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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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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兮和玄宗也有多日不見, 一時下了朝, 便被玄宗留在大明宮中說話。玄宗淺淺地問了問李墨兮這幾日的去向,卻也沒有多加追究,便岔開話題。自李墨兮十二歲之後,他便很少插手李墨兮的事情了。

兩人一面走著, 一面聊些閑話,李墨兮擡眸之間,發現玄宗竟帶他到了太真宮。他步子一緩, 玄宗面上一笑:“玉婀很想見見你。”

當日楊玉婀被高力士接入宮, 便暫居在太真宮內,由宮裏的宮女們教習宮中禮儀。太真宮原是宮內一處閑置道觀,修得清雅幽靜, 高力士把她安排在這兒, 也是想給楊玉婀弄個名正言順的背景出來。

可, 這與他無關,他並不關心。

“她很好奇你的身份,還有你和那‘清歌公子’的關系。”玄宗不以為意地解釋了句, 宮外候著兩個年輕內侍,瞧見是天子到, 卻也不高聲通傳, 只是伏地行禮。

李墨兮略一遲疑, 還是跟了進去。

堂內的窗下鋪了一張素簡舒適的絨毯,擺了一張矮幾,楊玉婀正規規矩矩跪在那絨毯之上學習茶道。郁子芙不遠不近地跪在一旁, 專心地瞧著她的手法。

這楊玉婀本就和鑾鈴長得一模一樣,她又穿了一身簡潔的素衣,窗外便是清幽的綠樹淡花,猛一看去便像是鑾鈴跪在那裏學習茶藝一般。李墨兮只那麽一瞥,便猛然轉開眼,再不去看那楊玉婀。

那楊玉婀仍埋頭學的認真,毫無所覺,倒是她一旁的郁子芙有所察覺,便低低提醒了句:“太真娘娘,皇上來了。”楊玉婀“啊”了聲,忙地放下手中茶盞,擡眸看來,不妨不僅看到了玄宗,還看到了李墨兮。

楊玉婀即刻站起身,立即有宮女上前服侍她穿鞋。玄宗來看過她幾次,楊玉婀並不陌生,當下熟稔的行了禮,便悄然擡眸打量李墨兮,似是不知該如何稱呼。

“這是朕的都夏王。”

玄宗想試試楊玉婀茶藝學的如何,三人便就著她剛剛學習茶藝那張小幾坐下來,玄宗坐主位,李墨兮和楊玉婀相對而坐。楊玉婀小心地為玄宗和李墨兮斟了茶,雖是初學,可她人聰慧,又學的用心,大的差錯倒也沒有。

玄宗嘴角有笑,頗為讚賞。李墨兮微垂了目光,默然喝茶。反是這楊玉婀眼神明亮,笑容清甜,不住地打量他,頗有些肆無忌憚。和之前那個怯懦的楊玉婀相比,有了玄宗撐腰,她膽子顯然大了不少。

玄宗此時笑句:“那清歌公子便是他的王妃。”

楊玉婀正一手捋著寬大的衣袖,略傾了身子為李墨兮倒茶,聞言“啊”了聲,手上一松,那月白輕柔的紗衣便落在李墨兮的茶杯裏。

這在茶藝中自是大忌。楊玉婀登時有些慌神,李墨兮不做聲,玄宗已不動聲色拉住楊玉婀的手,把她往身邊帶了帶,一笑寬慰:“這裏又沒外人,墨兒不會怪你。”

而這樣突然被玄宗拉到身邊,那楊玉婀殊無訝異,便乖巧地偎在玄宗身邊,一雙眼睛只無辜地望著李墨兮——這樣看來,兩人關系該已頗為親近了。眼見這一幕,李墨兮陡然明白了玄宗帶他來這裏的意圖。

這不過是一場預演,玄宗是讓他心裏有個準備,這楊玉婀,怕是不出幾日便要離開這太真宮正式冊封。而冊封之後,他若是入宮,這一幕便會常常看到。

李墨兮一時說不出心中的感受,當下微一笑,只道:“皇上折煞墨兮了,墨兮如何能怪罪娘娘。”

他這話說的謙卑,語調卻又平淡,倒也聽不出他真實的情緒,只是說罷,他便向玄宗告辭。玄宗面色平靜,並不攔著,只又添了句:“平盧將軍後日離京,你既回來了,朕命你去送送他。”

聽出玄宗語調中的命令意味,李墨兮眉峰略凝,平淡地應了句:“臣遵旨。”

楊玉婀瞧出兩人神情不悅,便垂眸不語,等李墨兮走遠,才手臂環上玄宗的胳膊,輕柔地問:“平盧將軍是誰?為何皇上和王爺都不喜歡?”

