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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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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夏王府外, 老管家正有些著急地恭恭敬敬候著, 瞧見李墨兮和鑾鈴下了馬車,登時神色為難地似是欲言又止。

李墨兮瞄一眼那老管家,那老管家卻又忙地垂下頭,躲閃似的吐出一句:“晚膳已在疏影殿備下了, 請王爺和王妃過去用膳吧。”

這次從溫泉宮回來之後,李墨兮尋常也是在疏影殿用晚膳的,此刻, 這老管家刻意說出來, 又是何意?

鑾鈴卻也沒有多在意,只管伸手替膩在李墨兮懷中的李蕙掖掖被風掀起的衣角,怕晚上的風把李蕙吹著。李墨兮用額頭碰了碰懶洋洋伏在他懷中李蕙的小腦袋, 笑罵句:“這個懶家夥, 到家了還讓人抱著。”

雖是罵, 但眼中滿滿都是寵溺和縱容。

李蕙一覺睡醒見到李墨兮自然是驚喜非常,一把抱住再也不肯松手。雖是坐馬車,卻已一路膩在李墨兮懷裏。此刻, 還不肯讓別人抱。似是要把這幾天少的全都補回來。

鑾鈴笑望他們倆,低低嗔了句:“快走吧, 站在這風口, 正要著涼了。”

四周夜色席卷, 席卷了天下。只都夏王府門口點著兩盞大紅的燈籠,照出兩團紅融融溫暖的光,照在李墨兮和李蕙臉上, 照在鑾鈴臉上,滿滿的都是笑意。

竹凊和風冽悄然陪在一旁,竹凊臉上也滿是笑意,她下意識看向風冽,風冽頰上也是難得一見的一絲笑意,察覺竹凊的眸光,才不動聲色把臉轉開,看向不遠處那片濃深的夜色。

回到疏影殿,但見疏影殿中雖是安靜,卻燈火通明,鑾鈴倒怔了怔,即便平日她在這殿中,晚上也甚少命人把所有燈都點起來,她還是很節省的。

和李墨兮相覷一眼,兩人略加快了步子進去。

一進去就被殿中的景象嚇住了。

晚膳果然擺好了。

然,鑾鈴拿在手中的李蕙吃了一半的糖葫蘆,“啪嗒”掉在地上,一些香脆的糖的碎屑摔裂,踩上去發出讓人難受的幹澀的“嘎吱”聲。

鑾鈴神色木然地掃過滿桌色澤艷麗的佳肴,眸光落在桌旁那淡淡含笑的絕色麗人身上——蕭裛琖發髻綰得慵懶,藕色小襖,淡紫裙裾,穿的上斂下豐,正安然坐在那兒,候著他們。

無疑,她的從天而降,給了鑾鈴一個驚喜,給了李墨兮一個驚喜。

鑾鈴下意識看向一側的李墨兮,但見李墨兮神色震驚,抱住李蕙的手臂下意識用力。他自己毫無所覺,李蕙卻不適地動了動,轉過頭來也看到蕭裛琖。

李蕙大眼一眨,好奇地出聲:“她是誰呀?”

一殿的人都被驚醒。李墨兮微不可覺地踉蹌著後退了一小步,他勉強穩住,深深吸了口氣。

“姐姐何時來的?”鑾鈴吐出一個笑,勉強迎上前。蕭裛琖溫柔道:“剛來了一會兒。聽管家說你們出去了,我便在這裏候著。”

三個月沒見,蕭裛琖仿佛沒變,溫柔得能滴水,談吐優雅高貴,沒有一絲殺氣。

吃飯的時候,鑾鈴只低頭餵著李蕙,她自己卻沒吃幾口。李蕙見鑾鈴不吃,小手推開鑾鈴餵來的菜,奶聲奶氣道:“美美也吃,蕙兒吃飽了。”

