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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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華殿中, 宴至半酣, 唐玄宗忽而道:“讓他上來吧。”諸人的談笑隨著唐玄宗一止,就見一個身著艷麗衣衫的人快步走上殿。

那人蓬亂的頭發梳得光滑,頭戴艷麗的胡帽,露出深邃廣闊的雙眸, 鼻子微尖,嘴角微翹。倒是有幾分胡人的模樣。而他身上裹了一件上等的五彩綢袍,腰間系著五彩的綢帶, 走起來竟還有幾分飄飄揚揚。

那人朝唐玄宗恭敬而虔誠的跪拜, 像是禮佛一樣。

“罪臣安祿山拜見吾皇皇帝陛下!”安祿山口中念念有詞。鑾鈴喝了一半的酒杯生生頓住在半空,她絕然想不到這安祿山竟會以這種方式再度出現,馬戲團的小醜一樣, 和上午鐐銬鋃鐺的階下囚卻又有不同。

而殿中諸人很快從看到這滑稽模樣的安祿山的驚詫中回過神, 光王已笑出來:“父皇找這麽一個胡人來做什麽?”

唐玄宗微微而笑:“你們可別小看了他, 他有一手絕活兒。”光王瞟了那安祿山一樣,懷疑道:“絕活?”

“人不可貌相。”唐玄宗溫聲提醒,隨即看向安祿山:“你可以露一手了。”

安祿山忙地從地上爬起:“罪臣謝皇上隆恩。”他又憨憨一笑仰視著唐玄宗:“罪臣若能博諸位皇子皇妃一笑, 讓皇上和娘娘滿意,皇上可要赦免罪臣喲!”

聽他的語氣, 倒是想用一支舞換他項上這顆犯了罪的腦袋。這算盤打得不賴呀!鑾鈴不由看唐玄宗的表情, 唐玄宗笑望著安祿山, 點頭不置可否。

唐玄宗一點頭,鑾鈴的心就沈了下去,這是什麽昏庸皇帝, 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雖然這安祿山看著憨厚粗野,的確不像是個心機深沈的,然而唐玄宗可是“唐玄宗”呀!

安祿山見唐玄宗點頭,再次拜謝,才後退兩步來到紅毯中央,和著他那一身怪異艷麗的打扮,美感一絲沒有,倒是滑稽的讓人忍俊不禁,典型的把這光華殿給破了相。他未開始表演,王纁兒已忍不住笑了。

她這麽一笑,大殿內一道接一道憋不住的嗤嗤笑聲就彌漫開來。安祿山更是擺足了架勢,一臉毫不自知的左伸伸胳膊右踢踢腿,還扭了扭肥大的腰肢。

他正賣力地扭著,一眼瞄到了不遠處的鑾鈴。鑾鈴望著他的眼神冷淡而銳利,一絲笑意都沒有。他卻驚喜地“啊”了聲,幾步跑到鑾鈴身前,“噗通”跪下磕了一個頭。

殿中人一時被他的動作驚得呆住,誰都知道誰都看到了,這安祿山剛剛只是向座上的唐玄宗行了如此大禮,連唐玄宗身邊的武惠妃他都沒有理會。

“安將軍,你這是做什麽?”向來沈默的忠王似也吃了一驚,他眉峰不動聲色一挑,提醒道。安祿山卻是從地上爬起,目光灼熱地望著鑾鈴,讚美道:“我從未見過這樣美麗的女子,竟像是天上的神女一般!”

“你可知道她身邊坐著的就是她的夫君?”座上唐玄宗笑笑,溫和地提醒了句。那安祿山這才恍然醒悟,看向一旁的李墨兮,眼神又一亮,隨即慚愧地垂下臉,有幾分傷心道:“這位王爺俊美如神,配得上我心中女神。”

“你這蠻子倒是會說得很,就是不知到底有什麽拿手好戲。”李墨兮不動聲色抿了口茶,唇齒間幽深醇厚化開,他忽而又微微一笑:“若是沒有讓人嘆為觀止的伎倆,本王的王妃豈容你白白褻瀆?”

李墨兮面上有微笑,眼神卻幽冷,殿中氣氛一時沈寂,忠王出面打哈哈道:“胡人性子爽直,禮節無多,便是有什麽說什麽,墨兒何必與他計較?”

