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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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院子不動聲色外松內緊的防衛,無非驗證了鑾鈴的猜測,此人身份高貴。那兩個帶刀侍衛面無表情把他們攔下,其中一個道:“方公子請回吧,我家主人已經歇下了。”

一路默然無言的風冽忽而開口:“我家公子是奉都夏王之命特來拜會的,請通報一聲。”聽到“都夏王”三個字,那原本目不斜視地侍衛,終於側眼看向風冽,看清風冽的臉,眼神不動聲色一驚:“風……奉都夏王之命?”

這侍衛對面那侍衛也看清風冽,兩人對視一眼,最後把門打開,恭聲道:“方公子請。”鑾鈴也無意追究這兩個侍衛和風冽的關系,擡腳進了院子。裏面院子也是燈火寂寂,只是一片月華安謐。

院子越往深處,屋檐重重疊疊,卻也不知這李珩是住在哪兒,鑾鈴徑自往大廳裏走,就見暗處不知何時走出一個紫衣女子,輕輕把鑾鈴攔住,溫柔道:“夜色深了,不知方公子找我家主人是何事?”鑾鈴知這李珩就在附近,便朗然一笑,高聲道:“摔壞了你家主人的琵琶,在下深感愧疚,特來致歉!”

聲音在月色裏傳開,霎是驚人。那紫衣女子柔美一笑,正要說話,卻是大廳外通向後院的長廊深處款款又走出一個紫衣女子,輕道:“如此,方公子請跟奴婢來吧。”本還要攔著鑾鈴的那紫衣女子微一楞,便默然陪著一起往那長廊深處走。

長廊深長,轉過兩個彎,一處幽靜簡潔的小院子便出現在眼前,為首那紫衣女子帶鑾鈴走過去。竹凊正要跟著,被另外的紫衣女子攔下。竹凊一下著急,卻是風冽出聲道:“無妨。”竹凊詫異地看向風冽,見風冽一臉鎮定,才略略放心。倒是那紫衣女子悄然看一眼風冽,微笑不語。

院子盡頭是一間大屋,燈還亮著,裏面的人似也沒睡。那紫衣女子侯在門外,輕道:“主人,方公子來了。”那紫衣女子說完,不等裏面人應聲,便悄然退開。轉眼,鑾鈴已不知她哪兒去了。

門從裏面打開,溫黃的光透出,一個溫淡的人影站在門內。依然是那種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感覺,連心痛都是一樣的。那李珩並未說話,鑾鈴便兀自錯開眼不去看他:“不請我進去坐嗎?”

那李珩不知是什麽身份,性子倒是極好,並沒有生氣,溫聲道:“請。”

鑾鈴從他身邊進了房間,房間極其素潔,若有若無飄著一股清淡的香味。不過,她一進去,就看到桌上放著的銀票,正是一張一千兩的,印有李墨兮私印的那張銀票。

李珩看起來極溫雅有禮,見鑾鈴眼神定在那銀票上,便微笑地請鑾鈴坐。他自己也在桌旁坐下,正是坐在那銀票旁。想是在鑾鈴來找他之前,他也一直在研究這張銀票。鑾鈴取出她從花滿樓掙來的那張銀票,往李珩面前一推,面無表情道:“這是一千兩,換你桌上那張一千兩的銀票。”

李珩微笑:“這張銀票,和那張不一樣麽?”

“正因為是一樣的,李公子應該沒有理由不換吧?”鑾鈴只想速戰速決。李珩默然,把他手邊那張印有李墨兮私印的銀票慢慢推到鑾鈴面前。

桌上鋪著月色織錦暗紋的輕羅桌布,雅致的暗紋一波一波彌漫,無邊無際一樣,就像這房間裏的氣息。他的手指修長柔韌,推著那銀票,仿佛有一股力道,又仿佛有一種牽扯。鑾鈴心中一種決絕的割舍,過了今日,她再不要和李暖,和這個李珩,有半分瓜葛!

“啪”地一聲,燭花輕爆,卻是李珩眼神落在鑾鈴新給的這張銀票上,輕輕一跳,他猛然盯著她:“花滿樓?”

