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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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失去光源的別墅霎時回歸最原始的狀態,屋外皓月當空,銀輝細細碎碎鋪滿整個房間。祖少游眨了眨眼睛,一動不動瞧著緘默的文睿。房間外傳來沈重的腳步聲,有人低聲交談,仔細聽去,隱隱有裝了消聲器的槍擊聲。文睿對此充耳不聞,只在腦海裏虛構一個人的身影,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

“出來!”石彬達的手下撞壞了門鎖,發現屋內只有文睿與祖少游兩個人時明顯楞了楞。

祖少游冷笑一聲,爬起來,歪歪斜斜靠著枕頭,“怎麽回事?”

“沒事。”石彬達的臉突然出現在大漢身後,銳利的眼神掃過祖少游,順便在文睿臉上也轉了一圈。“一個殺手。”他笑了笑,“挺帶種,但不自量力。”

“殺手?”祖少游貌似很感興趣,“人呢?”

“想看?”石彬達勾了勾手指,“來。”然後轉向文睿,“柳醫生也一起。”

今夜註定無法入眠。文睿沒等祖少游穿鞋便直接出了房間,石彬達靠著門框,優雅地夾了支煙,旁邊有人遞上打火機,他抽了一口,慢慢地說:“吵架了?美人是用來哄的,你要是不行讓給我好了。”

“你倒是想。”祖少游隨便往身上套了件睡袍,“他不是你能馴服的。他是獅子,你只能跟野貓玩。”

“你小子。”石彬達哭笑不得。

野貓嗎?野貓啊……

發電機被人徹底破壞了,操作手是一只老鼠,此時正全身黑糊,散發著焦臭味兒躺在事發現場。石彬達讓人從地下室新擡出幾組發電機,約莫過了十分鐘,別墅終於恢覆光明,而那名殺手也露出了廬山真面目。

說是真面目,可他的臉上全是血,被人扯住頭發,跪在地上痛打。

“喲,黃醫生。”祖少游慢條斯理地跟黃泉打了個招呼。黃泉竟是先到了,反正文睿下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旁邊看熱鬧。

血,觸目驚心的血,順著地面蜿蜒直流,慢慢滲進地板的接縫裏。文睿始終沒看清那人的臉,祖少游緊挨著他的肩膀站定,好奇地望著前方那人。

“嘭咚!”

殺手被人踢了一腳,身體在地面翻滾了會兒,軟綿綿地癱在文睿腳下。那一刻,文睿忽然覺得這個人大概就會這麽死了,死在他的眼前。

“畜/生……”

殺手嘴唇嫣紅,多半沾了自己的血,用手背抹去,吐出一口紅色唾沫,應該是舌頭磕破了。

文睿微微有些吃驚,他說中文?畜生?祖少游往後退了一步,嫌惡地看著自己的拖鞋,殺手的血已經將鞋底染成了半紅。

“問問他,我們這裏誰是他要找的熟人?”石彬達從容不迫地站在樓梯上,把煙頭彈給自己的手下。

“他不是來殺你的麽?”祖少游幸災樂禍地彎起嘴角。

“呵呵。”石彬達摸著下巴微笑,“他真是單找我,我可會受寵若驚。”

周圍不少人投向黃泉與文睿的眼神裏帶著憎意,倒把祖少游給徹底忽視了。黃泉尷尬地瞄了眼石彬達,裝出被嚇到的模樣靠近祖少游。

“畜/生……”殺手在冷笑,肩膀抖動。

文睿低下頭,能看到腳下那人用牙齒在嘴唇上咬出幾個青白的牙印,手指甲劃過地板,留下淺淺的痕跡,飛濺的血色唾沫星子弄臟了他的拖鞋,星星點點,紅得刺目。

“退後點。”祖少游這次也聽到了“畜生”兩字,不悅地皺著眉,伸手拽過文睿。同時,殺手被人捏著下巴,被迫以正臉面對大眾。

一張斯文秀氣的臉,一雙混雜著太多感情的桃花眼。

文睿微不可覺地顫抖了一下,很快鎮定下來。所幸這時沒人看他,包括石彬達及其手下在內的所有人全部盯著正在地上痛苦蠕動的殺手。過了幾秒鐘,石彬達拋棄了優雅與從容奔向殺手,揪住他的衣領,帥氣的臉龐變得鐵青,眼睛發紅,完全是盛怒的狀態。

“為什麽!”他高聲咆哮,聲嘶力竭,“為什麽!為什麽是你!”

