去在乎。他們心中所想,和我們永遠都不一樣。”

鑾鈴輕嘆:“我也曾和你一樣,不知怎麽地就迷上一個男人,被他牽動了所有的悲歡痛喜。甚至為他迷失了很久,完全忘了自己。”

蘇三娘漸漸擡臉,愕然望著鑾鈴。

“我不知道該勸你堅持,還是放棄。我自己也很迷茫。在我放棄的時候,他愛上了我。可沒等我來得及開心,又有一些事情發生。所以我便離開了長安,離開了他,開始寄情山水,想借此化解心裏的痛苦。可走了這麽久,離他這樣遠了,聽到他有危險,我又恨不得立即回到他身邊,陪在他身邊。”鑾鈴慢慢說著,語調悠悠,神思飄忽,說到後來,她便探詢地看向蘇三娘:“我們為什麽要被一個男人困住呢?”

蘇三娘怔了一怔,淚掛在眼角,將落未落。

“可為什麽我明明離開了,卻每時每刻不能不想起他呢?為什麽我掙脫不了呢?”鑾鈴又問。

蘇三娘搖頭,她這一搖頭,淚便滾落,晶瑩如珠。

三娘一落淚,鑾鈴才猛然想起自己是來勸人的。

她又一笑,從袖中取出手帕遞給蘇三娘,輕聲道:“哥哥是個好人,他心中並不是全然沒有你。可他有他要做的事,不得不離開。而他要做的事很危險,他不願連累你,才如此絕情,不給你一個完整的解釋。”

鑾鈴話雖出口,心中卻迷亂,當初薛恬為李鴻而死,李鴻在玄宗面前說過他此生再不他娶。她從不懷疑李鴻對薛恬的真心。但今日蘇三娘走後,瞧見李鴻慘白的面色,她絕不相信李鴻對這蘇三娘無情。再者,不知為何,甫一見到這蘇三娘,鑾鈴心裏就非常的喜歡,覺得似曾相識,並不陌生。

卻是被她的話驚了一跳,蘇三娘反手抓住鑾鈴,著急地盯著鑾鈴——她擔憂李鴻的安危。

鑾鈴望著蘇三娘,認真道:“首先你要好好照顧自己,讓他沒有後顧之憂。他才能放心地去做他的事。”

蘇三娘連忙點頭。

鑾鈴又寬慰:“不過你放心,會有很多人保護他。你也看到了,他和我們失散太久,這次好不容易把他找回來,我們是斷然不會讓他再受半分傷害的。”

蘇三娘想了片刻,緩緩點頭。她忽而抓起鑾鈴的手,在鑾鈴掌心慢慢寫下了三個字。

他,妻,子。

鑾鈴一震:“你知道薛姐姐?”

蘇三娘眸光略暗,緩緩垂下臉。

鑾鈴回到客棧時,天色已暗,她在李鴻的房門外徘徊半響,門卻從裏面打開了。李鴻淡聲問:“有事麽?”

“如果殿下是因為薛姐姐而不肯接受三娘,這大可不必,薛姐姐在天有靈,一定也希望殿下能活得開心,能活得幸福,而不是這麽孤單一人,每日被思念和仇恨所折磨。”鑾鈴斟酌片刻,才吐出一句。

李鴻扶在門上的手拳緊,沈默許久,他沈聲道:“不是因為恬兒。我從來都不是有仇不報的人,我會活到現在,不過就是想著有朝一日能回到長安,讓忠王血債血償。”

作者有話要說:  請大家期待明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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