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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秋露白[算命先生VS妓院打雜的]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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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需要想明白。

關於他自己,關於傅紅雪,關於他們之間的感情。

葉開第一次見到傅紅雪是在邊城,盡管是第一次見面,可他心中卻湧現出一種熟悉而微妙的親近,就好像他們已經見過無數次,已經在無數個世界之中相識、相知一般,正如這一場奇妙的經歷,所以他在看到對方第一眼的時候,就覺得傅紅雪本就該是這個樣子的。

雖然冷漠,拒人於千裏之外,但是依然足夠火熱,足夠包容一個人的愛。

他的懷抱雖然冰冷,可是心卻是灼熱燃燒著的。

只有真正經歷了黑暗的人,才能知道光亮的可貴。

遠處,有一人緩緩走來,他的步子稍微有些不穩,看起來腿好像有點兒毛病。

葉開收回自己的思緒,望向遠處,淡淡道:“你來了。”

西門春居然真的來了,他目中閃過的一絲驚訝的情緒,葉開也並沒有錯過。

葉開淡淡道:“我本以為西門春已經死了。”

西門春笑道:“如果我死了,我又怎麽會出現在你面前?”

葉開道:“因為死的人根本就不是你,而是你讓人假扮的。”

西門春收斂了笑容,緊緊地盯著他,好像他的臉上開了一朵花似的。

葉開笑道:“你好像想不通為什麽我會知道這件事?”

西門春沒有說話。

葉開伸手卸下臉上的易容,看見西門春毫不掩飾的驚訝的神情,淡淡道:“你讓傅紅雪殺西門春和我,第一是因為馬老板的賭註押在了李馬虎的身上,第二是因為我實在是個礙事的人,一個人知道的太多,總是會被人視作眼中釘的。”

西門春冷笑。

葉開繼續道:“殺死了西門春,馬老板便可高枕無憂地贏得賭局,而你故意派一個人假扮成你,就是為了故意讓馬老板以為他穩操勝券,當你真正出現的時候,你就可以欣賞他從雲端跌下來的神情。”

西門春笑道:“繼續。”

葉開道:“可是我有一點想不通,難道你認為自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戰勝李馬虎麽?”

西門春道:“因為他的死,也在我的計算之中。”

“你以為我為什麽要選擇長安城作為決戰的地點?”西門春淡淡道,“那是因為長安城是我最熟悉的地方,這裏住著的每一戶人家我都知曉得清清楚楚,我也算得到如果李馬虎被我逼得走投無路,會選擇什麽樣的去處。”

“所以你讓周家小媳婦遇到了他?”

西門春笑道:“這並不是一件多困難的事。”

葉開緊緊地盯著西門春,目光變得冷冽而銳利,就像萬裏晴空忽然被烏雲所籠罩,只聽他冷冷道:“像你這樣了解長安城的人並不多,也許我已經知道你真正的身份。”

西門春卻不為所動,反而微笑道:“你不妨說說我是誰。”

葉開冷笑道:“你當然就是馬老板身邊的軍師蕭別離,論對長安城的了解,絕不會有一個人超得過你。”

西門春又笑了,笑了很久才道:“你果然是神算子。”

西門春居然真的就是蕭別離,他居然還笑得出來,難道他以為自己真的能殺死葉開?

葉開淡淡道:“你是個聰明人,可聰明人為什麽總願意做糊塗事呢?”

西門春沈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因為這個世上最恨馬空群的人,就是我。他以為他的仇人都已不在世上,可是他卻沒想到他最大的仇人的孩子一直就在他的身邊,我跟了他十多年,成為他最信任的人,就是為了讓他也體會被捧到最高處後再失去一切的痛苦。”

“所以我處心積慮,甚至還收買了他所信任的雲在天,只可惜公孫斷卻是個死腦筋的人,無論如何也收買不了他。”蕭別離淡淡道,“我早預料到你會成為我的計劃之中最大的妨礙,所以便看中了傅紅雪,以那個□□為由,讓他殺了你,可我唯一沒有算到的是,這樣一個人居然會和你成為朋友。”

葉開微笑起來,目中露出幾分暖意,仿佛春風拂過大地,融化了積壓了整個寒冷冬日的雪。

葉開笑道:“你自然算不到。”

