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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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一位貴公子找到老漢, 央求老漢照著他手中畫像上的女子捏一個泥人, 老漢從未見過用真人畫像來捏泥人的,便一口拒絕了,還嘲笑他癡人說夢,說這是不可能的!誰想那位公子不服氣, 便要和老漢打賭,老漢我也不服,便把自己的作坊借給他用。誰想他在那作坊裏一待便是十日, 十日後出來, 手裏還拿著個泥人,便是畫上那女子。”

“便是她?”鑾鈴指了指那“林音初”。

“是啊。”老漢也瞧了那一對泥人一眼,滿眼讚賞的笑意:“做的雖不是一模一樣, 可竟有七八分像, 老漢這才服了。而那位公子似是著急趕路, 拿著那個泥人即刻便馳馬回了長安,剩下老漢獨自鉆研了多年,才終於找到把泥人做成“真人”的法子。這一對泥人, 是老漢做給那位公子的,老漢一直想或許多年後會再遇到這位公子, 而此時這公子已和畫上這位姑娘結成夫婦, 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 老漢便把這一對泥人送給他們,當做遲到的賀禮。”

“……”鑾鈴徹底驚呆,她手上捧著那裝泥人的木匣子, 可她忽而覺得,這木匣子無比珍貴,沈甸甸的,裏面不僅有這老漢的祝福,不僅有蕭華和林音初之間真摯動人的情意,還有她滿滿一腔的感動和羨慕。

林音初為了蕭華舍棄自由,蕭華卻也沒有辜負她。

那老漢見鑾鈴面上情緒波瀾不靜,不由笑問:“這位公子可有心上人要老漢替你做一個‘真人’?”

“……不,沒有。”鑾鈴頰上一紅,忙地把手中的木匣子放下了。老漢瞧著鑾鈴一身俊逸風流的姿態,忽而道:“老漢活了這麽大半輩子,見人無數,可除了咱們王爺,還真沒見過第二個如公子一般出彩的人物!不知公子從何處來,要到何處去吶?”

鑾鈴無語。這老漢口中的“咱們王爺”,自然是指他們的江南煦王李珩。話說一入江南,除了這裏的美景和民風,鑾鈴還有一個深切的體會,就是嚴重的個人崇拜——江南幾乎沒有人不知煦王,沒有人不把煦王敬若神明,仿佛他就是那天上的神仙一般,不食人間煙火,不做一件惡事,完美到美玉無瑕,就差沒把他供起來逢初一十五上香燒紙了。

人氣之旺,讓人瞠目結舌嘆為觀止。

鑾鈴習慣了,只是心中頗為懷疑,萬一煦王哪日娶妻生子了,或者拉肚子長疹子,會不會嚇到他的這些崇拜者?在這些崇拜者心裏,神仙是沒有七情六欲,不會生病的吧?

“從來處來,到去處去。”鑾鈴打了個哈哈站起身,卻忍不住又瞧了一眼那蕭華和林音初,朝那老漢認真道:“老伯,多謝你的祝福,他們已經有情人終成眷屬了。”

“是麽?公子知道?”老漢老眼一亮,頗一些激動。

“嗯。他們很恩愛。”鑾鈴說罷,見那老漢笑得開心,便也開心地轉身離開,不妨一轉身差點撞到琴魔懷裏。那琴魔正發怔地瞧著那對泥人,也不知來了多久,只是不做聲,臉色在陽光下有些發白。

“前……輩?”鑾鈴忐忑地叫了聲,她心中對這琴魔和林音初之間的情事本不太了解,此刻瞧見這琴魔蒼白失神的臉色,登時恍然,這怕也是情根深重。

“你父親對你母親可好?”琴魔眸光從那對泥人身上艱難移開,望向鑾鈴。鑾鈴點頭。

她這一點頭,琴魔緊繃的神色忽而一松,神情雖有悵然,但那一波未起,已然歸於平靜了。

鑾鈴心下一松,想起另外一件事來:“聽雁白說前輩是江南人,也已很多年沒回來過,這次好不容易有機會,前輩不妨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走走,不必再跟著鑾鈴了。”

“我答應了要護你周全,自然要做到。”見鑾鈴如此細心,琴魔瞧著她的神情,不由有些刮目。

“前輩也看到了,鑾鈴在江南是很安全的,離開江南後,準備入川蜀游玩,到時候再請前輩一起上路,如何?”

