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出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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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按我以往的性格,不等一秒就拳頭伺候上去了。現在顧及到減刑,少不了忍著,但我的拒絕依然是簡單幹脆,這涉及到人性問題。當然,在監獄這樣的地方是沒那麽容易拒絕,他們總有一幫臭味相投的人,時常看我不答應,就會刻不容緩地把我逼到廁所的角落,獄警看不到的地方,進行一陣毒打。打完後,不還手,基本上下次沒事,還手了,就會不休不饒,直接後果就是你跟他們一樣,面臨無法減刑。

當然,話要說回來,我這人也不是什麽清高之輩。正值青春年少,比誰都有性需要的時候。所以有時候我會答應,但答應的對象絕不是那種蠻橫無理的令我反感的人。我的答應,不是在被□□的向往沖昏了頭腦的情況下所做的決定,我有個人挑選的。當然,我也有說過我不是個隨便的人,但我沒說過我不是個感性的人。

那是一個長相酷似羅峰,帶著點羞澀,真正的同性戀,絕不娘炮的人。不知道為什麽,我對娘炮無法接受。如果一個男人有女性的表現特征,會讓我感覺很怪異。當然每個人心理喜好不一樣,也不是我個人可以隨便議論的。只是對我自己來說,我是同性戀者,但內心深處卻十分願意做男人。如果讓我去變性,那一定是比死還難受。

他叫做劉夢洋,二十六歲,經濟犯,判刑八年有期徒刑,比我晚到監獄一年,和我住在同一間監舍。他和我一樣比較安靜,對坐牢的心態也沒有姜浩然那樣糟糕。剛來的時候掉過幾滴眼淚,後來得到家人的安慰,漸漸接受了事實,甚至對監獄的生活也有了幾分隨意心安。

我們半年來沒講過一句話。人就是這樣,很反感的人,可以很快的講話交流;心中有感覺的人,卻似乎隔了一道鴻溝,難以跨越(至少在我看來)。

我是同性戀者,對那種渴望的眼神向來敏感。好幾次我回到監舍,發現劉夢洋若無其事地坐在我的床鋪上。我用不解的眼神看他,他立馬醒悟過來似的,裝做累糊塗的樣子,說不好意思,坐錯了床鋪。我在遇到這種狀況的若幹次之後,有一回搭腔了。他感覺挺驚喜的,便開始和講一些類似自我介紹的話。他拿出他的方便面與我分享,他的家人每個月都會在他的大帳卡裏匯上一些錢,他在監舍屬於有錢人的一種,所以沒受過到什麽不公平的對待。

他挺興奮的,和我講了許多話。他犯經濟罪完全是受人陷害,他在講起受人陷害的經過時,憤慨的手舞足蹈,眼淚都要流了出來,提及的人更是恨之入骨。我不知道我們聊了多久,或者幹脆的說,他一個人憤慨了多久。總之前面的內容都是鋪墊,我們在第二天之後,他就向我提出了那方面要求,而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我們幹柴烈火在好些隱蔽的地方,幹過多次。他說我是他的第一個男人,希望永遠都不要分開。但我在每次幹完後,怎麽也提不起精神。或許會和他幹,本身就是個不清不楚的疑團。也許長的像羅峰,也許我原本就是同性戀者。但不管怎樣,在沒有感覺的前提下發生關系,對於我來說是一種打破了和平受到了譴責的不好受的壞舉動。這樣的感覺讓我幾度痛恨自己。曾經總以為自己高尚,其實就是一個自以為是的流氓,和那些討厭過的自以為是的大人同樣的自以為是。我發現我這種人去講原則,還不如去講個笑話,之前都是騙人的。

當然,同性之間的事情,在監獄這樣的地方,就算隱蔽的再好,也是會被發現的。

好幾次被叫去訓話,但幸好我在監獄裏也能遇到好的獄警。他就是我剛入獄理發時,第一個發出笑聲的人——在姜浩然死後,新調來監管我們大隊裏的一名小隊長。

他面目和善,對牢犯犯了錯,不是那種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開始處罰的專橫獄警。他會詢問我們真實的情況,然後根據事實做調查。有幾次不想騙他,就幹脆承認事實,他看著我一陣沈默。久久後,他說,性需求是天性,但我以為你不一樣。既然有,那就隱蔽一點吧,不要被人發現。之後,他將劉夢洋調離到僻遠的監舍,對我沒有進行任何處罰。我對劉夢洋的走一點也不難過,相反有點慶幸,以後可以不那麽不平衡了。

