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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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日子從來不平靜,發生村上咬人事件後,關於我血腥會殺人的傳聞在方圓百裏大大小小的村莊甚至學校刮起了一陣陰風。流言像會吞噬一樣日漸壯大,其難以想象的煽動性像龍卷風一樣破壞力顯著。流言傳到老師的耳朵裏,老師看我陰深深的目光和冷落冰霜的臉,慢慢的也有點害怕疏離。班上的同學不願意和我坐在一起(怕一不留神就咬了他們),老師便叫我單獨搬一張桌子坐在教室後面的角落(這個時候我的學習成績已經下滑至中下的行列)。下課後班上的同學不願意和我一起留校打掃衛生,老師就幹脆免去了我打掃衛生的職責,或者一個人負責整個班級的衛生。人就是這樣,當你覺得自己只是個普通的好人,而還被別人貼上好人的標簽時,你就會刻意地努力,朝做個最好的好人發展。當你還不算是個壞人,有人要給你貼上大壞人的標簽時,同理你也會刻意地放縱,去做個最壞的壞人。在學校壓根沒有因為犯什麽錯而惹來有多討厭的形象下,老師們投於不善的目光或者當做透明體人時,我便肯定自己確實要做個十惡不赦的大壞人。於是,我理所當然地把老師也當做同一類人去痛恨,就算不愛犯什麽錯,索性也要膽大妄為地犯起來。

讀四年級的時候,我就已經學會逃課了。期末考試時,還因為逃課而疲倦地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直到考試時間結束,老師把空白卷從我的手臂下重重的抽走時,才茫然地擦著惺忪睡眼,和老師四目相對。老師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老師。他不理會外界傳言我有多陰邪,他是反感極了有人既然在他的監考之下泰然自若地睡覺。他陰著臉,雙眼兇狠地看著我,然後一把揪起我的身體,把我丟到操場上去,讓我跪在熾熱的太陽底下暴曬。他先要求我去撿一些尖利的石頭,堆在一塊,然後讓膝蓋跪在這些石頭上,這樣我才會知道考試睡覺換來的是多麽嚴厲的一次懲罰。

我去撿了石頭,但是不會下跪的。我恨這些自以為是的大人,討厭看到他們趾高氣揚的樣子。他們沒有資格羞辱我,更沒有資格讓我下跪。

男老師看我堆好了石頭,卻遲遲不肯跪下。氣沖沖地邁開步子,拿出最兇狠的表情向我走來,要用暴力逼我就範。我看他快走近了,立馬撿起石頭,朝他扔去。他驚慌不已,措手不及,石頭準確無誤地砸在他身上,他嘶的幾聲悶疼,我看到他臉上有了狗急跳墻的憤怒、不可置信的眼神和不甘屈辱的決心。他想極力表現出不畏懼,他的臉已經氣的紫脹了。他要冒著這些石頭,近到我身邊來,將我制服。但同時,我也不是怯弱的。他既然不怕痛,我便使出全身力氣,讓他知道他這樣的勇敢是愚蠢的。我甚至把他的頭砸出血來了,他才知道我和別的小孩不同,才深知無風不起浪,流言果然不是虛的。他狼狽極了,不得不認輸,慌亂地的往教室裏跑,口中不停的喝止罵人。考試的同學都趴在窗戶上看,像看一場驚世大戰。我不喜歡他們這樣看我,老師既然躲進教室裏了,我就幹脆撿石頭扔窗戶裏的同學。窗戶上沒有玻璃,只有幾根寬木板橫釘在上面。石頭打在木板上啪啪的響,同學們如驚弓之鳥,作鳥獸散。窗戶上沒有一個人頭了,我便認為,這場戰鬥是勝利的,便無不舒暢地走了!