琴魔先是不答,眼神掠過這久別重逢的江南景色,微微一動,最後點了點頭:“我在莫幹山等你。”他說罷,便再不遲疑,驀然轉身離去。

一襲藏青色的身影行走在那陽光下,卸下了禁錮多年的心鎖,便如天光雲影一般,說不出的灑脫自在。

鑾鈴目視他消失在蒼茫的天宇下許久,才回過神。木媌正緊跟在她身後。

她揚唇一笑,拉起木媌的手:“咱們也走吧?”

自竹凊去世後,木媌便成了跟在鑾鈴身側左右不離開的人,兩人關系便也親近不少。初時木媌服侍鑾鈴可能是因為李墨兮的吩咐,現在便也是發自內心想跟著她了。當下木媌瞧了瞧前面的路,不由問出一聲:“去哪兒?”

鑾鈴想了想,正要答話,卻是那悟空背著小包袱不知何處看熱鬧回來,跑得滿臉大汗,卻也是兩眼放光,他一把抓起鑾鈴的胳膊,拉住鑾鈴在人群裏靈活地穿梭,一面嚷嚷著:“公子去瞧瞧,江南第一美人來了!”

……

這些和尚們啊,看到美女比她這凡夫俗子還激動!鑾鈴暗暗嘆息一聲,腳上卻也賣力地跑著,迫切想看看這江南第一美人到底是不是美到天地失色,日月無光……唔,她近日跟著這悟空染上了看熱鬧的好習慣,她知道。

鑾鈴也不知他被悟空拉到了何處,舉目四望滿是中正的大街,華麗的房舍。她估摸著有點兒市中心的意味。

不過此時她四周擠滿了看熱鬧的大唐江南揚州城的老百姓,這些老百姓們擠在路的兩邊,都迫切地向被空出的路中央張望著,眼神恭敬而期待。

鑾鈴納悶,這美人好大的架子,竟還有官兵開道?這架勢都能和國家總統,起碼也是總統夫人出行的架勢相比了。人氣這樣旺,鑾鈴不自覺想到那個“江南王”來,莫非這所謂“美人”竟是他?

幾乎是靈光一閃,對啊,美男子也是美人啊!

鑾鈴一腔熱火瞬間被冷水澆滅,她把悟空的手從她胳膊上拿開,轉身便要撤,可沒等悟空出聲阻攔,前方不遠處的人聲已然沸騰,一波人潮湧動,人們迫不及待地傳誦著:“娘娘來了!娘娘來了!”

娘娘?鑾鈴又一怔,是個女人沒錯了,那煦王再美,也不能被人稱為“娘娘”吧?

很快,一輛馬車——嚴謹點兒該稱為“鸞駕”了,這華美的馬車被四匹大馬拉著,車身高大華麗,四面掛著輕紗,馬車前後各有一隊侍衛隨從守衛——那鸞駕緩緩駛上鑾鈴面前那條大街。

鑾鈴仰視著,和周圍那些百姓一樣,心裏卻暗暗揣測著這車中女子的身份。有侍衛護送,定然是官家的人,被稱為“娘娘”,“江南第一美人”……可惜,隔著輕紗,距離又遠,還是看不大清楚美人的臉……

正有些遺憾,馬車竟停住,生生在鑾鈴面前停住!

