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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鑾鈴所住的這院子, 後院墻上本有一道門通往這慶王府深處, 只是上了一把鎖,常年鎖著而已。而小珠兒習慣了爬墻頭,來去自如倒也無妨。下午的時候小珠兒溜過來玩了會兒,鑾鈴送她爬墻離開, 便獨自坐在這亭子內出神。

夕光微瀾,昏黃籠罩在她身上,一絲溫淡, 一絲飄忽。今日竹凊對她說的話, 說風冽有意於她的話,讓她心裏波浪翻卷,到底不能平息。竹凊是她最好的妹妹, 風冽是她一心巴望著的妹夫, 她一心撮合他們, 誰想——

院子裏花木悄悄,光影橫斜,看不到風冽, 但鑾鈴知道他一定就在這附近的某個角落。她淡淡出聲:“風冽。”

果然,風冽從一株花樹後閃出, 恭敬地站在不遠處:“王妃有何吩咐?”

鑾鈴回眸看他。風冽微垂了臉, 身姿筆挺, 仿佛一把清冷的長劍,把那黃昏的光都染上一絲鋒芒。這樣一個人,把任何事都藏在那冰冷的鋒芒之下, 把一切都掩藏得很好,和他相處這樣久了,她竟沒有察覺絲毫。

“取我的琴來。”鑾鈴道,來到這兒也有一段日子了,她早已不彈琵琶,承蒙李白厚愛,醉心於琴藝。

風冽把琴放在鑾鈴身前的桌上,鑾鈴又道:“記不記得我說過學會琴之後,要和你的簫共彈一曲《笑傲江湖》?”

風冽依然是眼眸低垂,並不看鑾鈴:“記得。”

“就現在。”

琴在鑾鈴身前擺好,風冽便後退幾步,遠遠站在一旁花木的影子裏,青翠的竹簫在指間握定。鑾鈴靜了靜神,玉指上弦,泠泠然發出第一聲琴音。簫聲緩了片刻,隨即追上。

這《笑傲江湖》曲是世間少有的豁達豪爽的曲子,而鑾鈴和風冽也都是世間少有的驚才絕艷的人物,這一曲琴簫聲中,但見黃昏的風起,院中的花木都在那一片光芒中獵獵搖曳,胸襟動蕩,果真江湖笑傲一般。

竹凊在一旁悄然望著鑾鈴和風冽,嘴角微笑,“小姐她終於明白他的好了呀!”她自言自語說罷,便轉身離開。倒是一曲畢,鑾鈴額上微汗,她平息片刻,也沒有回頭去看風冽,徑自道:“竹凊是我的好妹妹,請你好好待她。”

風冽手中簫略沈,面色平靜無變化:“屬下自會拼盡全力保護王妃和竹凊。”

鑾鈴秀眉一挑,一時又不知該如何開口了,正斟酌間,院墻外的聲響忽然大了些,不只是風聲。鑾鈴還未回過神,風冽已掠近,護在她身側。

果然很快,有個人從墻外的院子裏跳進來,“咕咚”一聲站在地上,身手還算穩當。黃昏裏,只見那人衣衫華麗,面容雖有些蒼老,可還是看得出年輕時的俊朗,只是他那一雙眼睛望著你時,說是凜厲,卻又說不出的怪異和呆滯。

鑾鈴微怔。風冽微驚。

那人在院子裏來來回回轉了幾圈,像是在找人的模樣,他聲音低啞,喃喃地不停地叫出“薏兒”和“池顏”這兩個名字。四處尋覓一番,像是找不到要找的人,那人眼神一下癲狂,噙著夕陽,竟仿佛充血了一樣,冷而恨,他向前快走幾步,一頭就往假山上撞去。

“王爺!”風冽低呼出聲,人已飛了出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怎奈那人神志不清,力氣甚大,一掙之下竟把風冽掙開,再度向假山上撞!

鑾鈴轉瞬之間似乎明白了此人是誰,情急之下不由大叫一聲:“薏兒在這兒!”

那人身形生生頓住,生硬地把臉轉向鑾鈴,依然是雙眼充血,卻有了一絲放松:“薏兒在哪兒?”

鑾鈴硬著頭皮正要說話,卻是院墻上那一道封鎖了不知有多久的門忽而打開,有人快步從那門中走出,沈聲道:“薏兒隨他母親去了慈恩寺。”

那人又猛然向那出聲的方向看去。

從那門中走出的,卻是李墨兮。李墨兮依然一身墨袍,近三個月不見,除了略有清瘦,其他仿佛沒有變化,面容神情都和曾經一樣,俊美逼人,只是冷靜到有些寂靜。

微暗的暮色中,李墨兮望著那發怔的男子,靜靜又道:“王爺忘了麽?早上出門時,王爺還答應了下朝後會去接他和他母親。”

在這慶王府中被人稱為“王爺”,那這人該就是慶王了,唐玄宗的長子,廢靖德太子。鑾鈴心中暗道。那慶王口中的“薏兒”,莫非便是李墨兮?