說著,李蕙伸手拿筷子,夾了一筷子菜,顫巍巍餵到鑾鈴嘴邊。鑾鈴心中本來七零八落,像是暮春時間漫天亂飛無處可依的狼籍亂紅。當下被李蕙這麽一餵,不知為何,眼中一燙,差點落下淚來。

李墨兮卻是怔怔望著鑾鈴和李蕙,一言不發,筷子隨意挑了幾下,便杵在那兒也沒動。

一桌的山珍海味沒過多久便成了冷炙,今日氣氛異常,連向來胃口甚佳的李蕙都沒吃多少。蕭裛琖安然吃了幾口,忽而似是不舒服,便用帕子捂上嘴角,輕輕作嘔。

極敏感的,鑾鈴餵李蕙喝湯的銀湯匙清脆地撞上碗檐,這麽一撞,把李墨兮也撞醒了。李墨兮驀然緊盯著蕭裛琖,遲疑道:“……你怎麽了?”

蕭裛琖垂著眼眸沒有說話,倒是一旁的琴書走上前,怯生生道:“回王爺,我家小姐有了身子,都三個多月了。”

李墨兮瞬間石化,臉色在宮燈下也剎那灰白。

他直直盯著蕭裛琖,再度震驚地說不出話。

“墨兮,我這次來並不是想為難你,若你不要我和孩子,我也不會怪你。但我是要把孩子生下來的。”

蕭裛琖靜了片刻,忽而擡眸憂傷地望著李墨兮。

李墨兮下意識看向鑾鈴,鑾鈴依然保持著側臉餵李蕙的動作,沒有回頭看他們中的任何人,也沒有出聲,只是靜寂的,仿佛只是一個固定在座椅中的剪影。

見李墨兮只是望著鑾鈴,蕭裛琖面上終於一白,她又道:“我不想為你們添亂,若是你們為難,我便走吧。”

她說著,扶著桌子緩緩站起身,琴書忙伸手扶她,微微哽咽道:“小姐能去哪兒呢,和老爺都鬧翻了!”

蕭裛琖這麽一站起身,寬大的裙袂遮下來,堪堪把她的肚子遮住,倒也看不出是懷孕三個月的模樣。

然而。

然而……

李墨兮微閉了閉眼,擱在桌上的手攥成了青白色,他澀澀一笑:“裛琖,你何苦總是這樣逼我?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對你棄之不顧。”

風忽而大了,殿內燈影有些搖曳,鑾鈴這剪影便也隨著輕輕搖晃起來。

蕭裛琖委屈的面色微微一僵。李墨兮已然站起身,他凝眉吩咐:“來人,去把珠簾殿收拾了。”

他說罷,眸光在鑾鈴身上略略一頓,閃過一絲被撕裂的沈痛,然終是沒有說話,只向蕭裛琖道:“你可有拿什麽東西過來?”

蕭裛琖搖頭。李墨兮便道:“那你隨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出來疏影殿,疏影殿內仍是一片死寂,直到李蕙小聲地問了句:“美美的臉為何濕了?”他說著,伸出小手輕輕替鑾鈴擦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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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簾殿建的也十分華麗,不過距驚鴻苑較遠,略有些偏僻。當下仆役丫頭們快手快腳把這裏收拾幹凈,李墨兮又命人請了大夫過來。蕭裛琖,果然是有孕在身三個月。

一時遣開那些仆役丫頭,殿內只剩下蕭裛琖和李墨兮。蕭裛琖低眸坐在榻上,李墨兮默然立在不遠處的下,他望了她片刻,緩緩開口:“你有孕的事還有誰知道?”

