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千山現在的精神狀態比起顧雲來過的那次更加差了一些，就連對什麽事情都接受良好的顧風都嚇了一跳，一推開門就是接連而至的茶杯。

顧風趕緊躲開，急忙出聲安撫：“爸，是我啊！我，顧風！”

顧千山舉著茶杯的手一頓，木訥的慢慢轉過頭看向門口，顧風這才看清楚他胡子拉碴的臉，眼珠也異常混濁，就像在泥地裏滾了好幾圈一樣。

“小……小風？”

顧千山的聲音很蒼老，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面吐，儼然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哪裏有曾經顧式集團董事長的半點威風。

顧風看不得這樣的場面，鼻子一酸，踩著碎玻璃渣幾步走過來，將顧千山扶到床邊坐下。

“哎，是我，我來看您了。”

豈料顧千山嗚咽幾聲，竟然抓著兒子的肩膀就這樣哭了出來，聲淚俱下的控訴著顧雲對他的殘害：“你怎麽現在才來，怎麽現在才來！你知不知道，顧雲那個白眼狼，那個殺千刀的，他把自己親爹送進精神病院，讓那些醫生把我當犯人一樣看管啊！我根本就沒有病，他們餵我吃那些會昏睡的藥，你看看，你看看我現在，你再來遲一步，我就被折磨死在這見不得光的地方了！”

顧千山情緒過於激動，嚇得顧風趕緊給他拍背順氣，又去接水遞給他。

這一番話精準無比的擊中顧風心裏最軟的地方，他知道顧千山這一輩子做下過很多齷齪事，他們一家子的享樂也完全建立在其他家庭的痛苦之上，然而無論眼前這個無惡不作的人對不起誰，也從來沒有對不起自己這個兒子。

血緣親情對於上下兩代人的綁架就在此處，全世界都可以唾棄顧千山，唯獨顧風這個靠顧千山養大的兒子不可以。

他沒有這個資格，除非從一開始就不曾接受過顧千山任何的養育——但這是不可能的。

相反，顧雲從來沒在顧千山這裏得到過什麽，反而還因為他失去了最愛的母親，所以他可以毫無負擔、毫無心理壓力的站在完全公平的起點上和顧千山搏鬥。頂多在不明真相的外人那裏得到一句“不肖子孫”這樣不疼不癢的評價，顧雲也從來不在乎這些虛名。

在某種角度，顧風實際上有些羨慕顧雲，因為這個名義上的、從小和他作對的哥哥，可以毫無顧忌的去做他任何想做的事。

他一直都比不過顧雲，更不敢跟他作對，在面對顧千山的控訴時，也只是幹巴巴的勸慰，除此之外一點作用也起不到。

畢竟，總不可能真的讓他一個手無寸鐵的甜品店服務員，去硬剛從顧千山這匹老狐貍嘴裏搶食的顧雲吧。

但這樣畏畏縮縮、膽小怕事的顧風可不是顧千山想要的，他今天把自己裝得這麽可憐，當然不只是為了在兒子面前訴訴苦而已。

“小風，你看爸爸現在這麽慘，你能不能想想辦法，把爸爸救出去？”顧千山扯扯顧風的衣袖，“爸爸眼看著沒幾年好活了，你難道忍心眼睜睜看著我剩下的時間全都埋葬在這種地方嗎？你知道，爸爸從小最疼你了，無論你想要什麽，爸爸從來都說一不二。現在你長大了，是不是該報答爸爸了？”

這些道理即便顧千山不講，顧風心裏也明白，可他真的很為難：“爸，不是我不想幫你，我比誰都希望您能好好的。可是，您說我拿什麽幫你？就連來看你，我都是偷偷摸摸，生怕被顧雲發現，我怎麽幫你出去啊。”

顧千山一聽，便又生氣了，猛地推開顧風，指著他鼻子罵道：“顧雲是個不孝子，難道你也要跟著他學？！你自己摸著良心問問，這麽多年，我有哪一點虧待你，有哪一點對不起你？！現在只是讓你幫這麽小的一個忙，你也找這麽多借口，好啊，我總算是知道了，你們兄弟兩個合起夥來想把我關到死！”

他邊罵著，邊把顧風往門外推：“你給我滾！滾遠點！別再讓我看到你，就當我顧千山從來沒生過兒子！！”

