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時，重堯的身體開始逐漸變得透明，整個像霧般消散。

這已經是他能夠支撐的最長時間了，不過剎那間，意識便重新回到原本的身體裏。

一雙黑沈沈的眼眸驀然睜開，沒有一分一秒的停頓，便立刻變得清明。

“伏木——”

“屬下在。”

才剛開口，之前那個魔修就立刻出現在了大殿之中，仍舊保持著上一次拜見重堯的姿勢，恭恭敬敬的單膝跪地。

“交代你辦的事，如何了？”

伏木趕緊回道：“稟尊上，妖族那只新魔在兩日前已經來到了魔界，屬下按您的吩咐，已經將他帶到魔宮，找了處空置的偏殿暫且住著。您若要此刻見他，屬下立刻把他帶來。”

重堯想起白荼跟他說的那些事，心裏很是不爽，面上卻不顯，只是有些小孩子賭氣般的問：“那你是見過這人了？他長相如何，個性怎樣？”

面對來自魔尊的一連串追問，伏木一下子還有點懵。怎麽好端端的，突然問起了這個？！

不符合尊上平時的作風啊！

難……難道尊上不是為了拉攏修真界的勢力，而是……而是想找個爐鼎，亦或是道侶什麽的？！！！

一歪到這個方向上，伏木的眼珠子都瞪大了，他大逆不道的擡起頭飛快瞄了一眼重堯，見後者臉色不耐煩，又趕緊低下頭，斟酌幾番後，才回答道：“這………那人名叫穆風行，墮魔前曾是妖族虎王的大兒子，長相嘛………自然是英俊瀟灑，眉眼間還有些戾氣。說話也冷冷淡淡的，脾氣似乎不太好的樣子。”

不過，要比戾氣比脾氣不好，除了尊上您，還有誰能一戰呢。伏木心裏暗暗吐槽。

一聽自己的手下居然這樣誇自己老婆勾搭過的野男人，重堯臉色越發不好了。他也不管伏木壓根就不知道其中內情，只冷冷的說：“你倒是很欣賞他？哼，既然如此，本尊就給你個新差事，給我一刻不停的盯著姓穆的，要有什麽差池，本尊唯你是問！”

伏木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砸暈了頭，還沒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哪裏說錯話惹尊上不開心了，就只聽座上的人接著說：“把他叫來，本尊總得親自看看。”

“是、是！屬下這就去辦！！”

伏木是一刻也不敢在這大殿裏待了，趕緊腳底抹油溜之大吉，沒過多久，重堯就見到了穆風行的廬山真面目。

一個是出於嫉妒，一個是出於戒備，都警惕的盯著對方打量了許久。

重堯居高臨下的看著穆風行頭頂上的一對弧形虎耳，以及藏在背後若隱若現、勁壯有力的虎鞭，在心裏不屑的哼了一聲。

不過是個連墮魔都保持不了真正人形的虎妖雜種罷了。

他提前在白荼那裏得知過穆風行墮魔的緣由，因此也就沒廢話再多問一遍，直截了當的說：“本尊從來不養廢人，你既然選擇墮魔，從今往後，都得聽本尊一人差遣。”

重堯眼神一沈：“這整個魔界，唯本尊一人獨尊。”

穆風行在他打量自己的時候就察覺到了那落在自己妖族特征的惡意目光。實際上，在徹底摧毀靈根，轉修魔道時，是可以自己選擇要不要留下這些東西的——但穆風行為了能夠獲得更加純粹、強大的力量，選擇了不花費多餘的魔力改變外形。

況且………還有另外一層心思。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和白荼有什麽關聯了，可總是忍不住的，想要和那個少年擁有盡可能多的相似之處。好像這樣，他在這方天地間，就能夠和他多一點關系。

所以即便因為獸耳獸尾被蔑視，穆風行也並沒有出言解釋，一個是有些東西只能埋在心裏，沒必要；一個就是………

他擡起頭，看向權座之上的男人，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壓迫感，的的確確是他難以望其項背的。

看起來，這魔尊歲數也並不大，應該和自己是同齡人，卻已經達到如此成就。

穆風行想起自己還未曾遭遇這些事以前，修真界誰人不誇他天資優越，實乃年青一代最頂尖的天才。可如今在看到重堯以後，方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什麽才是真正的天才。

而他這個曾經的天才，現在，不過是條敗家犬而已，還能夠有什麽傲氣，什麽傲骨。

彎彎繞繞的想了這麽大一通，穆風行最終還是收起了滿臉的冷漠，單膝下跪向高位之上的男人行了一禮。算不上什麽畢恭畢敬，但也是表明態度了。

“我——屬下既已墮魔，昨日種種，已不再想。多謝尊上收留，此後必當盡心竭力。”

“盡心竭力就不必了，”重堯冷哼一聲，“本尊知道你想報仇，你的私人恩怨，自己去處理，本尊不會多加幹涉。除此之外，任何時候都給本尊安分點，不該肖想的，最好一個念頭都別有。否則，你不會想知道後果。”

他也是從白荼那裏知道穆風行是這個世界的主角，最後的劇情點裏就包含滅了虎族覆仇。這一點沒什麽好阻攔的，不過該敲打的還是要敲打，免得這野崽子對自己的人賊心不死。

“是……尊上。”