“便是我和琴書琴畫。只我們三人。”蕭裛琖輕應。

李墨兮頓了頓,又道:“我明日會上書皇上,請他賜婚,娶你做側妃。”

蕭裛琖驀然擡眸,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似是不能置信。

李墨兮別開臉,望著窗外低沈的冷月,低低道:“但是裛琖,我們之間是不可能有幸福了。”

他說罷,不顧蕭裛琖僵呆在面上的笑意,疲倦地擡腳往外走,走到門口,慢慢留下一句:“若有什麽需要或不滿的地方,便命人來告訴我。不必去疏影殿了。”

夜很深了,疏影殿內燈火已熄,靜默在這冬日寒夜,莫名一絲闌珊。只守夜的幾個丫頭點了小燈在角落,正打著瞌睡,不妨一擡頭瞧見李墨兮,都忙地從地上站起,個個垂下頭,身子站得筆直。

李墨兮沒理會她們,徑自穿過簾幕,走向大殿深處。寢殿外也候著兩個丫頭,這麽晚瞧見李墨兮都驚了驚,但對望一眼,便都悄然後退,沒有出聲。

寢殿內也只角落點了一盞小燈,晦暗不明,照得偌大的寢殿煞是安靜。隱約可以聽到帳子裏傳來勻細的呼吸聲,他一聽便知道是李蕙。然他屏息凝神了很久,卻聽不到鑾鈴的半絲聲響。

一點動靜都沒有,而他膽小至此,竟不敢上前去看她一眼。就在他下定決心要對她好的時候,他卻以比之前更為鋒利的刀刃,深深傷害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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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光映照,書房內一片安靜。李墨兮寫折子的手卻頓了頓,他起身踱了兩步,又看一眼那折子,面色煩躁。書案的一角放著個銀托盤,他遲疑了下,伸手把托盤上蓋著的錦帛拿掉。

一串吃了一半的冰糖葫蘆露出來。

剩下的那幾顆原本紅潤亮澤的山楂果,因為書房裏較暖,放的時間太長,上面薄脆的一層糖衣已經化開,皺巴巴的,形狀有些難看。

一,二,三,四,五,六。

李墨兮手指一一撫過那山楂果,從下往上數了一次,還有六顆。

一,二,三,四,五,六。

從上往下,李墨兮又數了一次。

翻來覆去只是六顆,李墨兮無意識地數著,也不知他到底數了多少次。他的手指頓在最上面那顆山楂果上,黏黏的,他慢慢擡起手,一絲透明的糖線被拉起,無聲地牽扯。

把手指餵到嘴邊嘗了嘗,甜甜的,微有一絲酸。

他嘴角扯出一個被撕裂的笑容,仰臉承著窗外透入的清光,閉上了眼。整個人便都浸潤在那清冷的光芒中。直站得渾身發冷了,他才深吸一口氣,來到書案前,提筆疾書。

剛把折子合上。忽而“篤篤篤”傳來敲門聲。

李墨兮還未應聲,門已“吱呀”開了道縫,一張小臉鬼頭鬼腦地探進來,四處瞧著,一眼瞧見李墨兮,眼神亮的逼人,臉上有了燦爛的笑容。

也不把門打開,李蕙小小的身子從門縫裏擠進來,撒著腳丫奔向李墨兮。李墨兮卻是呆了一呆,仿佛是夢裏的情形。直到李蕙扒著他的膝蓋往他身上爬,李蕙手中糖葫蘆的碎屑,沾染在李墨兮的衣服上。

李墨兮陰霾的心中陽光陡然化開,他一伸手把李蕙拉到自己懷裏,訥訥道:“……蕙兒來了?”

李蕙小嘴一嘟,不滿道:“等了帥帥很久,帥帥都沒來,蕙兒只得自己來了!”

“……那你一人來的——”李墨兮想問的是,鑾鈴,她究竟怎麽樣了。他話音未落,書房的門忽而被風飐恭恭敬敬打開,一個淡白的身影飄然進來。

嫣然鑾鈴。她手中托了一個銀盤,笑嗔李蕙一句:“只顧來找你的帥帥,把我一個人丟在後面,好沒良心。”

鑾鈴笑容清朗,走近前,看到書案上那串放了許久的糖葫蘆,一怔,疑惑道:“還沒吃完……原來……你不喜歡吃這個?”