“忠王叔對這胡人倒是頗為了解。”李墨兮徐徐道。忠王輕輕一噎,片刻,道:“墨兒忘了麽?我曾奉命去過北地,故而知道的比你們多一些。”

“原來如此。”李墨兮微微一笑,卻冷眼望著安祿山,斥道:“本王不管你們這些胡人有何規矩,既成了大唐的人,就要守大唐的規矩,若是要做破格的事,就要受到破格的責罰。我們即便通融,亦是有限度的。”

安祿山似是被李墨兮這一番話震懾,碩大如小山一般的身軀都萎靡不振了。李墨兮這一番話說的擲地有聲,維護了大唐威儀,自然是極對的,然而在此種情況下,尤其是皇帝在上,太子在上的情形中,不免有僭越的嫌疑。

唐玄宗目光中含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出聲道:“安祿山,得罪了我大唐的都夏王,你今日這死罪就算免了,活罪怕是難饒了。”

安祿山聞言,反倒又有了精神,他向李墨兮恭恭敬敬彎腰行禮,腰間贅肉肥大,看起來卻絲毫不吃力。他大義凜然道:“大唐有句古話,說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亦風流。”

諸人正不解他何意,安祿山已指了指鑾鈴隨意擱在手邊的白玉梨花盞,又一本正經道:“罪臣表演之前,想飲下神女杯中這半盞酒。”

“不知死活。”光王輕笑著哧道:“這傻子也不看看墨兒的臉色。”唐玄宗眉峰亦一凝,他一掃而過諸人面上拭目以待的神色,最後被鑾鈴的舉動微微驚住。

鑾鈴卻捏起那精巧的玉盞,微笑望著安祿山:“你想與我共飲?”安祿山目光直露,雙手捧上:“能得神女惠賜,吾此生無憾。”鑾鈴微笑著又把玉盞放回桌上:“你要喝這半盞酒倒無不可,只是我有一個條件。”

“神女請講。”

“你今夜可是要跳舞?”鑾鈴問。

安祿山忙不疊點頭。他這一點頭,其他幾位王爺登時洩了氣,掃一眼安祿山那毫無美感之言的身板,就有了人生寂寥,百無聊賴之感嘆。

“那我要與你比試一番。若我輸了,我便陪你喝酒,不醉不歸。若你輸了,”鑾鈴語調放緩,溫柔笑意一凝,有了微微的冷,“安將軍,我要你今夜死罪不可免!”

金殿內驀地滿是吸冷氣的聲音。鑾鈴待人一向是大度和善的,此刻,這種面上笑若春風溫柔得能迷死人,說出的話卻如此殘忍冷酷。連王纁兒都有些於心不忍:“鈴兒,你何必與他這個蠻子較真?”

鑾鈴誰也不理會,根本不理會所有人詫異的目光。她徑自望著面前神色驚疑不定的安祿山,端起酒盞晃了晃:“想好了嗎?同意了這半盞酒便先讓安將軍定定神。”

李墨兮卻忽而把鑾鈴手中酒盞拿走,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把酒一飲而盡,他凝眉道:“你喝多了,別胡鬧。”

鑾鈴怔了一怔,宛然一笑:“王爺放心,鑾鈴自有分寸。”她說罷,又斟了一杯酒,喝去一半,舉到安祿山眼前:“安將軍,若是你自信於你的舞技,還有什麽好害怕的?若是你真的愛慕於我,難道不應該萬死不辭嗎?”

安祿山深邃的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過,他隨即接過酒一飲而盡,敦厚地哈哈一笑:“神女若要祿山死,祿山安敢不從?”鑾鈴笑讚:“胡人果然敢愛敢當,鑾鈴敬服。安將軍先請吧,容鑾鈴準備一下。”

內殿裏。

“小,小,小姐,你到底要跳什麽舞?你不是都忘了麽?”竹凊早已被鑾鈴的舉動嚇得小臉慘白毫無人色,她已帶上了哭腔:“小姐與這胡人有仇麽?何苦去得罪他?”

鑾鈴來回踱著步,秀眉微凝:“你不是說我會跳胡旋舞嗎?怎麽跳來著?”鑾鈴此話一出口。竹凊腳一軟,幾欲跪倒在地:“你都忘了還敢誇下海口?”

鑾鈴腦子仍在快速飛轉,使勁搜索著,盼望那古人蕭鑾鈴能留一點點的記憶給她,反正她這身子骨跳舞應該沒問題。風冽也在一旁擰著眉:“不若王妃借此離開,殿上的事讓王爺應對?”

“不行,這安祿山今晚必死無疑。”鑾鈴正在想辦法,也沒有察覺她的話實在太不合情理,直至一擡頭看到不知何時也溜進內殿的李墨兮,才怔了一下。李墨兮神色探究,緩緩問:“他為何必死無疑?”