劉夢洋總是找機會和我傳遞各種小紙條。但在長期見我沒有回應的情況下,不了了之。後來他好像有了新的同志愛人,我們就這樣結束了不知道該用什麽詞語來描述的一段關系。

減刑後,監舍裏只有老李向我衷心地說了一聲恭喜。我微笑地向他表示了我的感謝。他則陷入了深深的沈思。我是在後來才知道,他放棄了假釋的申請,寧願老死監獄裏。正如他說的,監獄就是他的一生,離開監獄,他的一生也就完了。而我,很難理解這樣的感情。

監獄裏的生活不全是勞動,有時候晚上有時間,或者遇到節假日,可以在監室裏看看電視,打打牌什麽的娛樂活動(當然這些活動都需要先報名才能參加)。我通常會看些書,寫寫日記。看書是我從羅峰那裏養成的,寫日記則是我似乎覺得去做,便感覺很有意義的事情,便不知不覺的堅持了下來。

我愛看王小波的書,可惜監獄裏的圖書館甚少他的藏書。我漫無目的的在書海中徘徊,最終決定閱讀一些中外名著小說。我在監獄的圖書館裏從左邊直接看到右邊,感觸下來是,監獄生活沒有一無所獲。

往後我還發現自己喜歡看結局傷感的書,似乎每每心裏惆悵糾結一番,可以疏散內心的郁氣,能產生某方面的共鳴,神通到另一種享受的境界。我發現我最近有個奇怪之處就是在於活在故事裏很難走的出去,走出來了也是在自己建造的城墻內,婆娑很多。也許同性戀者,都有多愁善感的一面。

我在諸多重覆的監獄生活中,那位第一個笑出聲來的小隊長,總能在很多類似的地方找到我。他找到我是要和我商談減刑的事請。我總被他要求到他可以辦到的很隱蔽的地方商談,然後衣衫不整的出來。我只想說,感謝他對我的愛護和幫助,在我們雙方都配合的情況下,期間我又成功地減刑了一年。若別人要問起,我就可以說,王曉東有一段不到四年半的監獄生活,他驕傲的減刑了一年半。

到了快要臨近出獄的日子,我進入了一種手足無措的狀態之中,思想的矛盾,意識的混合,使得每天臉上掛著的都是緊張的神色。我在想出去後,是否還能適應外面的世界、我似乎從來沒有適應過,現在是不是更加生疏了。想著奶奶還好嗎,是不是一出獄,就應該飛奔到她的面前,懺悔地流著眼淚,宣洩百般思念的滋味!可是奶奶願意見到我嗎,六年的時間一晃而過,她老了,變了,傷心透了,她真的還好嗎?

出獄的那天,第一個笑出聲的獄警打開了監獄的鐵門,送我出去。他面目和善,微笑著說,出去後,好好做人。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可以打電話找他,如果還在這個城市的話。還有……他欲言又止,最終是笑了笑。

我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踏出一步,朝外面的世界走去。此時是六月份的天氣,太陽光不是很強烈,但習慣久呆在黑暗的我,一時間覺得陽光明亮的過分。

老李說,一直往前走,切莫回頭。這樣你就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地方,接下來的路也會順通無阻。

我不相信迷信,但我喜歡老李的這句話。我不回頭,沿著大路往前走。不知道去哪,走就是了。

站在一處人流鼎沸的人行道上,聽著不知從哪家店鋪裏飄來嘻哈饒舌的歌曲,聽了好半天才聽出來人家唱的的確是中國話。看著橫穿城市的高架橋,到一棟棟平地升起的怪異大樓;從商品店裏琳瑯滿目的陳設,到大大小小滿條街的娛樂場所;還有汽車,手機,家電用器,人們的吃穿打扮,都無疑顯示出新時代的來臨和進步。我還在想小時候的生活多麽貧困潦倒啊,一件衣服穿了又補,補了又穿,過節有喜事的時候才能吃上一餐肉,珍貴不易。現在隨便一眼,一件衣服的標價可以上千甚至上萬,天天雞鴨魚肉甚至海鮮野味鋪天蓋地。我汲取著新時代的空氣,措手不及茫然無助地張望著,外面的世界五彩繽紛,新時代的腳步疾風賽馬,一種無力感便悄然蔓延。

我被映襯的無所遁形,像一只可憐的綠色毛毛蟲錯過了森林,來到不屬於自己的沙漠。我重整一些關於自己的信息。剛從監獄放出,身上穿的是四年前的衣服,上身一件天藍色長袖圓領尼龍衫,褲子是藏青色冬季牛仔喇叭褲。站在服裝店的玻璃門口,裏面折射出我背著個布包、板寸頭、樣子顯老的形象。很多衣著時尚的人打身邊經過,難以克制的發出一聲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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