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魏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停好車，從車庫出來，路燈下小區的夜晚很安靜。偶爾有一兩只野貓從草坪上穿過。叢魏上樓，開門，開燈，關門。

”好餓。”感覺好久沒吃東西了。

叢魏打開冰箱，在裏面看到還有速凍餃子。就花了十分鐘熱了餃子。芹菜豬肉餡的餃子，味道很香，今天格外地香，叢魏幾乎吃完了一整包。

接近元旦，公司也比較忙碌，反正又接了合作案之類的，叢魏他們權當跑腿的，忙忙碌碌加班直到元旦，終於可以放假休息。叢母早就打電話來讓叢魏回家吃晚飯了。所以叢魏也就去了。路上都是張燈結彩的紅色，特價和活動促銷在廣播裏叫地響亮，聖誕節的氛圍和元旦的喜慶撞在一起，倒是讓兩邊的商場在冬夜裏顯得格外溫暖。

叢魏到家，還沒開門，門就開了，是叢母。

“來了，外面很冷吧。”

叢魏進去，客廳就一股暖氣夾雜著菜的香味撲面而來。叢魏脫掉外套。

叢父早早地就擺好了棋盤，讓叢魏和他來殺幾盤，雖然最後結果都是叢魏被虐。

父子倆下了幾盤棋，叢母就來叫他們去吃飯了。

飯菜一如既往地豐富。吃的時候叢母就說家長裏短的八卦，叢父和叢魏默默聽著，然後叢母就開始關心叢魏的感情生活，問叢魏有沒有中意的女孩子。

被叢魏亂七八糟搪塞過去。

吃完飯，叢魏給鄉下的奶奶打了個電話，祝她節日快樂，電話裏老太太聲音有點輕，間或還有些，上次就聽到了，現在居然還沒好。叢魏擔心地問了幾句，被老太太說瞎操心，說年紀大了，病好的慢。

叢魏不放心，說是明天就來看老太太。這次老太太倒是沒拒絕，說著好。然後讓叢魏衣服多穿點，別著涼了，從小嘮叨到大的話，但偏偏說的人不厭，聽的人也裝作第一次聽見。

聽說叢魏要去鄉下，叢母拿了一床國外帶來的被子塞到後備箱裏，然後又裝了一些老年人的補品放到車上，讓叢魏帶去。

叢魏是早上出發的，到奶奶家的時候，奶奶又在家門口那塊坐著了，今天陽光挺好的，老太太就坐在門口的石板上曬太陽，陪她坐著的還有另外一個老太太。

“喲，大孫子回來了。”那個老太太操著鄉音說。笑起來臉上的皺紋一條條地。

那個老太太看叢魏來了，也就不再多留了，就慢悠悠地走了。叢魏把補品和被子搬到了屋子裏去。

老太太的房間是那種老式的，床都是當年嫁給爺爺的時候，訂做的雕花大床，和梳妝鏡是一套的，被子是紅色的繡花被，絲綢摸上去光光滑滑的，但是並不保暖，叢魏把羽絨被攤開，整齊地鋪在老太太的床上。

老太太就跟在叢魏背後，偶爾咳嗽兩聲，可能是衣服穿得多，卻顯得更加消瘦了點，看得叢魏又心疼了。忍不住有點嚴厲地問道有沒有吃藥。

老太太笑瞇瞇地拍拍他的肩膀說：“吃了吃了。奶奶身體好著呢，還要看曾孫子呢。”

叢魏聽了，說道：“帶我一個還不省心，還要帶曾孫子呢……”您曾孫子現在在哪個旮旯地還不曉得呢，不過叢魏不敢這麽說。

中午吃過飯，老太太就去睡午覺了。叢魏去餵兔子玩，才幾個月不見，那幾只兔子又肥了一圈。老太太的院子種著夾竹桃和梅花樹，還有櫻桃樹，不過現在都幾乎是光禿禿的一棵。倒是梅樹的葉子茂盛，不過還沒開花。

