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唱戲結束，戲班子們都整整行李將要趕路。叢魏百無聊賴地坐在二樓喝茶，下面人群來往，柳條未發，小河流水，一派安逸，如果能就此在這個地方落腳也好，不用再去奔波流離。

“公子，這邊請……”不只是哪家的富家公子走上樓來，小二諂媚的聲音都傳到了叢魏的耳朵裏，漫不經心地一瞥，卻看見那人穿著素白衣衫，身邊站著另一位錦衣公子。

叢魏一時之間有些慌亂地回過頭，整理頭發，裝作看著外面的風景，耳朵卻聽得他們往這邊走來。

“公子，不如去廂房，免得吵鬧……”

“房間太悶了，反正現在也沒人，坐外邊吧……”那男子說道。

“是是是。”小二便引著他們往窗邊走來，叢魏聽見他們遠去的腳步聲的漸漸靠近，原本松了的心又提起來。

直至落座。恰恰是叢魏的前面的一桌。

那錦衣公子背對著自己，而那的人，正好坐在對面。

叢魏低頭喝茶。

那邊也在倒茶上點心。

“前幾日我父親從番外回來，帶回來一些有趣兒物件，改日有空，你去我家玩玩？看見中意的，挑幾個走……”

那錦衣公子說道。

“既是稀罕物件，必要去瞧瞧了……”

叢魏偷偷瞧了一眼，正好尋到了那人的臉，那人也看著他。

“怎麽了？”

叢魏覺得一時之間窘迫，無法安坐。便放了錢，急急地下樓去了。

那人收回視線，微微笑道：“看見了一只黃鸝鳥。”

“哪裏？”錦衣公子四處張望。

那人手裏轉著扇子，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

“你這是什麽意思？”

錦衣公子看見了他手中又是一把不同的扇子。

“前幾日我送你的扇子呢？”

“送人了。”

那人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餵，這扇子雖說不上值錢，但好歹也是大人物之作，你怎麽隨便就送人了？枉費我一番好找給你弄來……”

叢魏在茶樓前的小攤上徘徊了半個時辰了，那賣小玩意兒的攤主終於看不下去了說道：“小公子，您到底買不買東西？不買的話別妨礙我做生意好嗎？”

“額……對不住……”叢魏掃了眼地上，擺得都是些小孩子玩的東西，就隨便撿起了一支竹蜻蜓。

“我買這個，多少錢？”

那攤主的臉色終於好看了些。

“公子您要是等人，就進茶樓去等吧……”

“我不等人。”

“公子，您這可騙不了我，我們是生意人，估摸人心思可是有兩下子的……”

這時候，叢魏看見他們下來了。

叢魏連忙蹲下，裝作在細細查看地上的東西。

那攤主繼續說：“您這麽臉皮薄，那姑娘也臉皮薄，她怎麽會知道您的心思啊……要我說啊……”

一滴雨砸在了地上，隨之，更多的落了下來。

“下雨了！”那攤主叫了聲，連忙開始收拾東西。

叢魏站起來，片刻功夫，那攤主已經將東西都放到了推車上，推車拉到了一個角落裏避雨。

叢魏只能跑進了茶樓。

“對不起……”

撞到了人，袖子裏的竹蜻蜓掉到了地上，還沒等叢魏看清，那人便蹲下了身。

叢魏看見，連忙也蹲了下去。手指搶先一步拿到了竹蜻蜓。

身後是逐漸變大的雨勢。面前是面如冠玉的公子。

“扇子……”

叢魏看見了那把散開的扇子，原來是剛剛撞到了他，扇子掉了，而旁邊又來去跑過的人，將扇子踩地散了。

那人撿起來，合攏。面上露出無礙的表情。

“都是我不好，這把扇子……我賠你吧……”叢魏誠懇地看著他說。

前日是他借了自己一把扇子，今日又因為他而折損了一把扇子。叢魏真的覺得內心過意不去。

“不知這把扇子何處有？”

那人思考了半晌，說道：“這扇子是孤品。無處可尋。”

啊！

叢魏又驚又急。想必肯定是價值不菲了，本來還怕自己賠不起，現在倒是連錢都買不到了。

“我……真的萬分抱歉。”叢魏將身上的錢袋子拿了出來，雙手奉上，“公子不要見笑。這點銀子雖然不足微道，但是，我實在是無心的……”

半晌不見那人動作，叢魏低著頭羞愧難當，想必是看不起自己了。心中更加郁悶。突然手上一輕，倒不是錢袋子不見了，而是那支竹蜻蜓不見了。

叢魏：“？！”

“不過是把扇子，公子既然想賠罪，拿這竹蜻蜓來抵也是一樣的。”

“怎麽會一樣！”

叢魏內心在咆哮。但是既然這個人有心不計較，難道自己還傻乎乎地貼上去嘛……賣了自己也賠不起啊……

“多謝公子。”叢魏恭敬地做了作揖，心中一動。

樓外的雨還在下，叢魏跟著他去了二樓小坐。

“在下林子慕。”

“我叫叢魏。”

“叢公子……”

“不不……不敢當，你叫我叢魏就行了。”

林子慕輕輕一笑。

叢魏看的臉有些窘。

“前日還多謝你的扇子……不知你去取了沒有？”

