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魏站在醫院門口，夜裏溫度低，凍得露在外面的皮膚冰冷。

叢魏站了一會，才邁開步子往外頭走。

明明早先老太太還健朗地可以罵自己胡鬧，現在，怎麽就躺這了呢……

叢魏問自己。

其實也是有征兆的，只是自己一直都沒註意罷了。

叢魏一邊走一邊不知在想什麽，突然肩膀上一重，驚得叢魏擡起了頭。

“再不看路就要撞上了。”林子慕站在他面前，他此刻說話的神情，出乎意料地喝無嗔重疊了起來，叢魏看見他身後的路燈，果然，自己走著走著就歪了，差點往路燈上撞。

叢魏穿上了外套，說了聲謝謝。

兩個人並排走在路上，林子慕沒有說話。好像就是在普通的散步一樣，只是叢魏的心情沒有那麽輕松而已。

“奶奶生病住院了。”

叢魏緩緩開口。

“林子慕，人的生命真的很脆弱啊……”

叢魏凝視著前面的路，有些感嘆地說道。

“你知道嗎？我現在已經在想象著明年的這個時候，我看不到奶奶的場景了……”

“我是不是很壞啊？”

叢魏轉過頭對林子慕笑了一下。

林子慕背著光，臉在陰影裏，顯得很隱約不明。

“林子慕，死亡是什麽感覺？”

林子慕沈默。叢魏原本露在外面的手，被林子慕扣住。

林子慕的手也是冷的，叢魏楞了一下，沒有動。

林子慕握緊他的手。

“別怕。”

林子慕說。

叢魏睜著紅紅的眼睛看他，視線有些晃。

“我怕什麽？”

叢魏輕聲反問。

林子慕凝視著他，慢慢地把叢魏拉到了懷裏，是雙手穿過後背的擁抱。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林子慕輕聲說。

他攏著他，懷抱沒有溫度，臉頰摩擦衣服，落在了胸膛上，卻好像得到了一整個世界的祝福。

兩個人靜靜地呆了會。

叢魏才說：

“我好高興能夠看到你，可是，如果夢裏面，奶奶不會生病，就好了……”

林子慕的手動了動。

“你的手比我還冷……”

“我都聽不見你心跳的聲音……”

叢魏靠在林子慕的肩膀小聲地說。

“既然騙我，也要裝得更像樣一點啊……”

“事到臨頭了，瞞不住了才告訴我……”

“怎麽不繼續騙我呢……”

“木木，你知道我為什麽叫你木木嗎？”

“不是因為慕，是因為林字拆開是兩個木。”

“哈哈……”

“可是你現在都不知道……”

叢魏離開了林子慕的懷抱。眼眶很紅，濕潤的睫毛在燈光下顫著，他凝視著眼前的人，一寸不光都不離，好像要把眼前的人給看透了，可是轉而又換上了另一種和順的神情。眼角眉梢裏泛著一絲媚氣和疏離。

“大人，幾百年不見，別來無恙。”

叢魏拿出了那個墜子，墜子在手中發著光，那墜子旋轉著，背面的嗔字明亮又清晰。

“叢叢。”

林子慕念他的名字。

“你拿這個墜子救過我，你也可以救奶奶的，是不是？”

林子慕看著他，明明軟弱卻假裝鎮定地求著自己。

“你記起來了？”

“恩。”叢魏回答，他只不過是試一試，沒想到，倒是真的。

“我記得禾女，也記得無嗔。”

林子慕一向冷靜的眼神微乎其微地晃了晃，眼底湧上了溫柔又深重的顏色。

“你當我是誰？”

“我以為你是林子慕，但是你是無嗔啊。”

林子慕平靜地沒有反應。

叢魏將墜子遞給了林子慕，林子慕沒有接。

墜子掉在了地上。

叢魏措手不及地看著墜子碎了。

林子慕的神色很平靜，甚至是冷漠。

“本來就是你的，給我了，還不如碎了。”