只見慶王似信非信地望著李墨兮,思忖片刻,踉蹌一步擡手揉著頭,似是在苦思冥想。李墨兮悄然上前,風飐要跟上,被他不做聲擡手止住。

“時候不早了,王爺該去慈恩寺找他們母子了。”李墨兮把聲音放緩,一步一步來到慶王面前,擡手想拉慶王的手。慶王猛然驚覺,瞪著他喝道:“你是誰?你如何知道本王和薏兒之間的事?”

李墨兮手停在半空,透黑的眸子在愈來愈濃重的暮色裏,深幽幽地泛起微瀾,他一時沒說話,只凝神望著神色癲狂的慶王。

慶王被他這麽一看,原本凜厲逼人的眸光不知不覺便慢慢暗了下去,一時又呆呆的,呆了片刻,又開始四處尋找,低低喚出兩個名字來:“薏兒,池顏,你們在哪兒?”

薏兒。池顏。

他每叫一次,李墨兮杵在暮色裏的身影便僵硬一分,直到夜色深沈,木媌在不遠處點上了燈,他的面色在燈光下,不可遏制的蒼白。

“薏兒!池顏!你們在哪兒!”慶王神情漸漸憤怒,他低吼一聲,一把揪住李墨兮的衣領,死死盯著他:“你把他們藏到哪兒了,你把他們藏到哪兒了!”

風冽風飐見此,同時上前要護著李墨兮,李墨兮眼神微冷,把他們逼退,才靜靜望著面前狂躁的男人。這個人面容蒼老,仿佛比大明宮裏那個老人經歷了更多的時光和滄桑,他的頭發花白著,在夜風中零亂地顫動,唯有那一雙眼睛,呆滯著癲狂著,暴怒中仿佛還有一絲溫情。

李墨兮忽而擡手握住揪在他衣襟上的那雙手,緊緊而暖暖地握住,他卻又把臉轉向一側,凝眉低聲道:“你要找的人都死了,他們再也不會回來了。”

李墨兮語調幽幽的,莫名低沈,卻讓慶王陡然臉色雪白,他震驚地盯著李墨兮:“不可能!”

李墨兮唇角一抿,轉眸再次望著面前的慶王,聲音已然平靜下來,平靜到有些無情:“都十七年了,你還指望他們能活過來見你麽?”

不等所有人緩口氣,李墨兮臉色已然沈冷,他定定望著慶王,沈沈逼迫道:“你以為你瘋了,便能逃避一切結果,獲得解脫麽?!”

慶王渾身發抖,抓在李墨兮衣襟上的手慢慢松開,他瞪大了眼望著李墨兮,卻又不敢看李墨兮,一時在那夜色裏手忙腳亂,直到最後,才慘白著臉盯著李墨兮喃喃出聲:“你是誰?為何我覺得你這樣熟悉?”

李墨兮沈默片刻,面上有一絲不可察覺的憂傷,卻是柔和下了,他反手拉住慶王的手,放緩了聲音:“先跟我回去,我再告訴你我是誰。”

慶王發怔地望著李墨兮,一時倒沒有反抗,順從地跟著李墨兮從那扇門中走了出去。從始至終,李墨兮都沒看鑾鈴一眼,仿佛這院子裏沒有她這人一般。而鑾鈴呆楞在夜色裏,眼睜睜看著那扇門重新鎖上,也一聲未吭。

似乎所有人都仍沈浸在那慶王身上回不過神,一時大家沈默著吃了晚飯,便各自散去。鑾鈴正坐在燈下心緒混亂地想著慶王和李墨兮之間的事,忽然傳來敲門聲。

平靜而穩穩的三聲,不高也不低。竹凊平日是不會規規矩矩敲門的,木媌近日和她熟了,規矩也不再那麽多,想來是風冽。鑾鈴正想找他問問關於慶王的事,不過她起身開門的時候又頗猶豫,被竹凊這麽晚看到風冽還在她房裏,似也不大好。以前她不知道,所以和風冽從沒什麽避諱,現在她心裏反覺幾分難受。

就在她鑾鈴遲疑的這片刻,門外傳來一個清淡詢問的聲音:“睡了麽?我沒什麽事,別起了。”

李墨兮說完這句話,轉身負手正要離開,身後卻是急促的“吱呀”一聲,那聲音在寂靜夜色裏突兀而響亮,很有些驚人。是門開了。

李墨兮步子一頓,一時杵在那兒,月光清亮的灑下來,今夜的月華似是很好,照在門外那一片平整的地板上,像是一泓透徹的碧水,夜風慢慢地吹,像是溫柔的手揚起輕輕他的衣袂。他負在身後的手微拳了拳,平靜了臉色,才微微笑著回轉身。

鑾鈴長發未梳,瀑布一樣傾瀉,她向來是個懶散的人,現在離了王府的束縛,更加自在,頭發和衣服都整的隨意,站在那裏,少了端莊,更添了幾分隨性和慵懶。此刻她的手仍扶在門上,手指緊緊抓住門框,清眸望著他。

兩人互相看了片刻,沈默有了一會兒,李墨兮才想到一句話來說:“還沒睡麽?”