叢魏想起小的時候自己咳嗽，奶奶就會給自己熬一種湯藥，吃了沒幾天就好了，那種花好像叫款冬，生長在冬天，叢魏想著山上應該有，因為小時候奶奶就是這麽采來給自己喝的。叢魏就趁著老太太睡午覺的空檔，溜到了外面。從大馬路到邊上的小路進去，叢魏完全是憑著小時候的記憶走的，他知道沿著這條溪流走上去，可以看見半山坡上的桃樹，還有松柏，在平坡上，有人種著水稻和樹苗。他記得這條路上有很多孤墳，小時候不懂事還爬上去過，因為那上面總是會長著紅紅的野草莓。不過現在看過去，那些墳都變得像是一個不明顯的小坡。越往上，入眼的都是山林田野。其實風景還挺好的，比起城市的繁華喧囂，這裏的安靜倒是給了人一片小憩之地。

叢魏邊走邊看路邊有沒有款冬花，他剛才上網搜了一下，大概長得和菊花長不多，不過很小，應該是那種長在路邊，小小的，和野草野花差不多的樣子。

叢魏沿著小路一直往上，已經走到了山林深處，只是因為冬天，樹木的葉子都掉光了，就沒有那種密集被包圍的感覺，反而一轉身，就能毫無障礙地看見下面一塊塊的房屋農舍。

叢魏在一塊斜著的山體上看見這種花。長得不高，叢魏攀著突出的石頭，往上爬幾步，就能摘到，只不過數量也不多，叢魏放進了手提袋裏面。繼續往前走。

冬天天色暗地早，叢魏覺得才沒走一會，天色就已經不知不覺地暗了。看了看時間，不過也才四點多。

可是袋子裏的菜摘了一點點，再往前看看吧。叢魏想著，就繼續走。前面的山坡起伏，已經看不到種植的樹苗了，都是野生土長的樹木，遠處的山頂上有鳥飛過，發出翅膀撲騰的聲音。風吹過來，好像整片山林都在搖晃著。

叢魏覺得有點冷，縮了縮脖子。忽然看見旁邊的土堆上有幾束款冬，就過去摘了，再站起來的時候，發現天色陰暗地更厲害了，而遠處的山上，居然亮起了燈，連綿了山坡十裏，那燈好像被線串起來似的，從山坡上重疊而上，看過去很是漂亮。只不過忽然飛過的大片鳥群，驚動了這平靜又詭異的美麗。

叢魏好像聽見了吹鑼打鼓聲，很遠地順著風聲傳過來，一時間有些楞住，用力看向那燈火連綿的山坡，天色太暗了，看不清，影影綽綽間好像有人影在那裏走動，不知是哪裏來的雲霧，飄了過來，擋住了那片山坡。

叢魏準備回去了，再晚就看不清山路了。這時，他突然聽見不遠處有人的講話聲。這一看，嚇得叢魏立馬蹲了下來。

他看見兩個奇裝異服的人從前面的山路上走了下來。兩個人都穿著黑色的長袍，頭上戴著尖尖的帽子，一黑一白，但臉都很白，好像唱戲的那種，畫得看不清人臉。

但是剛才明明沒有人。怎麽一眨眼就出現了。

因為那山坡比較高，所以叢魏堪堪被擋住。

等那兩人走近了，叢魏就聽見了他們的交談內容。

“……大人的貓不見了……”

“要趕快找到……”

“話說今年為了如此早早地就點起了燈……”

“你不知道吧，那位大人要來……可是第一次呢，大人眼睛不好……”

“誒……我怎麽沒聽說過……”

“你可別亂說去啊，這可是忌諱，大人以前……”

他們走過了土堆，叢魏小心地探出身子看他們往下走去。黑袍太長，都看不見他們的腳。但是叢魏還是註意到了，他們走路的時候，根本沒有那種人走路的感覺，而是緩慢地移動在路上。

就在叢魏還沒收回視線之時，前面兩個人似乎有了察覺，迅速地回過頭。

“有人？”

“我聞聞……”

叢魏縮在土堆後面，恨不得埋進去。

“人？你在那兒幹什麽？”