也許就連葉開自己都沒有想到,無論他們身處怎樣的環境,無論他們的出身如何,無論他們的經歷如何,他們都會成為朋友,成為彼此最重要的聯系,只因為他們一個是葉開,一個是傅紅雪。

蕭別離忽然發難,渾身上下有九種暗器以不同的角度射出,每一種暗器上都帶著致命的□□,他自信滿滿,相信葉開絕不會躲得過去的。

可是葉開居然躲了過去。

他的身子好像忽然沒了重量,輕輕地飄起,輕而易舉地躲過了所有角度刁鉆的暗器,輕功之高,已讓在場的所有人瞠目結舌。

蕭別離也想不到,一個他本以為沒有功夫的普通人居然擁有比他還要厲害得多的輕功,他們之間的實力差距已讓他無法看清楚對方真正的武功到底如何。

葉開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淡淡道:“你的暗器的確厲害,可惜。”

蕭別離接過他的話,道:“可惜我遇到了你。”

說罷,他的手掌一翻,一根銀針插入了自己的喉嚨裏。

葉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目中露出幾分痛苦和惋惜,隨後便跳下城樓,緩緩地走到傅紅雪的面前。

傅紅雪望著他的臉,淡淡道:“你累了。”

葉開點點頭,道:“我的確累了,我只想快點離開這個地方。”

離開這場奇妙而又噩夢一般的經歷。

“去找馬空群?”

“嗯。”

“我早就說過,”走在路上,傅紅雪忽然開口,“我不會怪你。”

安穩不動如大地,靜慮深密如地藏。傅紅雪早已經歷了涅槃,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會冷淡的拒絕葉開的好意的十七歲少年,所以葉開對他的好,他都看得清、記得住,也會小心翼翼的放在心裏珍藏起來,然後把自己心中的所有感情全部交給他。

葉開的眼睛會說話,以前傅紅雪不願意去理解,現在他願意了,也理解了。

傅紅雪又道:“你還記不記得,在邊城的關帝廟裏,我對你說過的一句話?”

葉開思考良久,道:“難道是‘隨便你怎麽想,都跟我沒有關系’這句話?”

傅紅雪搖了搖頭。

他忽然握緊了手裏的刀,手上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好像忽然變得緊張,就連身體也繃得緊緊的,良久,他才認真地看著葉開的雙眼,看著正午的陽光一絲不漏地落在葉開的眼睛裏,光線在其中跳躍,他又忽然放松下來,慢慢地開了口:

“以後,我會在你的世界裏活下去。”

他說得很慢很慢,每一個字都經歷了深思熟慮才開口。

——難道你不準備在這世界上活下去?

——我根本就沒有在你這世界上活過。

這是當初發生在關帝廟的一段對話,葉開還記得,傅紅雪居然也記得。

葉開又笑了,笑得比正午的陽光還要暖,還要燦爛。

他雖然不這麽認為,可是在傅紅雪的心中,葉開的的確確就是他生命中無法替代的一道光。

15

萬馬堂依然氣勢恢宏,可馬空群的模樣卻不覆當初的躊躇滿志。

他就坐在萬馬堂寬達百十步的長桌盡頭,他的雙手放在桌上,靜靜地坐在那裏,坐得端端正正、筆筆直直,這地方無論發生什麽,他好像都是置身事外的。哪怕就在方才,他最信任的軍師已經死去,他一向信得過的堂主雲在天也背叛了他。

所以此刻他一個人孤單地坐著,偌大的大廳裏也只有他一個人。

傅紅雪和葉開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情景。

待他們一跨進門,馬空群好像突然從夢中驚醒了一般,長身而起,抱拳道:“二位,請坐。”

葉開和傅紅雪就坐了下來。

“你好像知道我們會來。”葉開開口道。

馬空群看著他,緩緩道:“我的確知道。”隨後他又立刻解釋道:“因為我早就知道蕭別離遲早有一天會想著替代我,他是個很冷靜隱忍的人,等這一天也許已經等了十年之久。”

葉開道:“難道你已經知道他是你的仇人?”