鑾鈴不欲多言,抓起那張李墨兮的銀票,道一聲“告辭”,只留下一個疏冷的背影。李珩隨著站起身,伸手欲攔,最後還是慢慢坐回桌旁,把那銀票攥在手心。

回到都夏府,月已西斜,鑾鈴抱著李墨兮的銀票盒下車。從今以後她自己有錢了,再不用花他的錢,就算離開,也走得灑脫。卻是風冽瞧見了,出聲道:“王妃不必這樣,王爺既把這銀票拿給王妃,自是沒問題的。”

鑾鈴沒有答話,徑自抱著盒子進了驚鴻苑,卻是風冽垂首問:“李暖是誰?”

李暖……李暖,鑾鈴一笑,搖搖頭:“沒聽說過。”

院子裏靜悄悄的,月光晶瑩澄澈鋪滿。蕭裛琖的房間裏黑乎乎的,想是早睡了。她屋裏燈還亮著,鑾鈴走到疏影殿外,才發現疏影殿外立著兩個侍衛,細細一看,竟是李墨兮的隨從。

瞧見她,那兩個侍衛輕聲施禮:“見過王妃。”鑾鈴略一點頭,舞月舞笙從裏面迎出來,舞笙喜悅道:“王妃可算回來了。”鑾鈴一笑,看一眼那侍衛,問:“他們怎麽還在?”

舞笙面上喜悅褪盡,不做聲垂了頭。倒是舞月看一眼左面內殿,那裏面黑黢黢悄無聲息,不知醞釀著什麽。她低聲道:“王爺在那邊歇下了。”

“哐啷”。鑾鈴手裏的木盒子打翻在地,聲音在寂靜夜色裏,是驚悸人心的響動。鑾鈴笑得有些木然,呆呆反問:“什麽叫——王爺在那邊歇下了?”

“小姐!”竹凊睡了一路,此時才聽明白這話中意思,她見鑾鈴臉色如雪,忙上去扶她。

鑾鈴反手把她推開,微笑道:“我沒事,我很好。”她說著,驀然轉身出了疏影殿。

驚鴻殿外,月華驚鴻。

鑾鈴軟坐在驚鴻殿外的玉階上,早已醉得不成模樣,手裏兀自拿著酒壺。夜色裏的風在不遠處輕嘯,樹木搖曳,輕輕輕輕作響,這個世界仿佛是悄無聲息,又仿佛響聲宏大。夏夜清風,酒香醇釀。

“小姐,小姐,你別喝了!”竹凊抽泣著想把鑾鈴手中的酒壺拿走。鑾鈴一把把她推開,仰頭灌酒,醉意朦朧地吐著詩: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人生得意——”

鑾鈴念不下去了。

見鑾鈴這副樣子,竹凊又攔不住,只知道陪在一旁默默地哭。

“——須盡歡……”

鑾鈴慢慢站起身,腳下虛浮,她把酒壺往地上一擲,玉壺破碎,驚醒幾許殘夜舊夢。

“小姐。”竹凊怯怯地叫她。鑾鈴卻仿佛聽不到一般,眼神飄忽,她徑自往前走,走到驚鴻苑的正中央,猛然停下腳步回望著竹凊,竹凊被她冷定又瘋狂的神色嚇得呆住。

“愛因斯坦說只要一個物體的速度超過光速,就能扭轉時空,對不對?”鑾鈴大聲問。竹凊聽不懂,只哭著叫了聲:“小姐。”鑾鈴仰頭看著幽深蒼穹,唇角勾起一抹笑,寒聲質問:“是不是我比光的速度快,就能離開?是不是就能離開這個鬼地方?!”

她忽而一把扯下身上的外衫,一把扯開束發的緞帶,把鞋襪統統脫了,像是要把所有的束縛都撇開,像是要和這裏一切撇清關系一樣,用力丟在一旁!

竹凊嚇得哆嗦,想上前攔著卻又被風冽攔著。就見鑾鈴衣發淩亂,一手指天,哼出一聲笑,然後腳尖點地,張開手臂,開始旋轉,速度愈來愈快,她仿佛是用盡生命中所有的力量旋轉,拼命旋轉,旋轉。衣發張揚飛揚,她像一束光融化在月色裏。

“胡旋舞,很久沒有跳過的胡旋舞,很久沒有跳過了,小姐她……”竹凊看得呆住。不知過了多久,鑾鈴腳下一軟,癱軟在地。

夜色風聲呼呼,鑾鈴似是累極了,低低喘著氣,一身闌珊。她慢慢把臉埋在膝蓋裏,輕輕輕輕地,哭了,她還在這裏,她沒辦法離開,還是沒辦法離開。

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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