叢魏說不出話來。

“你記得他，也記得我——”

林子慕平淡地目光掃過來。

“但是，你不是他。”

所以，不會在乎那個墜子有多重要，不會在乎無嗔。

林子慕走了。

叢魏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

走了。

都走了。

只剩下了自己。

叢魏想大喊他站住，想說我憑什麽要是那個人，就憑你對我好全部都是因為那個人？就憑你在成為林子慕之前先是無嗔？混蛋林子慕！混蛋無嗔！你幹什麽要生氣……不要我的人是你，現在回來找我的人也是你……你憑什麽就可以說走就走說來就來……我憑什麽就要等你，憑什麽聽到我是叢魏的時候就可以一臉冷漠地說不要敘舊，知道我是禾女之後，這麽溫柔地對我……就憑你情深似海，我就得受著了？

我叢魏不稀罕！讓那什麽禾女的見鬼去吧……

叢魏蹲在了地上，看著那碎掉的墜子迅速化為塵土不見。

只剩下了一根青蟹色的穗子。

叢魏連忙伸出手去，可是那穗子一碰到手，也變成了塵埃。

叢魏手握了握，什麽都抓不到。

叢魏一夜都沒睡，自然也一夜都沒看見林子慕了。

第二天一大早，叢魏就去了醫院，不看不知道，一看日歷，竟然發現今天就是大年三十。

本來以為自己到的夠早了，沒想到到病房的時候，叢父叢母都在了。

奶奶坐一邊的椅子上。

“站著幹嘛？快來拎東西啊。”叢母催他。

叢父都沒拿睜眼瞧他。

一行人從醫院出來，上車。

“回家咯，今天是除夕，總要一家人吃個團圓飯。”奶奶拉著叢魏說道。

叢母也說：“是這樣，媽，你晚上要吃什麽菜，我做。”

“魏魏要吃什麽？”

老太太關心孫子。

“你問他幹什麽，又不是小姑娘還挑嘴……”

叢父在前面開車，有些不滿。大概是昨天晚上的氣還沒消。

到了家，叢魏扶老太太上樓進門，叢母和叢父去了超市買過年用的物品。

買了一大堆年貨，家裏又按老太太額喜好貼上了春聯，叢母又把沙發茶幾套都換成了紅色，看上去倒是很喜慶，電視裏放著歌舞節目，叢母和叢父在廚房忙碌著，叢魏陪老太太在客廳看電視聊天，就像是往常隨便的日子。

“魏魏，給奶奶去拿條披肩。”

叢母在廚房裏探出頭來喊道。

“不冷。”老太太說。

但是叢魏還是飛快地跑進去拿了，還給老天太披上。

“這麽花，我倒是老來俏了。”

老太太樂呵呵地扯著披肩說道。

“媽，這顏色正好呢。”

叢母又探出頭來看了看，“魏魏，給奶奶倒茶。”

“你忙你的，別使喚他。”老太太把叢母打發進廚房。

“咱們坐著，等開飯，也該讓他們操心操心，省的我不在了，你又沒飯吃。”

這麽多年前的事，老太太還記著。叢魏聽到一時之間心酸又是好笑的。

晚上一家人上桌吃飯，飯菜清淡地都放在老太太那邊，其他地也沒什麽油膩的，都是些清蒸素凈的菜。

“魏魏喜歡吃紅燒肉，你這當媽的也不記著……”

老太太看到一桌菜都沒孫子喜歡的，有點生氣。

“奶奶，媽媽燒的不好吃，我抱怨過好幾回了，每次她燒的我都不吃，所以她就不燒了……”

叢魏說道。

“奶奶給你去燒，明兒個做給你吃。”

“媽，你這身體還進廚房呢，好好歇著，別忙活了……”