“不,不是,很喜歡。”李墨兮忙把李蕙放下地,他自己站起身,瞧見鑾鈴手中銀盤上,赫然又是一串糖葫蘆,眼神中莫名有了些歡喜。

“放了這樣久,早不能吃了。”鑾鈴把銀盤放在一側,便要把那變形的糖葫蘆拿走去扔掉。卻不防李墨兮已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攔住,緊張道:“不要!不要……把它拿走,我想它留在這裏。”

見鑾鈴一臉驚詫地望著他,李墨兮才微微笑了笑,低低道:“別把它拿走,讓我自己處理。”

沒有人知道它對他意味著什麽,他自己不知道,你也不知道,這個時候,他才發現他還是那麽孤單。

鑾鈴一笑松了手,眸光恍若不經意掠過書案,頓在那本李墨兮剛剛寫好的折子上。他昨夜對蕭裛琖說的話浮上心頭。這折子,是上書唐玄宗娶蕭裛琖的嗎?

感覺鑾鈴的手迅速冰涼僵硬,李墨兮才也看見那折子,在光芒中紮得眼疼。

他驀然伸手把鑾鈴拉到懷裏,抱緊。

李蕙本來靠在座椅中咬著糖葫蘆的,此刻,嘴上的動作停了,好奇地盯著鑾鈴和李墨兮瞧。

候在門邊的風飐眼神偷偷往裏面一瞄,瞄到鑾鈴和李墨兮正抱在一起,又瞄見李蕙還在一旁若有所思地欣賞。不由咧了咧嘴,快步上前,一把把李蕙從椅子上拎到懷裏,用手遮住李蕙的眼睛,不等李蕙尖叫出聲,已拎著他出了書房。

李墨兮的手下滑,緩緩而用力覆在鑾鈴的小腹上。

隔著柔軟的衣料,鑾鈴身上的溫暖傳到他微有溫度的掌心,燙的他的手幾乎要顫抖,然而他不敢,生怕洩露了那個埋在他心頭,日夜嚙噬著他痛苦不堪的秘密。

鑾鈴卻輕輕顫了顫,那裏面什麽都沒有,根本沒有一個孩子,他自己知道的很清楚。蕭裛琖卻是真的懷孕了。

“別離開我。”李墨兮語調艱澀,只是道。

鑾鈴眼中一燙,視線有些模糊,像是那莫忘湖上氤氳的水汽又飄在她眼前,讓她看不清窗外暗沈的天色,天色不知何時暗沈的,窗外大株的芭蕉,也在嚴冬裏枯黃了葉子。

“壽王他們何時走?”終於,鑾鈴微微笑起,岔開了話題。壽王是兩日前趕回長安的,直奔大明宮。

“……明日。”

而書房外,李蕙掙開風飐的手,憤怒道:“你為何把我帶出來!我要看帥帥和美美!”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風飐甩了甩被李蕙掐疼的手,抽著冷氣好言好語道。

“帥帥為何抱著美美不肯放開?”李蕙對“非禮勿視”四字似懂非懂,又好奇地問。風飐頭一大,還未想到要如何解釋,就聽書房外不遠處的小徑上“咯吱”發出一聲輕響。

卻是蕭裛琖好似沒有站穩,腳下踉蹌,踩在一株枯枝上。她的面色微微發白,死死盯著風飐身後,那書房的門。

“……”風飐張了張嘴,苦澀地不知該說哪個字兒出口,蕭裛琖已深深吸口氣,轉身離開。轉身那一剎,映著天底的冷光,寒色從她眸中一閃而過。

作者有話要說:  呃,其實也不是很糾結,就這樣了……我們期盼已久的裛琖姐姐該來的終於都來了。

然後,估計有些拖沓,請不要打我。

問:如果有一個關於上一章提到的“狐妖,莫忘湖”的一個兩萬字的番外,大家覺得我怎麽傳上來會比較好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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