考試後沒過幾天,這件事就傳到校長的耳朵裏。他不得不下來做第二次拜訪。只是這次帶著幾分失望和深深的同情以及一絲絲的難以理解。他坐在我們家堂屋的爛椅子上,許久沒有開口說話,只是不停地打量著我,打量著奶奶,無不是惋惜,無不是感嘆。他完全不介意我在學校裏過分的鬧事,相反,他指責了那個男老師為什麽要和一個小孩子較真。他最後只是無不哀婉地對著奶奶說,逝者已逝,眼前的才是最重要的。孩子還小,要註重心靈上的教導和疏引,就像他不能一直生活在萎靡抑郁的家庭氛圍裏,會導致負面的效果。大人要振作起來,孩子才能積極健康。

聽到這話,奶奶才突然意識到了失子後疏忽了孫子的照顧。在深深地自責中,非常感激地目送了這位慈祥的校長。後來這位慈祥的校長得了癌癥逝世了,奶奶說他姓周,至今念念不忘。

當奶奶把重心放在我的學習和心靈上時,才發現我的成績已經落後了一大截,心靈上似乎也存有缺憾。但她不知道心靈上的缺憾代表著什麽,不知道什麽叫做振作。她認為,有點問題是因為年紀小,認識事物不清楚,不能正確地判斷導致的。她想著心靈上的問題不急,往後思想品德書上都有教,等孩子慢慢長大了,理解了,自然而然會改善過來。

她一門心思放在我的學習上。小孩學習退步了,才是一個家庭重中之重的事情。她不斷地寬慰我,鼓勵我,為我補習功課。可是她才讀了小學三年級,對五年級的知識一竅不通,何況眼睛也不好。她認清楚了狀況便心急如焚,諄諄囑咐,要我多問問同學,多問問老師。她每講這些話,我都是敷衍地點點頭。她不知道學校裏的同學和老師已經幫我當瘟神一樣的躲避了,而我也不可能為了狗屁學習去問總是欺負我的同學和自以為是的老師。

奶奶定時查看我的成績,幾個月下來見我的成績始終沒有進步,急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又狠不下心來說我兩句。她倔強又是眼淚最多的。一日夜深,我看見她坐在爸媽的遺照前痛哭失聲。她深深地自責於沒有好好照顧好爸媽留下的遺孤,她讓周校長口中的天才淪落為現在的蠢材,她好似成了一名罪人。那晚燈光朦朧,淚眼婆娑,夜特別的悲涼。奶奶痛徹心扉的話語,幹涸枯瘦的背影,使我幼小的心靈受到震撼。那時,一個十一歲的男孩子,靠著斑駁的木門,想了許多。他覺得好好讀書如果能讓至親的人為此減少淚水,那他就開始好好讀吧。他不想看到這個世上唯一疼愛他的人、僅剩的可以用生命護他的人難過自責,眼淚成河。那一晚開始。他便漸漸明白了,什麽是愛的沈重、愛的負擔。

那位慈祥的校長誇我讀書有天賦。沒想到確實有幾分能耐。我拿起課本不斷地讀和看,看不懂的就多想,想來想去,倒成為了腦海中一件有趣的事情。半個學期後,我把成績提到全班中等以上。升初中時,招生榜上我的名字就赫赫地排在大紅紙的第一位。

奶奶來到學校,眼睛不好,卻能第一眼瞧見我的名字。為此她激動地流出了喜悅的淚水。學校的老師,同村的大人,把我的崛起當成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甚至以為我抄襲。那時我也深刻地認識到,學習成績好,不但能夠讓奶奶開心,也可以讓一些所謂的大人心上不快樂。大伯和大伯嬸就是極度氣憤的兩個,因為他們的兒子數學只考了十八分。我甚至把張貼在學校的紅榜撕下來,貼在大伯家的大門上。大清早他一打開門,看見紅榜,氣的火冒三丈,破口大罵。我躲在門邊看著大伯憤怒的樣子,笑的前俯後仰!

然而我以為成績好,可以折辱一切討厭的人。卻不曾想我忽略了一件重中之重的事情。這件事情是我一生的隱痛,也是讓我棄學的根本。

初中開學的那一天,奶奶和我一起去學校報名。到了學校後,奶奶說,你先去找你的教室,我晚點就會去找你。我沒有意識到奶奶要幹嘛,聽了奶奶的話自己一個人先去找教室。

鎮中學不大,很快就能夠找到教室。教室裏面已經坐了七八十個人,滿滿一屋子吵鬧不堪。我不喜歡嘈雜,也確定這些同學裏,不會有我的朋友。我想著我的奶奶還沒來找我,便自己出了教室找奶奶。

我先來到操場,操場很小,稀拉拉的長了一些被人腳踩的枯黃的野草。我仔細地看了一下,奶奶不在這裏,她大概是去老師辦公室了。我走到後面一棟三層樓的青磚老樓房,開始一層一層地找,找了許久後,終於是在校長辦公室,看到奶奶正聲淚俱下地拉著校長的手求情學費能夠寬限幾日的場面。她說,曉東學習成績第一,是個好學的孩子。他奶奶沒用,到現在還沒能湊齊學費。校長你看孩子讀書好,就減免一些學費吧,我不能讓我的孩子不讀書啊!