“哦,我剛剛以為是——”鑾鈴要解釋的話說了一半,便也生生頓住,她猛然想到他好像沒問她為什麽不及時開門的問題。

李墨兮“唔”了聲,又無話可說了。他負在身後的手有些不甘地拳緊,在那月光下站了片刻,正要開口告辭。卻是侯在不遠處的風飐突然捂著肚子“哎喲”了聲,隨即皺巴著斯文的俊臉嚴肅地凝眉道:“王爺,屬下肚子不適,可能要一會兒功夫……王爺不如先去王妃房裏坐會兒,屬下會盡快回來。”

風飐說罷,不等李墨兮批準,已快速閃離,那腳步輕盈的絕不像是肚子疼的厲害的人能走出來的,他去的方向也不是茅廁。但他這句話,仿佛提醒了相對癡怔無言的兩人。

鑾鈴終於想起請李墨兮進屋坐坐:“外面風冷,不如進屋等著。”

李墨兮低應了聲,從鑾鈴讓出的門縫裏走進來。屋子並不大,裏面收拾的簡潔舒適,床上被褥是鋪開的,不過一點都不亂,可以看出鑾鈴是還沒睡的。李墨兮默默打量了一番,輕聲問:“住的可好?

鑾鈴應了聲,猶豫著是不是該請他坐下。

李墨兮又沈默了片刻,忽而道:“府裏蕙兒也挺好的,他近日在學箭,心情不錯,你無須擔心。”

他說罷,又囑咐了句:“你……萬事小心,皇帝他似乎對此事頗有疑慮。”

“……嗯。”鑾鈴答應著,李墨兮已轉身往外走,神色果斷,而決絕。事已至此,已不是他流連所能挽救,不是他眷戀所能挽留,他今晚究竟來這裏見她做什麽?他本也不應該來,應該忍著,忍著,像過去的那三個月一樣,白天的時候忍著,晚上忍著,李蕙想她的時候忍著,李蕙哭鬧的時候忍著,一直忍著。

忍到瘋狂為止。忍到習慣了就好。而他一貫是能忍的。

……夢裏或許能見一見。

鑾鈴目送他出門,卻也忘了把門關上,只怔怔望著他消失在月光下,僻靜的街道。當日蕭裛琖在珠簾殿裏生孩子,他便默不作聲陪她坐在疏影殿,她換好睡袍坐在床邊,他坐在窗下的榻上,一盞茶在他手邊整整放了一晚,他似是忘記了,一口都未喝。他話很少,只不時擡眸看她一眼,那眼神裏仿佛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卻又仿佛覆雜著包羅所有,只是很寂靜,還有一絲驚惶,怕她一眨眼就不在那裏了似的。

那個夜晚對他們來說,漫長卻又短暫。

直到蕭裛琖的孩子被木媌偷偷抱過來,李墨兮才直挺挺地從榻上站起身,帶落了他手邊的茶盞他也沒註意到,他緩步來到她面前,沈聲問:“準備好了麽?”

那情況有些是,她準備得挺好,他很慌亂。

“我想看一眼那孩子。”她當時的心情其實有點悲涼也有點酸楚,不服地想看看那個她求之不得的孩子到底什麽樣。他略略吃驚,卻親自而笨拙地把那皺巴巴的孩子抱到她面前。因為懷孕時蕭裛琖不肯積極配合,這孩子在娘胎裏也吃了不少苦,所以一生下來氣息就弱,也瘦小的可憐,乍一看倒真像是未足月而早產的孩子。

鑾鈴就著李墨兮的手摸了摸孩子的臉,便沒看第二眼,只低聲笑句:“這是我的孩子。”

“嗯。”李墨兮簡單應了聲,沒有多言,便把早已備好的藥遞給她,無聲地看著她服下。她只記得她的意識徹底陷入黑暗之前,強撐著看了他最後一眼。

他的眼神對她有眷戀。

等她再次醒來,便已身處這所院子。李墨兮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甚至她去看她的葬禮。

作者有話要說:  先註兩個音吧。

李墨兮的兒子李禤。禤字,讀xuan ,與軒字同音。

此章中的李薏。薏字,讀yi ,與意字同音。

糾纏的事情太多,鑾鈴有一種被捆綁住走不動的感覺,啊啊啊,某微仰天長嘯,請求速速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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