“媽，您別那麽寵他……”叢父也勸道。

“我就這麽一個寶貝孫，我不寵著誰寵，反正我也沒幾天可盼望了，你們煩我，倒是死了清凈。”

“奶奶……”

“媽，這大過年的，說什麽這種話，您別生氣，明天我給他做不就得了，來來，吃菜。”

吃過晚飯後，窗外已經開始響起了煙花爆竹聲，只是沒有農村裏那麽熱鬧，春節聯歡晚會也開始了。

一家人坐在客廳聊著天，看電視。

叢魏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天，突然就想起了林子慕。

與其說林子慕，不如說無嗔。

一個晚上沒睡的大部分原因，是因為腦海裏閃過了很多混亂的片段。

是無嗔的，是禾女的。

就像在看小說似的。

只是主角長得太像自己而已。

老太太因為身體緣故，支撐不住，吃了藥就去睡了，叢父叢母倒是守著夜，叢魏覺得電視也無聊，就回房間去了，回房間上網。一打開手機，就看到好多的新年祝福。

有同學的，同事的，也有亂七八糟的。

叢魏一條一條回過去。遇上好玩的，自然也回地走心。

你不關心叢魏，關心叢魏的人多得是！叢魏想著，合上手機，關燈睡覺！你就回你的奈何橋去等著吧………哼……混蛋……

“大人，吃茶。”孟婆看著那大開的鬼門，無數的魂魄從那裏出去。回人世走一遭。每回也總有一兩個貪戀了人世不肯回的，最終也不過是派鬼差去拖了回來，下去投胎罷了，不肯投胎地，便在這地府多呆些時日，等到前塵往事忘得差不多了，才去下一世。而那些慘死的，有冤仇的，都在這黃泉地下成日哀嚎哭叫著。當然也不能回人世了，怨氣太重，是找不到回去的路的，多的在道上當了孤魂野鬼。

“今日是人間的除夕，這地府倒是冷清了……”孟婆感嘆道。

“大人也不如去人世玩玩，或是去天上找那老神仙喝酒。”

“不了。”無嗔回到。

“大人今世在人間也有父母，何不回去看看？也許他們不知大人身份，還惦念著人呢……”

“不過是空添思念，不如不見。”

“此話可不對，若是思念，必是要見的，見了也許會傷心難過，但是不見的，連個盼頭也沒有了……大人是不知人心，才會覺得萬事輕松，倒讓我們這些俗人的，也想去六根，沒有掛念才好……”

孟婆笑嘆道。

“你和閻墨一直告訴我，前塵往事，莫要追究，如今卻又說，這前塵之事，可以再藕斷絲連，我竟是不知，你們倆個到底是什麽意思……”

“大人這話，倒是越來越有當年的意思了……”

孟婆替無嗔又斟了一杯茶。

“只是如今，沒了個身影陪在大人身後，有些不習慣罷了……”

無嗔從腰間拿出了那塊墜子放在桌上。

“他的骨灰在這裏，我卻奢望他還活著。是我想多了……”

便將那墜子拋入了黃泉之中，幹脆地沒有意思猶豫。

孟婆先是一楞，然後居然笑地彎下了腰。

“大人如今這模樣，和當年跟小公子賭氣時的，不差半分……”

“他不是禾女。”

無嗔說道。

“是與不是，大人可比我們清楚。”

“不然，他不會把墜子還給我的。”

孟婆又笑了笑。

“大人說這話時，又是以何種身份呢？是無嗔大人，還是那今世的，還是那前世的，亦或都不是，或都是，又有什麽區別呢？左右逃不過這兩個字罷了……要是大人今日扔了那墜子，也無妨，不如去看看那石頭上刻地字還在不在？這石頭可總不會誆您……”

“孟娘看了你們三世，每一世都不得善終，我們局外人看得揪心，卻不知你們如何……到底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解不開的結，就打一輩子吧，這一世耗完了，大不了下一世再尋過，不過是可惜二字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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