玄宗猛然回神,瞧見楊玉婀清美乖巧的面龐,默然瞧了她半響,才笑出一句:“朝堂裏的事兒……你別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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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聽人說,都夏王妃曾勸你離開青樓,你卻不肯?你為何執意要留在風塵中?”玄宗品了口手邊的茶,問。竹葉兒蘭花的小茶盞,色如琉璃的茶色,月華輕落,夜色如水,他對面便是美人如玉。

玄宗在太真宮用了晚膳,後來見月色不錯,便和楊玉婀坐在窗下的大榻上說話。

楊玉婀聞言微垂了臉,白凈的臉上有一絲沈默的憂傷。不過她並沒有讓玄宗等待太久,便低低開口:“玉婀的母親……便是個青樓女子。玉婀自幼不知父親是誰。”

玄宗略一怔,高力士不是沒有查過面前這個女人的身世,不過也都是從林雁白把她帶回花滿樓開始,這之前的事,他果真不知。

“母親生下我之後,便帶著我離開青樓,想過尋常人的生活。可母親一介女流,身子又弱,根本無法負擔起我們兩人的生活,她苦苦支持了幾個月,實在無法,只得把我寄養在一戶人家裏,她再入青樓。”楊玉婀說著,聲音一緩,一陣夜風拂過樹梢,不知何處飄來桂花幽杳的淡香。

玄宗驀然一聲輕嘆,手臂一擡,把楊玉婀拉到懷中。楊玉婀輕靠在玄宗肩上,低低又道:“那戶人家為了得到每月從母親那裏取來的幾兩銀子,雖是勉強答應收留了我,卻也看不起我,看不起母親——他們時常一面花著母親的銀子,一面罵著我們母女倆。又過了沒幾年,母親得病過世,再沒辦法寄銀子回來,那戶人家見沒了銀子可拿,便謀劃著等我長大,也把我賣到青樓中去。可我十三歲……便被一位公子看上,他們便又要把我賣給那位公子做妾,後來,我便逃走了。從益州逃往長安,這麽長的路,一走便是幾年。”

“為何要來長安?”玄宗出聲問。

“母親曾提過一句,說我的父親,大概便是長安人。”楊玉婀秀眉輕蹙:“我到長安之後,還是被人欺負著,後偶被林公子所救,便跟他回了花滿樓。其實花姨和林公子對我都很好,只讓我做了雜活,並沒有讓我——”

她說到此處,偷偷看了玄宗一眼,見玄宗面上只是略帶憐惜,並無生氣之意,才道:“是我自己要做青樓女子的,我原想,我那父親在益州喜歡尋花問柳,在長安該也是的,於是我想若是能遇到他——”

“想讓他認你?”玄宗似乎恍然。

楊玉婀卻輕輕搖了搖頭。頓了半響,她輕聲道:“我想……”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我想……和他一夜春風之後,再告訴他,告訴他……我是他女兒。母親說他是個讀書人,我要讓他一輩子心懷內疚,讓他一輩子痛苦……是他辜負了母親,是他辜負了我!”

說話間,楊玉婀眼中有一絲深埋的恨意,夜色剎那涼透,玄宗訝異地望著懷中女子。自入宮以來,楊玉婀便總是一副乖順聽話的模樣,對他帶著一絲逢迎和討好,他看在眼中也不甚在意,卻沒想到她心中竟還有這樣深的恨意。

“於是,我便想留在花滿樓,等這個人來。後來,便遇到清歌公子,求清歌公子教我唱歌跳舞。”楊玉婀說完,眼中微濕,便把臉埋在玄宗懷裏,再不說話,只是肩頭輕顫,洩露了無數情緒。

玄宗靜默半響,才若有所思地開口:“既是他人在長安,朕可以幫你找找。但,你這報覆他的法子,傷了他,卻也傷了自己,你母親若是泉下有知,也未必開心。”

“……玉婀明白……”楊玉婀從玄宗懷中離開,哽咽道。玄宗又問:“你原本叫什麽?”

楊玉婀不解何意,用手絹輕輕抹了淚,方道:“玉婀的母親姓‘玉’,母親叫我玉奴,後來又說我父親姓楊,名字便是楊玉奴,‘玉婀’是清歌公子給取的名字。”

“‘奴’字不好。她給你改個‘婀’字,倒也不錯。只是你現在進宮,過去的事便不要再提。”玄宗想了想,忽然擡頭望見天上那一輪皓圓的明月,正無聲而美麗的照耀著,放出玉一樣的光澤。

“這楊字,玉字改不得,朕再賜你個‘環’字,取團圓美滿之意。”玄宗說著,語調中有了一絲溫柔:“今後你在朕的身邊,過去的那些苦楚,朕必不會讓你再遇到,你便可以放寬心,團圓美滿的過日子。”

楊玉婀——楊玉環怔然望著玄宗,被淚水浸潤過的眼眸異常明亮而嬌柔,她許久,才起身跪在玄宗身前,磕頭謝恩:“玉環謝皇上恩賜。”

玄宗擡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而殿外候著的高力士早已等不及了,他悄聲進來,也不敢看內殿的情形,隔著簾幕請旨道:“皇上,夜太深了,明兒還得上朝,您早些回去吧。”

“唔。”玄宗此刻往窗外看了看,果然時候不早,他便站起身,楊玉環忙地下榻,攙扶玄宗,忽而恍若不可聞地輕道:“夜深露重,皇上不若留下吧?”

玄宗正往外走,聞言回頭看她。楊玉環眼中有淚,玉顏輕紅,她微低了頭,有些羞窘地躲閃著。猶若月光下的一朵帶雨梨花,弱質翩躚,卻不勝嬌美。

梨花呵。

玄宗眸光略散,望著她出了會兒神,才溫和一笑:“明兒讓子芙帶你四處走走吧,別老悶在這太真宮裏。”說罷,他便松了楊玉環的手,緩步出了內殿。

作者有話要說:  哦呵呵,楊玉環成了。大家猜她要做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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