叢魏還是被發現了。

“對不起我馬上就走。”叢魏說著要站起來逃跑。

“等等，你是怎麽進來的？”白帽子鬼問。這個時辰，山林早就被封了結界，凡人怎麽闖進來的。要是被發現，他們可就要被發配到黃泉下去修河堤了。

“啊，我就是走進來的。”叢魏弱弱地回答。果然距離產生美，近得一看，叢魏已經被他們的長相給美得不能言語了。

“快走快走！可別被大人發現了……”黑帽子催促道。

他聲音很奇怪，很像嘴巴裏含了一口水。叢魏偷偷地又看了一眼，居然看見那鬼的嘴巴裏掉出一條一米長的舌頭來，然後那鬼又連忙卷起來塞進去。

“看什麽看，速速離開此地。”黑帽子不滿地說。

說著舌頭又掉出來了，這次他不卷了，直接手拎著。黑色的袖子朝叢魏一揮，叢魏閉眼睜眼之間就發現自己已經在山下了。而手上還牢牢拎著裝了款冬的袋子。

叢魏朝山坡上望了一會，確定看不見任何東西，才急急忙忙地跑回家去。

到家免不了又被老太太念一頓。但是叢魏還是看到了老太太偷偷背過身去擦臉。

“這麽大人了，還不像話。”老太太止不住地念。拎著袋子的手有些抖。

叢魏一邊吃飯一邊說：“奶奶，你這個紅燒肉太鹹了。”

“鹹，鹹死你……”老太太一邊說一邊去倒水。

“嘿嘿……”

叢魏笑地瞇起眼。

晚上睡覺的時候，叢魏一上床就覺得暖和，掀開被子一看，原來是老太太不知什麽時候就給插好了電熱毯。叢魏腳放下去，還可以碰到一個熱乎乎的東西，拿出來一看，還是個熱水袋。嘿，叢魏給樂了，好多年沒用這玩意兒了。

於是晚上睡得簡直就跟春天似的。只是半夜忽然尿急，而老太太家的廁所跟臥室不在一塊，需要到房間外面的另一個屋子去。

叢魏掙紮半天，終於忍不住，披上大衣就拖著拖鞋跑了出去。

真冷。一邊走一邊哆嗦。

上完廁所叢魏連忙往房間跑，黑燈瞎火地差點絆倒，腳下一坨什麽東西飛快地竄上了樓。

可能是耗子要麽是野貓。

結果叢魏回到房間，剛躺下沒多久，就聽見了房間裏有貓叫聲。

不會是跑到他房間裏來了吧。

無奈的叢魏打開燈，坐在床上四處找了找，果然看見衣櫃下面露出一條黑色的尾巴。

叢魏下床，走到衣櫃前蹲下。

“喵……”叢魏學著貓叫，用手指碰了碰它的尾巴。

尾巴一下子就縮了進去。叢魏只能找了一個毛毛蟲的玩具，伸進衣櫃地下。終於把那只貓給半推著弄了出來。

看不出來是什麽品種。黑色的貓，眼睛一只綠，一只藍的。長得還挺可愛。

“我送你出去唄。”叢魏想要抱起它。沒想到它一下子從叢魏身邊跑了，跳到了床上。

這下叢魏真心有點火了。這貓不知哪裏跑來的，也不知道身上帶了多少細菌。

“你下來，不要在上面。”叢魏說。

那只貓站在被子上，盯著叢魏。

叢魏看他沒反應，就把毛毛蟲扔了過去。

那只貓一下子就跳下了床。

“你要是覺得外面冷，在這裏睡一晚也沒關系，就是不要亂跑。”

叢魏說，也不管它聽不懂。但是至少自己對它沒惡意，所以它也應該不會對自己怎麽樣吧。

叢魏把門開了一條縫，然後又去找了一個坐墊，放在書桌下面。

“你要是想睡的話，就睡在這裏好了。如果想出去，門在那裏。”

叢魏耐心地說完，就困得不行，上床睡覺去了。不過還是留了一盞臺燈。

黑貓凝視著床上的人沒了動靜，就走到了墊子上，蜷縮在一塊。

窗外的月色涼透了一地，通過窗簾洩露進來，黑貓好像感應到了什麽，一下子豎起耳朵，從墊子上跳了下去，原本半掩的門被風吹開，發出哐當一聲。驚地剛睡熟的叢魏“砰”地睜開眼。

寒風吹得房間裏的暖氣都跑光了。

叢魏看著大開的房門，顯然臉色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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