“這,這……呵呵,輸了也沒什麽……我不怕喝酒……”鑾鈴躲閃著。

正不知作何解釋,忽而一個柔和的聲音道:“鈴兒,你為何不老實告訴都夏王?”卻是薛恬款款進來。

薛恬打量一眼鑾鈴,才嘆息一聲:“你告訴他,他便會理解你的委屈。”

“……”鑾鈴才是被薛恬的話驚呆,老實告訴李墨兮?她還怕李墨兮把她當成借屍還魂亂棒打出去,別說同床共枕了。好歹他們現在也同床共枕著。

“都夏王有所不知,今日上午鈴兒與我在菊花臺說話,便遇到了那安祿山。雖當時是個階下囚,那安祿山便已對鈴兒出言不遜,多有侮辱。鈴兒心中憤怒,要置他於死地,本宮以為沒什麽出不了口的。”薛恬溫湛地望著李墨兮。

李墨兮唇角輕抿,並未答話,卻是又一人坐不住,逃席溜過來,絕色的臉上掩不住擔憂。卻是王纁兒。

鑾鈴沒想到王纁兒會來,近日她和王纁兒之間總像是隔了一層薄薄的水霧,誰也不遠離卻也誰不靠近,仿佛是有心相知卻無心相識。

此刻王纁兒卻顧不得許多了,她一把上前拉過鑾鈴:“都什麽時候了,你們還在計較這些有的沒的!”她說罷,向鑾鈴道:“鈴兒,你果真不記得了麽?我來幫你一起想。”

跳舞的事,這偌大長安還有比王纁兒更好的老師麽?

王纁兒的話讓所有人懸而未決的心都沈靜下來,李墨兮當機立斷:“那你們先學著。”他看向鑾鈴:“若實在跳不來,不要勉強。”

話到後來,便有些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情和擔憂昭然流露。其實大殿上,他坦然自若飲下鑾鈴那盞喝了一半的酒,那份不言而喻的親密無間早已無形中溫暖了鑾鈴,也足以讓殿中所有窺伺他們關系的人心中有了答案。

不明白的,不肯承認的,怕只有他自己。

真不巧,安祿山跳得亦是胡旋舞。而且安祿山的胡旋舞在北地一帶頗有名氣,曾震驚一方。他身子肥大,行動卻不遲緩,旋轉起來,滿身彩綢輕揚,竟像是繁花飄落,蝴蝶飛舞。但他面上笑容爽朗粗豪,於是那滿殿紛繁的艷麗中又一絲胡地特有的粗獷豪邁。

殿上諸人看得呆了,他的腳步居然如此輕盈,那一身贅肉竟橫空消失!偏這安祿山笑容可掬。旋轉速度愈快,他笑得愈歡,仿佛他此刻不是面臨著生死的考驗,而是回到了廣袤的胡地,恣情歌舞。

安祿山不是在跳舞,而是在享受,是在享受做他自己喜歡的事所帶來的快樂。而他面上這種輕松愉悅的心情無疑感染了在場的很多人。

李墨兮看著安祿山,訝然之餘便有一絲擔心。在長安城,鑾鈴曾是胡旋舞跳得最好的,然而,鑾鈴容色傾城,即便立在那裏不動也是一幅絕美的畫。而這安祿山一粗蠻野漢,能跳出這樣的風采,果然名不虛傳。

他不由看向鑾鈴。

鑾鈴顯然比所有人驚得更呆,她恐怕應該是這所有人中對胡旋舞最陌生的了。此刻她唇角緊緊抿著,眼神直勾勾盯著殿中央的安祿山,驚訝而緊張的,手指冰涼拳緊。

一時安祿山跳罷,向金座上唐玄宗緩緩施禮,溫雅含笑,仿佛意猶未盡。他身上自有一股紳士風度自然而然溢出。鑾鈴頗刮目相看,然而她自顧不暇。

她先雙手合十,暗暗念了句: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又立即虔誠地在胸前劃十字,悄悄念道:願主保佑我,阿門。

坐在鑾鈴對面,隔著遙遠的距離,薛恬還是留意到鑾鈴這悄悄的動作。她嗤的笑出來,也許是心靈感應,鑾鈴驀地擡眸看向她,刷地紅了臉。但是,安祿山已遙遙回頭望向她。鑾鈴深吸口氣,做出從容的模樣站起身。

她正要向殿中走去,李墨兮忽而握住了她冰涼微拳的手指。她下意識回頭看他。李墨兮註目著她,眸光信任而溫暖,他輕輕道:“我相信你可以的。”

作者有話要說:  鑒於某微本人就是個慢條斯理的人,貪戀細節描寫,所以此文寫得極是緩慢,這個毛病偶會盡力改掉,讓此文加速。希望各位親們也體諒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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