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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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燈初上, 不論長安城內大雪有多厚, 花滿樓中一成不變的花香四溢,甜暖襲人。天將黑的時候,門口來了一位客人,這位客人穿一襲看似普通的錦袍, 淡雅的天青色,卻掩不住一身迫人的高貴,他面容俊美惹眼, 神情卻極是冷漠低調, 讓那些迎客的姑娘們眼熱卻又不敢下手,竟就這麽眼睜睜放他進去了。

他身後倒跟著一位斯文的年輕公子,那公子拍了拍身上的雪, 見四周的姑娘們都癡癡看著他家公子的背影, 於是文雅的笑笑, 出聲把姑娘們的視線吸引過來:“請問,我們要一處僻靜舒適的屋子,該怎麽走?”

房間雅致精美, 只要了兩壺好酒,那天青衣袍的貴公子就在桌旁坐下慢慢斟酒喝。倒是那灰衣年輕人該也是頭一次來, 雖是悄無聲息立在一旁, 眼神兒卻不住地四下瞄, 不時放出讚嘆的光芒,十分好奇。

“篤篤篤”,突然有人敲門。

那灰衣人神色一警, 上前開門,卻是年逾不惑風韻猶存的花飛卿。花飛卿笑眸流轉,只往屋內瞟了一眼,便把手中一張淡粉嬌美的薛濤箋奉上,笑容滿面朝那灰衣公子道:“今日起,咱們花滿樓可以點歌聽,長安一絕,公子若有興致,不妨瞧瞧。”

這寫滿奇異歌名的薛濤箋,自然並非所有客人都有,更自然並非所有人都有榮幸被花飛卿親自發帖。倒是花飛卿聽說今日來了這麽一個頗有來頭的客人,自然要會會。

當下花飛卿話說完,便施了一禮,告辭。

那灰衣的年輕公子收了帖,眼神在那薛濤箋的上掃了一掃,並不敢及時上前遞給那位悶聲喝酒的公子,遲疑了半響,才小心翼翼道:“王妃果真在這裏……”

此時,原本絲竹輕薄的大廳突然一寂,繼而就是花飛卿柔媚卻又幾分爽朗的笑聲:“諸位公子爺可都看清了咱們這薛濤箋上的十首曲子?”

“咱們這花滿樓的新規矩便是點歌,點自己喜歡的歌,實現自己的心願,實在是一舉兩得啊。這花箋背面有點歌細則,諸位大人不妨細細瞧瞧。”

灰衣公子聞言把薛濤箋翻過來,背面果然用俏麗的篆花小體寫著周詳的“點歌細則”,說是明碼標價,卻又似乎人性化。當下且不談這精心設計的薛濤箋,只說上面的內容。

這十首曲子,頭一次被點時,每首是一千兩,由清歌公子來唱,同時可以滿足點歌人的一個心願,心願價值不得超過三百兩。第二次被點時,每首五百兩,由花滿樓頭牌三妙姑娘來唱,也滿足點歌人一個心願,心願價值不得超過一百兩。第三次被點時,每首一百兩,心願價值不得超過二十兩。然,第四次被點時,便驟降成十兩一首,和花滿樓其他的曲子價錢一樣,還奉送一個價值不得超過二兩的小小心願。

當然若有幾位爺同時要點,就要看誰出的價錢高了,誰出的高,便是花落誰家,願望的價值也隨之而升,卻又不得超過點歌人所花銀子的三分之一。

如此花哨的心思,很是別具一格。灰衣公子瞧著瞧著,暗暗咋舌,這是他們那個王妃想出來的麽?他們王妃似乎不缺錢花啊,沒聽風冽說王爺克扣王妃的零花錢啊?不過,還真不知她和這花滿樓的老板是如何分成的?

大廳內熱鬧非常,忽而傳來一個調笑的聲音:“花老板,你讓清歌公子唱,他就唱麽?劉某至今還未見過他呢!可別不似傳言中那麽美,白白誑了我們的銀子!”

“就是就是,三妙姑娘咱們也都還未真正瞧過,這清歌公子價錢竟開到了三妙姑娘上頭,這清歌公子有這樣美?我直接點第二次,想見見三妙姑娘行不?”

卻聽花飛卿冷哼一聲,笑罵道:“各位爺以為花某容易麽?花某請清歌公子來唱歌是要花真金白銀的,諸位若是不信,此事就作罷,當是花某白費了這番心思!”