穆風行對重堯的最後一段話有些摸不著頭腦，任憑他再怎麽聯想，也決計聯想不到這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對白荼有非分之想。

“你可以滾了。”

“………遵命。”

穆風行攥了攥拳頭，在再一次確認自己真的打不過這魔頭後，心不甘情不願的走了。

聽到穆風行的承諾之後，重堯的心情忽然變得極好。他滿意的看著掌中一點符文，堂堂魔尊竟然行偷雞摸狗之時，趁穆風行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套了人的話，立下了心魔誓。

這樣一來，穆風行就真的再也和白荼沒可能了。

若他真的違反，便會立刻身死道消。

“好久不見，你怎麽也學會用這種齷齪下流的手段了？”

一道略帶著電流感的男低音突兀的在大殿中響起，還隱隱約約的有些回聲。重堯眼神一凜，收起掌心，冷冷的看向某個角落。

“出來！”他厲嚇一聲。

“哎哎哎，別急眼嘛~”

“幾年不見，這就不認識我了？”

一道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的電流忽然撕裂空間，從黑暗漩渦中穿梭進來。片刻後，這道電流逐漸穿插交織，慢慢的組成一個人形框架來。

重堯瞇了瞇眼睛，“是你？”

眼前的男人，正是他第二個世界回總部時找過的負責人。

“除了我，還會有誰這麽關心你和那只小兔子呢？”男人嬉笑一聲，十足十的流氓模樣，“怎麽，看見我，這麽意外啊？”

“這個世界會出bug，除了因為我毀掉第一個小世界逸散的碎片攪亂了投放通道以外，你們真的沒動過手腳？”重堯懶得跟他嘻嘻哈哈來來回回說些廢話，一上來就拋出了直中要害的問題。

這位負責人嘴角含笑，不管重堯問了什麽，都當話家常一樣，不慌不忙，慢悠悠的說：“怎麽會呢，你把總部當成什麽人了，我們可是很呵護員工心理健康的。”

“所以，我猜測的原因，是正確且唯一的？”

“當然。你之前在數據庫房毀掉那個世界的時候，我不是就警告過你，那不僅會扣掉你的系統積分，還會導致你付出其他的代價嗎？”他反問道。

重堯想起眼前這人給過自己的提醒，沈默片刻，最後接受了這個答案。

“姑且相信你一次。”他繼續問，“這個世界順利完成以後，我家兔子就可以解綁系統，真真正正的覆活了吧？”

負責人這時候才終於笑不出來了，一臉懵逼：“你家兔子？你這就把人搞到手了？！！！！”

重堯依舊是那副冷漠臉，但嘴角卻止不住的有著上揚的弧度：“當然是我家的。”

“切，得意什麽，不就是脫單了嗎，改明兒我也試試弄個系統玩玩，看能不能泡到宿主…………”負責人越說越小聲，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嘀嘀咕咕的說些什麽？”

面對這個問題，負責人選擇逃避，轉而威脅起重堯來了：“那只小兔子嘛，確實這是他經歷的最後一個世界了。不過………呵，你可想好了，任務一旦結束，系統和宿主之間就會解綁。他會重新回到他原來的人類世界，開始新的生活，而你——”

重堯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而我，會繼續留在總部，等待一次又一次的綁定，直到我攢夠積分拿回失去的記憶和自由；或者，等不到這一天，在某一次任務中因為意外而銷毀。”

“1號，你說的這些，是系統準則第一條，我已經背到滾瓜爛熟，刻在數據芯片裏了。”

重堯看著負責人1號，眼神中好像一點人類身體該有的波動都沒有，卻又好像藏著一團炙熱的火焰。

“我清楚我即將面臨的結局，但我仍希望我所愛的人能夠完成他的願望。”

“我看你是瘋了，你就是串被篡奪記憶的數據——”

“我是一串沒有生命力的數據，但你要知道，即便是數據，千萬個裏面，也總有那麽一個兩個，會產生人類該有的感情。”

“何況，我本來就不是數據。”

“1號，你說呢？”

重堯直直的盯著1號，他的語氣聽不出來一點兒激動，整個人仍舊坐在那裏，但無端的，就是讓1號後背一涼。作為系統的上級，卻被系統給嚇得心頭一震。

“你……你什麽意思，我、我——”

“別裝了，我本來就不是原生系統，而是被你們改造的，對吧。”

他還在試圖掙紮，重堯卻早已經看破了，雖然是疑問句的句式，可從他的語氣裏便能聽個明白，這分明就是肯定。

他肯定自己身上是有秘密的，而這秘密或許還與他被奪走的記憶有關。

這是一個特級系統在經歷過成千上萬個世界後，該有的靈敏嗅覺。

“你們的謊話實在漏洞百出，不會真的以為，我這麽好騙吧？”重堯冷笑道，“就像兔子自己說的那樣，他只是一只最普通不過的家養兔子，何德何能，哪裏來的本事讓總部如此破例？”

他看到1號張了張嘴，沒等人說話，直接給堵死了：“別來什麽救了人大功德那一套，這只是能讓他得到機會的初始條件。我問的，是無論他經歷的世界劇情線如何崩塌，最後都能夠通過。”

“以及，我被拿走的記憶裏，到底藏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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