馬空群笑了笑,道:“我總不可能隨便就用一個我不知根知底的人,長安城裏幾乎每一個人我都知道他們的身世來歷和所有經歷,蕭別離總以為我是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大老板,可惜一個人若是太聰明了,便總會把他人當做傻瓜。”

葉開笑道:“你不是。”

馬空群沒有接他的話,只是繼續道:“唯獨兩個人的來歷我完全查不出,這兩個人想必你們也已經知道是誰。”

葉開微笑道:“知道的太多也不見得是什麽好事。”

馬空群道:“這話說得有理,為了這句話,你們若是有什麽要求,盡管提出來。”

身為掌管著大半個長安城的萬馬堂的主人,馬空群這句承諾當然不是口頭虛言,這世上也許還沒有他做不到的事。

沈默持續良久,葉開笑道:“我只希望你能給我一種酒。”

馬空群道:“什麽酒?”

“秋露白,真正的秋露白。”

馬空群怔了怔,道:“難道你們也相信世上有這樣的酒?”

喝了就能讓忘卻前塵往事,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酒?

葉開道:“原本我是不信的。”

可他們的經歷已經足夠玄妙離奇,存在這樣的酒又有什麽稀奇?萬千世界若真的只憑葉開的一念之差而出現,那麽他一定會給自己留下逃脫出去的線索。

馬空群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站起身,道:“你們跟我來。”

午後的陽光落在院落的飛檐上,層層疊疊,絢麗的像是鍍了金的琉璃瓦。馬空群走在前面帶路,一路繞過四五座院落,直到走到一個矮小破舊的孤零零地聳立著的房屋面前才停下來。門是鐵門,鐵門上拴著一把大銅鎖,銅鎖已經生了銹。

馬空群從衣襟裏摸出一把銅鑰匙,一邊開鎖一邊解釋道:“這是我放秋露白酒的地方。”

咚的一聲悶響,銅鎖掉在地上,馬空群推開沈重的大門,便有一股濃郁至極好像全天下的酒都聚集到了一塊兒的酒氣撲面而來。

屋子四個角都點著燈,正對著門擺放著一張四方桌,桌上卻只放著一壇酒和一只杯子,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了。

酒還未喝到嘴裏,人已經醉了大半。

葉開淡笑道:“想不到世上還有這樣的酒。”

馬空群已在桌前坐了下來,道:“也許此酒只能天上有,所以自從我釀出了這一壇,日後若再想釀出,卻怎麽也做不到了。”

葉開道:“這是為何?”

馬空群苦笑道:“釀酒的原料、火候、分寸、時機,缺一不可,要釀出這種酒更是難上加難的事,所以至今這裏也只有這一壇酒。”

說罷,馬空群便把酒壇拿起來遞給葉開,道:“你們拿走吧,若是再放在這裏,恐怕我也忍不住想去喝一口的。何況,我早已明白,這壇酒一定不會是給我喝的。”

酒不醉人人自醉,有的人不喝酒便已醉了,有的人喝酒卻是為了清醒過來。

葉開接過了酒壇,鄭重地道了一聲謝。

時值午後,杜大奶奶的妓院自然是沒有開門的,傅紅雪敲響了門,許久才有小廝罵罵咧咧地走來開門,一瞧見是他倆,便又笑起來,趕忙讓他們進了屋。

傅紅雪道:“大奶奶還沒起身?”

小廝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到樓上傳來一聲尖利的聲音,道:“誰說我還沒起來的?”

緊跟著便是杜大奶奶下樓來的聲音,她一下了樓,就吸了吸鼻子,笑道:“小葉先生,你懷裏藏著什麽酒呢,這氣味可真夠勁的。”

看她那副模樣就知道她又犯了酒癮。

葉開笑道:“此酒只應天上有,旁人可是見不得的。”

杜大奶奶不再多言,轉頭問傅紅雪:“莫非你要走了麽?”

她的眼中、眉梢都滿是風霜,閱歷豐富,當然看得出有些人是不會在一個地方久留的。

傅紅雪點點頭,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遞給她,道:“這是我欠你的錢。”

杜大奶奶怔了怔,收了錢,笑道:“以後若是路過長安城,莫忘了到這兒來坐坐。”

傅紅雪和葉開已走在路上。

天空高遠,陽光正好,這樣的日子本不是離別的日子。

浮溪水淺淺地流淌著,從城西婉轉流過城東,橫貫整個長安城,橫貫所有他們經歷過的世界。

葉開看著這水,忽然道:“你知不知道為何每一個世界裏都有這樣一條河?”

傅紅雪沈默了許久,才緩緩地搖搖頭。

葉開笑道:“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只是有個模糊的想法罷了。”

傅紅雪道:“什麽想法?”