“別別別,老子還真想見見那傳說中的清歌公子,一個男人竟會有多美!”又有一人大笑出聲。

“……”灰衣公子拿薛濤箋的手僵了僵,下意識瞄一眼他身旁不動聲色喝酒的他家公子,還好,他家公子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不滿的表情。

說他們國色天香曼妙非常的王妃是男人,這些男人真是狗眼外加吃了熊心豹子膽……灰衣公子嘴角咧了咧,再看他家公子,卻又一臉平淡了,只是眼神更冷了一分。

正吵吵嚷嚷著,大廳內突然傳來一把清揚的聲音,似含了無盡的笑意:“花姐姐,諸位公子的顧忌不無道理,清歌今日興起,倒願意先唱一曲給大家聽。”

灰衣公子呼吸一屏,果然,他家公子喝酒的手一頓,似再沒了那份閑淡的心情,把酒盞往桌上,一擱。

花飛卿正站在大廳的高臺上,臺下的花桌旁密密麻麻一眾又一眾的人。卻見二樓名為“妙音琵琶”的精美樓閣上,掛在樓閣上是白色紗幔緩緩拉開,一個美得慵懶出塵的男子,清白如玉的素顏,潤澤烏亮的鬢發,泛著流光的眼眸,嘴角輕勾著淡雅柔美的笑意。

這麽出人意料的現身,像是一個不小心從天上打翻的月華,堪堪墜落於此。

鑾鈴話不多,只說了一句,便抱著琵琶坐下,她面前的紗簾緩緩又合上。合上的一剎,才驚醒在座的諸人,群情激奮,要求把簾子打開。

所謂秀色可餐,然,這男人美得可真不似這塵間的男人啊!正失魂奪魄的吵嚷中,一陣低沈的琵琶從那“妙音琵琶”中飄出。大廳裏驀然又寂靜了。

“如果時間能把我們的思念稀釋了,

從此以後互不相幹各自愛著別的人,

只要不遇見忽然下雨的清晨,

在起床的時候,會莫名的失神……”

一連唱了這麽四句,歌聲低沈,仿佛噥噥自語,並無波瀾,底下的聽眾反應也平平。卻是唱到這裏,琵琶連同歌聲驀然都寂了寂,大廳裏一時仿佛都是戛然而止的思緒和回憶。正有人要出聲,琵琶陡然揚起,歌聲也隨之奔放。

像是無盡的癡纏的不能忘記奔湧而出,兜頭撲來。

“說好決定要努力忘了啊,

為何還有淚停在臉頰,

你身邊是否還是那個她,

取代我在你醒來吻你嗎?

取代我在你醒來吻你嗎?”

離“妙音琵琶”不遠處,一扇雕花的窗子忽而打開,窗前負手立著一個天青衣袍的貴公子,他唇角抿緊,正無聲地望著她,望著她的歌聲。

“如果當時我們都能夠勇敢的承認,

因為太在乎對方所以才倔強的等待著,

後來每個失眠的午夜時分,

還不願意後悔,卻忍不住會問,

說好決定要努力忘了啊,

為何還有淚停在臉頰,

你身邊是否還是那個她,

取代我在你睡前吻你嗎?

取代我在你睡前吻你嗎?”

“妙音琵琶”前掛著的紗簾被細小的風揚起,他隱約看到她的臉頰,看到她頰上悄然的淚痕。

“說好決定要努力忘了啊,

為何還有淚停在臉頰,

你身邊是否還是那個她,

取代我在你醒來吻你嗎?

取代我在你睡前吻你嗎?”

一曲畢,有幾個花滿樓裏的姑娘才覺得頰上冰冷,擡手一摸,竟是淚!剩下的人便也都一驚而醒,這樣癡情的歌,人人驚詫而咋舌。

“既然深愛,為何又要分開,又要忘記呢?”有人含淚喃喃出聲,卻有更多的人已雀躍出手,開始點歌。

大廳內的氣氛又一時熱烈,更多人願傾囊聽清歌公子一曲清歌,爭的人越來越多,大廳內氣氛像是被點著了一樣。一千兩也飈至五千兩!

花飛卿笑意濃深立在一旁,這清歌公子果然用兵奇詭,出手不凡啊,怎麽會突發奇想要免費先唱一曲呢?瞧這群情激奮的,恨不得要沖上前把那清歌公子拉出來了……只是,她仰頭看去,那妙音琵琶內卻是靜靜的,只是輕紗微漾,像是琵琶歌聲的餘韻猶在。眸光不經意滑過那位貴公子所在的房間,只見窗子敞著,窗前卻是沒了人影。

有人喊出五千兩,大廳內的氣氛便又頓了頓,五千兩是何種概念呢?一兩銀子前些年可以買二百鬥米,十鬥為一石,一兩銀子可以買二十石米。那五千兩可以買一萬石米啊,一萬石該夠長安城一半貧下百姓吃上個把月呢!

“哦呵呵,五千兩啊,不知這位爺可有何心願要花滿樓為您實現?”容容一面伸手去拿銀票,一面媚眼含笑問向拿出錢的公子,她身側還跟著個記賬的小丫頭,拿著筆正要往賬簿上記下數目。

卻是樓梯上快步跑下一個丫頭,救火一樣跑上前,驚魂不定道:“容容姐姐,有位公子,公子……一萬兩!”