“取了。”

“哦，那就好。”

“恩。”

林子慕喝了口茶，看向窗外，叢魏也跟著看過去。外面水汽朦朧，風吹得臉上都有些濕潤。

叢魏咳了一聲。

只見林子慕關上了窗。推過來一杯熱茶。

叢魏見了，尷尬一笑，表示感謝。然後端起茶喝了幾口，入口微辣，竟然是生姜茶。

叢魏有些驚訝。放下茶，兩人一是無話，叢魏越發有些坐不住，忽然想出一個點子來。

“不如我們來對詩，可好？”

以前在走南闖北的路上，叢魏就和戲班子的夥伴們在馬車上對戲本子，一人唱上句，一人接下句，開頭一詞須和結尾一詞相同，否則便輸了，罰吃栗子。就是在對方額頭上打一下。

林子慕點頭應允，於是兩人開始玩。

“古木陰中系短篷，杖藜扶我過橋東。”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

“……”

兩人一句一句，漸漸也進入了狀態。只是玩得太投入，叢魏一時之間忘了這是詩，便唱了起來。雖這詩自有古法唱腔，並無奇怪，但是叢魏一開口，便是地道的聲法。等到一句唱完，看見對面之人微微驚訝的臉色，才反應過來是自己失言。

“魏哥哥，原來你在這兒啊，班主找你呢……”

這時候，戲班子裏的小弟跑上來了。

“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了……”叢魏想要告辭。

“叢魏。”

林子慕的聲音冷靜又溫潤。

叢魏的脊背挺直又在細微的顫抖。

林子慕從身邊的座位下拿起一把傘，遞給了叢魏。

“這把傘，你拿著。”

“不用了，我——”

“明日再來還我。”

誒？

“明日，我還在這裏等你。”

素白衣衫襯得黑發如墨。林子慕微微一笑：“可別忘了。”

“魏哥哥！”

小弟急著催了。

叢魏回了神，拿著傘匆匆告別就跑下了樓。

原來過幾日是當地的大戶人家的壽辰，所以特地請了戲班子去府上唱一天。所以，原本要離開的日期也推遲了幾日。叢魏沒想到會在那府邸上看見林子慕。即使早先知道了是林老爺的夫人過生日，也知道林家有一個聽說才貌都上等的少爺，卻不知那人是林子慕。

“子慕，你去給他們送些福果。”

臺上的戲子們都為林夫人的壽辰而祝壽，林夫人見了高興，便讓林子慕親自去派福果。林子慕端著盤子走到下面，為首的真是叢魏。

“魏哥兒……”有人扯了扯叢魏的袖子。

叢魏才回過神來。

“多謝公子。”

林子慕客氣地回到：“辛苦了。”然後走到下一個人前。

等到送完才回身至座上，叢魏等人也才退下。

唱了一天，林夫人又留著戲班子在府內用晚餐，當然是獨自一桌，還有其他的林家客人。很是熱鬧，林子慕一直陪在林夫人身邊，接受各個來賓的敬酒。叢魏只能遠遠地，裝作好奇地看那邊。

“不愧是大戶人家的少爺，連喝酒的姿勢都跟畫上似的……”

“就你眼尖……”

“我以前覺得，魏哥兒是世上頂好看的人了，結果看見了這林家少爺，覺得真真是天人下凡器宇軒昂……”

“吃你的吧……”

叢魏看了旁邊小聲說話的人一眼，那小弟以為叢魏在意了，連忙說：“魏哥兒你吃個雞腿，這雞腿不知怎麽煮的，味道比外面的好多了……”

晚宴持續了很長時間，每個人都吃飽喝足，可是還不曾散去，天色漸暗，風也有些大了，叢魏覺得嗓子有點癢，有些難受地輕咳了幾聲。府裏也掛起了紅紅的燈籠，照的假山流水如同幻境，人影喧囂，叢魏覺得有些倦了。那人仍在眾人的環繞之中，好像天生就是眾星捧月的人。叢魏覺得那人離得太遠，連面目都分不清。

“叢公子是哪位？”一個小丫鬟走到這邊來問。

“是這位！”小弟有些臉紅地指了指了叢魏。

“叢公子。天涼風大，我家少爺讓我給您帶件外衫來披著。”

小丫頭手裏果然掛著一件棗紅色的披風。

見叢魏有些呆，小丫頭輕輕一笑，主動走上來，要替叢魏披上。

“啊……不用了。”

叢魏想要擋開。小丫頭說：“公子別客氣，我家少爺可是好生囑咐了我的，要是您病了，指不定來找我算賬呢……”

小丫頭長得嬌俏，說話也帶著一股子嬌氣。但是又伶俐得可愛。

叢魏一時之間就沈默了，說了聲謝謝，任憑小丫頭給他披上了披風。

叢魏看見小丫頭穿過人群，很快就走到了林子慕身邊小聲說了些什麽，然後便退下了。

“魏哥兒……這林少爺人可真好！”小弟坐到叢魏身邊羨慕地感嘆道，一邊摸了摸衣服，感嘆這料子真好。

“魏哥兒……你這一穿，倒像是紅樓裏那段賞雪的大戶人家少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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