話說得越來越重，顧風聽不下去了，扒著門框不肯松手，一個勁的安慰暴怒中的父親。兩個人弄出來的動靜不小，走廊上的醫生和病人都拿打量的目光上下掃視著他倆。顧千山倒是不怕，他甚至巴不得這場戲多來幾個觀眾觀看；顧風到底是年輕，臉皮薄，丟不起這人，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撒潑打滾的顧千山推進房間裏，隨即將門“咣當”一聲牢牢關上，整個人都靠在門上，心有餘悸的喘著粗氣。

“爸，你別鬧了，這麽多人都看著，你給我留點面子行不行。”顧風也有些惱了。

顧千山也懂松弛之道，見顧風真是要被逼急了，就松了口風。

“老子教訓兒子，天經地義的事。丟臉？有什麽丟臉的。你把親爹放在這種鬼地方不管不顧才是丟臉！”顧千山道。

顧風真是拿這個偏執狂的父親沒轍了：“那您想讓我怎麽辦？”

顧千山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湊近顧風耳朵邊，小聲盤算著：“我們兩個把衣服換一下，我借用你的身份出去，你先在這裏委屈一陣，等爸爸在外面安定下來，一定想辦法把你弄出來。”

“那些醫生又不傻，他們會發現的。”一時半會兒還好說，怎麽可能拖上幾天。

顧風楞是楞了點，倒也沒那麽好糊弄。見狀，顧千山只好繼續耐著性子哄他：“你放心，護士進來送飯送藥的時候你只需要躺在床上，假裝睡著了就行。”

雖然這也不是什麽長久的法子，但作為權宜之計，也只能這樣了。

顧風在父親的軟磨硬泡之下終於點了頭，脫下自己的衣服和顧千山互換。

顧千山拉著顧風去廁所，對著鏡子搖了搖頭，把他梳得整整齊齊的頭發弄成個雞窩，自己則好好整理了一下。父子倆長得本來就有些相似，調換身份後遠遠的看倒也沒什麽差別。

顧千山滿意的拍拍顧風的肩頭：“我就知道，你跟你那個白眼狼哥哥不一樣，不愧是爸的好兒子。”

顧風還能說什麽，苦笑一聲：“爸，你這次逃出去以後就在我那裏安安靜靜的過日子吧，別跟顧雲爭了。”

眼看著都快六十的人了，一輩子爾虞我詐，難道還沒受夠嗎？

顧風永遠也理解不了顧千山的瘋狂。

他的話每一句都不是顧千山想聽的，但眼下還得靠這個聽話的兒子——畢竟是手裏剩下的唯一籌碼了。

顧千山忍下暴怒，裝得一副浪子回頭的模樣，哄騙道：“行，爸爸聽你的，以後安分守己，再也不跟顧雲鬥了。”

顧風還沒來得及高興，就只聽顧千山又好似非常苦惱的樣子：“可是，爸在這裏關了好幾年，逃出去了，連住哪裏都不知道啊。”

這倒是個問題。

顧風道：“您別擔心，我在外面租了房子，家裏的床頭櫃裏還有兩張銀行卡，裏面存了這些年來打工攢下的錢，抽屜裏還有些現金，夠您用的了。”

顧千山這才喜笑顏開，又是哄著顧風誇了好幾句，臨走前有模有樣的讓他一切小心，自己則大搖大擺的走出了療養院。

一路上都很順利，再也沒有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把他挾制住強行灌藥，也不再每天都對著空蕩蕩的房間發呆。療養院外的空間如此之大，到處都是人來人往，顧千山張開雙手，懷抱他所向往的自由，沈醉的深吸了好幾口新鮮空氣。

“我終於，終於又逃出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狂笑，心裏一股扭曲的快意在不斷膨脹，路過的人把他當神經病似的看了幾眼。

至於毫無準備的顧風會不會被發現，發現了之後又會不會被顧雲報覆——顧千山吐出一口濁氣，瞇著眼睛笑了笑。

那可就不是他能決定的了。

他甚至忍不住想要嘲笑這個小兒子的愚蠢，給個巴掌再給塊甜棗就輕易將其說服，這個世界上不會有比他更蠢的人了。

顧千山自己也挺納悶的，同樣是親生的，同樣都姓顧，怎麽這兄弟倆的差距就這麽大。

不過，要是顧風這小兔崽子也跟顧雲那個煞神似的一樣精明，那他還沒辦法逃出來呢。

思及此，顧千山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療養院，貓哭耗子假慈悲似的替顧風祈禱了一下。

好兒子，但願你沒有這麽快就被發現吧。

作者有話要說：  渣爹肯定要搞事的，可憐了爹的好大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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