葉開道:“也許這條河就是我們的一切遭遇,它或許一開始就在提醒我們,所有經歷的都是水中月鏡中花。”

傅紅雪忽然停下了腳步。

葉開往前走了好幾步才停下來,回頭道:“傅紅雪?”

只見傅紅雪搖了搖頭,鄭重其事道:“不是鏡花水月,因為感情都是真的。”

陽光好像忽然提高了溫度,因為葉開覺得自己的臉上和耳朵上都有些發燙。

傅紅雪又走上前來,忽然笑了,道:“我剛剛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葉開立刻問道:“什麽事?”

傅紅雪緩緩道:“我發現你居然也會臉紅。”

葉開故意生氣地說:“我剛剛也發現了一件事。”

傅紅雪道:“什麽事?”

葉開道:“我發現你居然也會開玩笑。”

葉開的住處雖然簡單,卻溫暖而舒適,火爐已經點上,酒也已經倒滿。酒蓋一揭,更加濃郁的氣味噴湧而出,若是不會喝酒的人在場,恐怕光是聞到這股酒氣,便已經醉了。

晶瑩剔透的仿佛秋天草葉上的露水的酒已經倒在酒杯裏。

葉開淡笑道:“如果喝了這酒,不僅沒有回去,反而真的忘記了一切該怎麽辦?”

傅紅雪搖搖頭,道:“不會。”

葉開笑道:“你說的不會,是指不會回不去,還是不會忘記所有的事?”

傅紅雪看了一眼酒杯中的酒,又擡起頭看著葉開,冷淡的面容奇異地柔和下來,緩緩道:“都不會。”

哪怕真的忘記一切,他也不會忘記葉開,萬千世界的種種遭遇,已讓葉開這個名字,深入他的骨髓。

葉開淡淡地笑了。

酒已下肚。

這酒聞起來濃郁,可是剛喝下去時酒味卻淡得多,淡得就像大雁在天空劃過的一道痕跡,過了不一會兒,就有濃烈的酒味泛出,後勁十足,只是一杯酒,就足以讓人酩酊大醉。

葉開已經醉了。

可是醉了的同時,他又看到了許多如夢幻泡影一般的往事在他的眼前一一閃現,可是那些都不是他的,而是傅紅雪的。

傅紅雪醉酒的模樣,傅紅雪發病時倒在地上掙紮的模樣,傅紅雪面對無數江湖人的指摘時閉口不辯的模樣……千百個傅紅雪在他面前來來又去去。直到最後,他才看到他自己,推開一扇窄門,窄門裏是無盡的歡樂,唯有一人,坐在遠離燈火和喧囂的地方,慢慢地吃著飯菜,那人穿著一身黑衣,手中握著一把漆黑的刀,他的手卻是蒼白的,臉也是蒼白的。

旋即便是無盡的黑暗像是洪水一樣淹沒了他。

傅紅雪也醉了。

醉了之後,他看到了葉開。

那時他沈浸於仇恨之中,對葉開的好意拒之於千裏,直到最後葉開說出真相,他本以為自己是可憐可笑的人,此刻才忽然覺得,知道真相的人也一樣是痛苦的。

正是因為這份痛苦、這份憐惜和這份愛意,所以才有這無數世界的產生。

還有無數個長安城的十年,葉開自己已不記得,但是傅紅雪卻看得清楚——二十三個十年。

葉開,是帶著救贖而來的。

最後一片光亮把他包圍。

結局

又是深夜,又是黃沙,又是沙漠之中的邊城。

長街的一頭是無邊無際的荒原,長街的另一端也是無邊無際的荒原,荒原上隱約有馬嘶之聲遠遠地傳來,風中,一朵殘菊打著旋兒,不知從何處吹來,也不知會落到何處去。

天邊已有人出現。

葉開仿佛是從天上來的。

他沿著漆黑的長街,走到掛著一盞燈籠的窄門前,便停住了腳。

他的腳上原本穿著硝皮制成的靴子,這種靴子是大漠中的牧人穿的,它很耐勞苦,也不容易壞,可是葉開腳上的這雙卻已經破了一個大洞,他的腳底也被磨出了血。

他看著自己的腳,搖了搖頭,隨後抓了一把沙子從破洞裏灌了進去。

他站起身,讓沙子摩擦著腳底的傷口,隨後他就笑了,好像對自己的行為很滿意似的。

他的笑容,就像一縷陽光,從陰沈厚重的雲層裏射出來。

那朵殘菊伴隨著風送到他的面前,他隨手一抓,就抓住了這朵花,把它仔仔細細地插在自己衣襟上的破洞裏。

他昂首挺胸,大步走到窄門前,推開了門。

與靜謐的長街完全相反的世界呈現在他的眼前。

熱鬧,喧囂,撲面而來的酒氣,微妙的熟悉感讓葉開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一進門,沒有去看燈光下的那群紫衣人,便徑直朝著安靜的遠離熱鬧的角落走去。