為什麽是你?文睿也想問。

依蘭依蘭的家鄉有一片美麗的雨林,一條荒涼的國境線。某天,一隊特種兵越過國境線從雨林深處救回一個邊防小警察,小警察在千難萬阻的使命之路上始終不肯扔掉他的砍刀,即便那是牽引著死神的引路蝶。後來,特種兵們一致斷定,這是一個奇怪的小警察。

“啪!”石彬達扇了殺手一巴掌,全然不顧對方搖搖欲墜的身體。“裴喆!你個王/八蛋!”他吼道。

裴喆無力地翻動眼皮,蒼白的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沾滿血的雙手握住石彬達的手腕,“畜/生……”

石彬達的表情簡直像要吃人,不斷聳動裴喆,裴喆腰肋處汩汩往外冒血,隨之而去的還有體溫。

“老大……”石彬達的手下很想對他說,您再這麽搖下去,那小子就真死定了。

石彬達好像反應過來,不再拼命搖晃裴喆,裴喆目無焦距,眼神掠過文睿與祖少游的臉時也未做停留,直接暈了過去。“救人!”石彬達扭頭對眾人咆哮,緊緊把裴喆抱在懷裏,鮮血染紅了睡衣。

這戲劇性的變化讓所有人措手不及,祖少游若有所思地盯著文睿,黃泉眉梢高挑,喜怒不形於色。眾人讓出一條路,石彬達抱著裴喆沖向自己的房間,裴喆的手垂在空氣中輕輕搖擺,就像死人的手,指甲下面沒有血色。

作為經常在刀尖上舔血的一群人,處理普通刀傷完全沒有問題,更何況隨行的人員中有石彬達的專職醫生,很快,裴喆的血止住了,只是需要輸血。

“祖先生,你們還是回去吧。”本想繼續看熱鬧的祖少游面前多了一只手。

祖少游瞇起眼睛,斜睨著膽敢阻攔他去路的光頭男人,對方有一張駭人的面孔,多半因為橫過整張臉的猙獰刀疤。“我有沒有對你說過,你這張臉很有個性。”祖少游冰涼的指尖滑過自己英俊的臉龐,軌跡剛好和疤男的傷疤一個方向。

疤男冷冷地看著祖少游,眼底殺意一閃即逝,“很多人都這麽說。”

“是麽。”祖少游語帶嘲蔑地回道,“不止個性,還很帥。”

旁邊的文睿皺起眉頭,最終伸手扯了祖少游的睡袍一把,“這裏都是血,我們先上去。”祖少游不置可否,黃泉揉了揉眼角,率先往樓上走。剛轉出疤男的視線,文睿就在祖少游耳邊低聲說道:“你這樣幼稚的挑釁是為了什麽?”

“呵呵。”祖少游笑著扭頭,兩人的嘴唇幾乎碰到一處,黃泉忽然將文睿拉後幾步,笑吟吟地說:“我找小柳有點事,少游你不會怕黑吧?”隨後不等祖少游回話,黃泉推開自己的房門,輕拍文睿的後背,示意他趕快進去。黑暗中,文睿想去看祖少游的表情,後來想不過扭頭,按照黃泉的意思側身離開。祖少游沒說話,文睿走進房間後,黃泉緊跟著進去,然後關了門。