“一萬兩!”容容伸出去的手登時縮回。

“嗯嗯……”那丫頭一面喘氣,一面把一疊銀票奉上,那疊銀票上還放了一張紙,她道:“這位公子的心願也寫在上面了。”

一萬兩……那容容拿過銀票翻檢了一下,沒有不妥之處,才跑上高臺,拿給花飛卿定奪。花飛卿笑眸一深,拿過那張寫了心願的紙瞧,眸光卻是頓住了。

她下意識又看向二樓那位貴公子所在的房間,窗依然敞著,可窗下依然空蕩蕩的沒有人。

笑容隨即化開,花飛卿把那紙遞給容容,笑句:“把這心願給清歌公子瞧瞧,似與咱們花滿樓不相幹啊。”

說著,卻又看向那傳喚的丫頭:“那位公子可說他要點哪首曲子?”

“公子請清歌公子隨性即可。”

直等容容“送完心願”,從那妙音琵琶中退出來,諸人才從“一萬兩”的震驚中回過神,一萬兩啊,等於多少石的米啊!

不過,又有人好奇地出聲:“到底是何心願?不是說要公開的麽?怎麽偷偷給人了?”

“什麽心願?”花飛卿拿帕子輕輕掩住唇角,面上笑得燦爛,眼底卻滑過一絲嘆息。她巧笑倩兮:“清歌公子並不是我這花滿樓的人,這心願是那位公子給他的,花某自然不能說出來。”

她說罷,才笑望那妙音琵琶,“清歌公子可要歇息片刻?剛剛那一曲想是累了。”

那“妙音琵琶”中並無聲息,只是很快,一段琵琶飄出。很快是歌聲。

“也許放棄,才能靠近你,

不再見你,你才會把我記起。

時間累積,這盛夏的果實,回憶裏寂寞的香氣。

我要試著離開你,不要再想你,

雖然這並不是我本意。”

“你曾說過會永遠愛我,

也許承諾不過因為沒把握,

別用沈默再去掩飾什麽,

當結果是那麽赤~裸~裸。

以為你會說什麽才會離開我,

你只是轉過頭不看我,

不要刻意說你還愛我,

當看盡潮起潮落只要你記得我。”

琵琶在奢華的大殿中低回盤旋,歌聲沒有征兆地停下了,花滿樓內溫暖如春,長安城卻一片落寞,皓雪茫茫。

鑾鈴裹著風衣風帽走出花滿樓,一輛馬車正靜靜候著。馬車旁是一個天青色的身影,整個人都掩在那茫茫的風雪中,看不甚清晰。只看到冷清清的一個人影。

瞧見她出來,那天青色的身影才動了動,肩上落的雪些微飄下。他靜默的嘴角勾起一個微微的笑容,那笑容夾雜雪光,俊美清涼,美得讓人心裏發酸。

鑾鈴快步走過去,李墨兮一語不發,拉起她的手在大雪中慢悠悠地走。

那夜雪很大,密匝匝的如從天垂下的層層簾幕,飛舞著,遮掩著,她看不清前路。而空氣極冷,割在臉上生生的疼,她下意識就往李墨兮身邊偎著。長安大街上的雪又很厚,沒過腳踝,她走得跌跌撞撞,還好有他扶著。

他們走了很久,不知多久,像是一輩子那樣漫長。

咯吱的踏雪聲,在沈睡的長安大街上寂寞的回響,天地仿佛大到無限,而他們渺小到不能再小,一路只有他們形影相伴,風雪中,留下大小不一的腳印。他們是走回都夏王府的,他送她到疏影殿外,才終於停下腳步。

那個時候夜已經很深,夜色在雪光中微微明亮,讓她有一剎那的恍惚,以為是黑夜散盡黎明到來了。

他替她把睫毛上的雪吹去,靜靜望了她片刻,才低低說出一句話:“明兒,我想把裛琖的事兒給辦了。”

風雪在剎那停止,這世界寂靜,又在下一刻洶湧流竄,迷亂了人的神思。

“……嗯,好,是該辦了。”鑾鈴低眸笑,不再看李墨兮,轉身往裏面走去。

轉身那一刻,她才發現腿上酸軟無力,原來走了這麽一夜,她到底還是累了。很累很累。累極。

臨進殿前,她忍不住再度回眸,他還杵在那原地無聲地望著她,幾乎被風雪淹沒。她眼中一燙,嘴角依然笑容,打趣道:“太傻了,明明只要五千一百兩就可以,偏要花一萬兩,真是位高權重不知道心疼銀子啊!”

說罷,她再也不遲疑,一步不停走到大殿最深處,淹沒在仿佛溫暖明亮的光芒中,下意識攥緊那只被他拉了一整夜的手,那裏仿佛還有他的溫度殘留。淚終於滑落。

也許放棄,才能靠近你,

不再見你,你才會把我記起。

時間累積,這盛夏的果實,回憶裏愛情的香氣。

我以為不露痕跡,思念卻漫溢,

或許這代表我的心,

不要刻意說你還愛我,

當看盡潮起潮落,只要你記得我,

如果你會夢見我,請你再抱緊我。

作者有話要說:  雷人加暴汗,鑾鈴又唱歌了,不過也沒啥機會了,請,咳咳,多多避雷。

至於他們倆何時糾結結束呢?這也就差不多了。

多謝大家一路支持!辛苦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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