他一向對自己充滿信心,也一向信任他人,而他最信任的人也從未讓他失望過。

幸好傅紅雪也是絕不會願意讓他失望的。

所以葉開很快就看見了傅紅雪,看見了他的一身黑衣,也看見了他手中漆黑的刀。

葉開從他的刀,看到他的手,又從他的手,看到了他的臉。

漆黑的刀,蒼白的手。

蒼白的臉,漆黑的眼。

葉開目中的笑意更深更暖,他對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滿意極了。

隨後他就在傅紅雪的面前坐下來。

傅紅雪的筷子沒有停,一口菜,一口飯,吃得很慢。

葉開看著他,好像在欣賞世上最美妙的風景。這個人的一切葉開都熟悉得很,他的眉梢,他的眼角,他的嘴唇,他的手指,葉開都再熟悉不過,仿佛已經刻進了骨子裏,可是他卻像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一樣,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像是永遠都看不膩一樣。

傅紅雪吃完了飯,便放下筷子,擡起頭看向葉開。

他的臉色依然蒼白,眼神也依然淡漠,可眼底卻已有柔和之色,連帶著整張面孔都奇異的溫柔起來,只有看著葉開的時候,他的面容才會變得柔和。

葉開仔細地看著他,忽然笑道:“你願不願意請我喝酒?”

傅紅雪眼底忽然泛起一絲笑意,如同平靜無瀾的湖泊裏忽然落下一片葉子,驚起陣陣漣漪,他一字一字緩緩道:“你想喝什麽酒?”

葉開故作驚訝,問道:“難道還有許多不同的酒?”

傅紅雪慢慢道:“許州浮生酒,鳳凰碎玉酒,大漠沙裏飛,西京秋露白,你想喝哪一種?”

葉開眼裏湧上一股百感交集的情緒,過了許久,他才回答道:“這四個地方都離此處極遠。”

傅紅雪點點頭,道:“再遠的地方都是江湖。”

葉開目中又露出笑意,接著道:“江湖人都是要喝酒的。”

傅紅雪微微笑道:“所以這一次換我請你喝酒。”

感謝長評的番外三

葉開的話就像一把尖利而冰冷的匕首,直直地捅進了傅紅雪的心臟。

傅紅雪忽然松開了緊緊抓著馬空群的手,一步步往後退,像是已經無法站住,仿佛他的背後已是萬丈深淵。

馬空群神色黯然,丁乘風一臉歉意,葉開滿心愧疚和痛苦,可他們的神情卻都讓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天大的笑話。仇恨雖然令他痛苦,可是這種痛苦卻是神聖而嚴肅的,也是他一直堅持活下去的目的。所以他雖然過得痛苦,卻從不曾為自己感到可憐過,可是這個時候他卻覺得自己可憐而可笑。

也許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也比不上他的人生。

他第一次知道比起一直活在仇恨之中,世上原來還有更大的痛苦,更大的不幸。

傅紅雪已明白這地方不是他該來的,這地方他早該離去,所以他並沒有理會葉開的目光,就轉過身慢慢地走下樓去。他走路的姿態依然笨拙而可笑,蹣跚而踉蹌,像是一個喝醉了酒的醉漢。

“錯的並不是你,錯的是仇恨,仇恨本身就是錯的。”葉開在他的背後大聲喊道,那雙一向盛滿了笑意的眼睛,此刻只有濃濃的悲痛和哀傷,他一眨不眨地望著傅紅雪的背影,只覺得自己心中的那根刺忽地一聲就長得很大,刺得他的心一揪一揪的疼痛,卻又無可奈何。

傅紅雪的人生豈非也是這樣充滿了無可奈何?