鬧了整晚,現在已經將近五點。黃泉給文睿倒了杯水,自己卻去沖了杯咖啡。“你不太喜歡喝這個,是嗎?”黃泉捏著調羹說。

“你看過我的資料。”文睿答非所問。

“那是當然。”黃泉走過來坐下,笑了笑。

文睿不喜歡咖啡這件事幾乎沒人知道,生活上的小細節,蒼狼的大老爺們哪會註意這麽多。不過凡事總有例外,那就是祖天戈。當時他們還在楓城,校慶前夕,杜美美請校慶籌備委員會的一群人吃自助餐,文睿一個人坐在桌前對著咖啡出神,祖天戈走過來在他手邊放了一杯白水。

“今晚出現的那個男人,我想殺了他。”黃泉喝了口咖啡,苦。

文睿正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想著從未思考過的問題,譬如自己討厭咖啡時,祖天戈怎麽會及時給了自己一杯白水。

“你聽到我說什麽沒有?”黃泉的表情頗有些無奈,他正跟他商量殺人的事情,不是踩死只蟑螂或殺死一只雞。

“對不起,我沒聽到。”文睿終於回神,抱歉地看著黃泉,“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我準備殺了那個男人。”

文睿一楞,“誰?”

“裴喆。”

“你說什麽?”文睿難以置信。

黃泉的表情卻不像是開玩笑,一字一頓地說,“我們必須殺了裴喆。”

“為什麽?”對於裴喆的突然出現,文睿也很奇怪,看石彬達剛才緊張裴喆的模樣,又覺得兩人的關系肯定不一般。可是,這些都不能構成必須殺了裴喆的理由,莫非黃泉害怕裴喆認出自己與祖天戈,會破壞進入赤色黎明的計劃?如果……等等!黃泉怎麽知道裴喆認識自己與祖天戈?

“我瀏覽過你們的檔案。”黃泉仿佛看出了文睿的疑惑,“而且我剛好也知道裴喆這個人。”

他知道?他好像什麽都知道。從進入老撾開始,自己與祖少游的一切行動都在他的掌握中,包括“偶遇”石彬達。文睿註視著黃泉的眼睛,可惜那雙眼睛最為真實的情緒掩藏在重重黑幕之後,文睿摸不清,看不透,這樣覆雜的一個人就是我國最傑出的特工?

“你想問什麽?我今天會盡量解答你的疑問。你說得對,如果連最基本的信任都不給你,我們這條船遲早要翻。”

“呵呵。”文睿發出一聲輕笑,“我真感動。不過你能先告訴我邊防警察能和國家安全部扯上什麽關系嗎?”

“任何一位中國公民都能和國家安全部扯上關系。”黃泉似笑非笑,“特別是裴喆,他是上次行動的大功臣,不過那次行動只是單純的臥底緝毒行動,與國家安全部無關。你該說他運氣好呢,還是差呢?他所在的組織是赤色黎明的二級組織,分管販毒這條線。在臥底期間,他與石彬達有了接觸,任務結束後,他攜帶有用信息及毒品潛回中國,剛好遇到想要操練新手的蒼狼。如果石彬達的信息是他上報給政府,你覺得想要通過石彬達進入赤色黎明的我會沒有看過他的資料?”

“這麽說,裴喆依舊是功臣,可你為什麽說要殺了他?”

“你是真想不通還是跟我裝傻?”黃泉簡直被氣笑了。文睿的檔案顯示這個人心思縝密,邏輯思維能力一流,絕不是好唬弄的對象,也正基於此點,他才決定洩露某些信息,以換取文睿的合作。

邊防警察雖在公安系統的管轄內,但說到底依然是武警。武警是軍隊,軍隊有軍隊的規矩,裴喆顯然還是現役軍人,可他竟然出現在瑯南塔,這意味著什麽?

“裴喆不是你們安排的?”文睿抱有一絲僥幸。

他與裴喆沒有過多交集,僅在任務中相處過一段時間。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意這個人,僅僅因為對方有一把比生命還重要的砍刀?

砍刀……砍刀……文睿突然覺得,裴喆的故事應該很悲傷。

“沒有這種安排。”黃泉立刻否定道,“政治審查後,他被單獨隔離了一段時間做心理治療。算日子,也就這幾天歸隊。”

這幾天歸隊?文睿一陣失望。裴喆,你是逃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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