這就是心想事成?緊接著,便有宮人妝扮的婢女上前打開紗簾,又一宮人上前攙扶。那馬車的輕紗帳內,先是探出一只素白嬌柔的手,隨後一陣清悅的佩環聲,一個纖美的身影緩緩走出來。

這女子看起來三十歲年紀,發髻輕綰,羅裙素淡,身形纖美——這是鑾鈴瞧見梅妃第一眼時,客觀上的評價,僅限於她一眼看過去,用肉眼能看到的實實在在的東西。

然而,真正震懾鑾鈴的,是這梅妃身上散逸而出的說不出的一種感覺,說不出強硬還是柔軟,說不出高高在上還是平易近人。那是一種氣場,原本高華清冷的氣質,被時光和歲月醞釀之後,所有悲歡痛喜都流散,沈澱成為一種淡寧而澄凈的氣息。

她甫一出現,整個揚州城的天空仿佛都溫靜了,她的氣息神秘漫延,四下裏一片安靜,人人屏息凝神仰望著她,接受甘露一般心甘情願被她的氣息淹沒。

她的面容清美絕倫,年輕時一身的高傲早已被歲月消磨幹凈,成了如今的寬容和柔和。

只見梅妃目光柔和地看過所有人,從鑾鈴面上掠過,本已掠過了,卻又猛然回頭,驚訝地看向鑾鈴。鑾鈴被她這麽一看,猛然低頭,心下一陣慌亂。

眾人矚目之下,梅妃的遲疑只是一瞬,她很快便被宮人簇擁著進了一處大宅子。等梅妃進去許久,周圍的人開始散去,鑾鈴才動了動。

她不安地問向身旁一人:“這位夫人是誰?”

那人不答,先兀自打量鑾鈴一番,才笑句:“這位公子是外地來的吧?”

“……”鑾鈴訕訕。當初有人對她口稱“咱們王爺”的時候,鑾鈴心中不解,便問那人“咱們王爺”是誰。那人也像今天這個人一樣,先問了句“你是外地人吧?”才一拍胸脯,自豪地告訴她,那“咱們王爺”便是煦王。

“這是咱們的梅妃娘娘,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從金陵來咱們揚州住一段日子。”那人也沒有看不起鑾鈴的意思,反而熱情地介紹,說罷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梅妃啊,怪不得氣場這樣大,有了這樣一個老娘,老爹又是當今天子,那煦王就是不想那樣大的氣場,怕是也不可能吧?能親眼目睹這千古名“妃”,鑾鈴心中滿足,卻又被梅妃最後那一眼看得心中忐忑,一時回過神,鑾鈴第一個念頭,便是早點離開這是非之地。

可鑾鈴一回神,發現她周圍的人已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他們幾個。

尤其那悟空,還呆呆望著那梅妃消失的地方,那裏大門早已關了。鑾鈴心下好笑,這梅妃雖美,可其實年紀也該不小了,竟還把這小和尚迷得七葷八素,真是造孽啊!

鑾鈴在悟空肩上拍了一把,打趣地問:“美嗎?”

悟空驚了一跳回神,先是一本正經想了想,才認真吐出一句話:“倒是美,只是年紀有點兒大。”

“……”鑾鈴秀眉一挑,尋著路往他們停馬車的地方走去:“那你還看得那樣投入?真懷疑你是不是和尚。”

“公子此言差矣,悟空是半路出家的和尚。”悟空上躥下跳地跟上鑾鈴,興致勃勃道:“我原本是長安城裏的偷兒,偷來偷去被師父抓住,被迫做了個和尚。後來發現做和尚有吃有喝,還不錯,才真正剃了頭做和尚的。”

鑾鈴聽得一怔,回頭再看這悟空。這小和尚今年才十五歲,臉龐清秀,若不說話不動作,看起來倒像是個每日念經參禪的乖和尚。

“半路出家的?原來是個偷兒?”鑾鈴重覆了一遍,問出口。悟空絲毫不覺得曾是小偷心虛,仍是高興地說著:“我偷東西很利索,一日三頓飯保證,從來沒餓過肚子。不只我,師父也是半路出家的和尚。”

“……”鑾鈴想起那名叫“三藏”的和尚來,這“三藏”倒真不像個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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