傅紅雪自然是聽到了他的話的,可是他卻始終沒有回頭,只是步履艱難地走在離開丁家莊的路上,失魂落魄的步子讓葉開有好幾次以為他要倒下去,可最終他都沒有倒下去。

“他會好的。”葉開暗暗地想。

這句話卻不知是否是自我安慰。

最終,葉開離開了丁家莊,這一次丁靈琳沒有跟上他。

他當然是去找傅紅雪,可他也不願意傅紅雪發現他,此刻傅紅雪可能不願意見到任何人。

這個世上若還有什麽地方值得傅紅雪回去,那就一定是花白鳳所在的地方,所以葉開也知道他會走怎樣一條路。

只是他沒有想到,傅紅雪會像一條野狗一樣,抽搐著倒在暗巷裏,寂靜無聲的夜晚,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只有他低微的如同野獸一般的喘息和嘶吼。

傅紅雪發病的樣子他已見過好幾次,可是這一次他卻不願意走上前,不願意讓傅紅雪看見他,只是靠在暗巷的拐角處靜靜地坐著。

他的腦子裏又浮現出傅紅雪說過的那句話:“我也不恨你,我已不會再恨任何人。”

他本有理由恨的。

不知過去了多久,傅紅雪的喘息聲總算變得平緩下來,呼吸聲也逐漸變得寧靜,葉開偷偷看了一眼,這才發現他居然倒在陰溝旁睡著了。

那一向繃得緊緊的挺直的背,也蜷曲起來,像是一張松開了的弓。

葉開望著他,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了許多人許多事。

他從小在葉家生活,養父母雖然都是平凡人,並沒有見過什麽大世面,可是平凡人家卻有平凡人家的好,他的生活雖然算不得富裕卻也不愁吃喝,葉平和葉夫人將他視為己出,讓他明白平凡的幸福。拜師之後,李尋歡更是將他的心中大義全然交給葉開,讓他懂得寬恕與愛。

可是傅紅雪不是他。

花白鳳這麽多年都不曾從仇恨中走出,還把自己心中的仇恨毫無遺漏地灌輸給傅紅雪,他的童年可想而知會是什麽樣子。還有他的刀法,那樣的刀法也並非一朝一夕可以練就,也許他十多年來都只練拔刀一個動作,才能練出今天這樣快的刀。

如果他沒有頂替葉開的身份,會不會就被某個平凡人家的人撿了去,健健康康地成長起來?

如果自己和他的身份互換,他還能不能成為今天的葉開?

葉開仰躺在地上,望著那皎潔無暇的月亮,目中一片茫然。

從邊城到江南丁家,葉開跟了傅紅雪一路,聽了一路,也看了一路。

他看見傅紅雪的背影,永遠堅定而挺直,步履沈穩,仿佛一旦開始走,就絕不會停下來。

他看見從東方升起的第一縷陽光,就照在翠濃的墳墓上。

他聽見傅紅雪和薛大漢之間的對話,當傅紅雪對薛大漢說出“我本不是為了有趣而活著的”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混蛋。

他還聽見許多次傅紅雪為了掩飾自己痛苦的喘息而喉頭發出的野獸般的嘶吼聲。

十七年的時間不算長,對傅紅雪而言卻已有一輩子那麽長,也許大部分人的一輩子都不會像他這樣悲慘而痛苦。

這個世界從未善待過他,他本有理由恨的。

葉開醒來時,天已經亮了,傅紅雪也已不在。

幸好他還知道傅紅雪會走哪一條路。

街上行人往來眾多,傅紅雪瘸著腿走過的時候,不少人都在看他。

其中有個懷裏抱著孩子、手上還牽著一個孩子的年輕母親從他身邊走過,走在地上的小孩突然指著他開口道:“娘,你看那個黑衣叔叔的腿,好奇怪哦……”

傅紅雪身子一震,忽然停了下來。

那母親也像是被嚇了一跳,趕緊牽著孩子快步走了,低低的聲音卻並沒有被傅紅雪錯過:“你這孩子胡說什麽呢……?”

陽光濃烈。

傅紅雪靜靜地站在陽光下,一動不動,好像忽然忘記了自己的去處。

報了仇才能回去見花白鳳,可仇恨已不再是他的,連他手中唯一熟悉的刀,也已不能算是他的。

他本就是個不知來處更不知去處的人。

遠處,葉開靜靜地望著。

葉開忽然想,如果傅紅雪的人生不是這個模樣,他會不會還是現在的傅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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