我心一下子揪著,痛的無法呼吸。生活的艱難讓我窒息而又無情地認識到,錢才是橫亙在我和奶奶之間最大的問題。沒錢奶奶要更辛苦,付出雙倍的勞累和汗水;沒錢奶奶整日愁眉不展,哀聲嘆氣;沒錢讓奶奶衰老了許多,讓她老來的心千瘡百孔;沒錢要讓奶奶低聲下氣,博人同情。

奶奶患有風濕性關節炎,兩只腳的大拇指都變形了。她下不了田,下田接觸水後就會犯病。她不喜歡下雨的日子,每經下雨,她整條腿就痛的難以忍受。她挑不了擔子,做不好飯,下地彎腰做事也困難。她才六十三歲的人,因為負荷的生活勞累而被壓垮的像個□□十歲的老人。爸媽在世時,奶奶跟著我們過日子,媽媽不讓奶奶外出勞動做半點家務。吃飯的時候,有好菜,媽媽都是先盛好飯,然後全夾上好菜,端到她的面前給她吃。奶奶在那時間覺得自己非常幸福,她說她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老了得了個這麽好的女兒。她說她唯一的遺憾就是沒生個女兒。奶奶一生總共生了四個小孩,全是男孩。一個在八歲的時候,去水庫游泳,淹死了;一個在十二歲的時候,生了一場大病,沒救回來,死了。現在,她三十歲不到的兒子和兒媳也死了。只剩下大伯這個唯一的兒子。她一定是從大伯大伯嬸那沒要到錢,才跑到學校來苦苦哀求。

看到這裏,讀書成績排在第一位的優越感,瞬間蕩然無存。因為他的孫子,她受了大兒子的欺辱,感受到了一份來自親情的絕望;因為必須要供我讀書,她不得不跪在這裏求人減免一些學費,甚至寬限幾日。因為我,她到老來,還要經受一段本不應該承受的奚落生活。

我不要奶奶經受磨爛,我恨透了自己還不快快長大。我走進辦公室,拉著奶奶,說:“走,不求這人了,這書我不讀了!”

校長看我進來,怔在那裏。奶奶見來人是我,反應過來,甩開我的手,顫抖地大喝一聲“王曉東”,她從沒有對我發過如此大的脾氣。她甚至打了我兩下,哭著道:“你說什麽啊,再苦再窮也不能不讀書。只有讀書才能出人頭地,才能讓你被世人看得起,也才能讓你死去的爸媽在天安心!”

她教訓了我一頓,擦幹眼淚,轉而又給處在一旁的校長賠不是。我看不下去了,歇斯底裏地喊道:“如果讀書要讓你這樣厚顏無恥地去求人,我寧願打死都不讀!”說完我就跑了,不顧奶奶拖著痛入骨髓的腿在後面追,不顧奶奶為我這話傷盡了心。

天都黑了,我坐在老屋旁暗青色的大石頭上,擦拭著被淚水濕透的雙眼。天上的星星眨著無辜的眼睛,池塘裏的蛙鳴叫響沈重的心情,冗長的小巷朦朧著暗黃的光芒,清風拂過臉龐,眼淚的濕痕伴隨一絲冰涼,許久後,我看見一團熟悉而又渺小的黑影,搖搖晃晃地似乎從遙遠的地方而來。我想要起身去扶她。可酸軟的腳不聽使喚。慢慢的她在光芒下顯現,蒼老的容顏和灰白的頭發,似乎穿梭了時光,整個人一下子更老了!

她身子倚在老舊的土墻上,用充滿愛憐而又疲倦的眼睛看我,我害怕看到她這樣神情的眼睛,因為總能從中看出漫漫歲月該如何走下去的無助。她從她的懷裏,掏出如她的手掌一樣黑而皸裂的小蛇皮袋。然後慢慢的打開。不過一會兒,便從蛇皮袋裏拿出一個紅色的塑料袋包裹的一個大饅頭,說道:“乖崽,吃吧!”

我慢慢的站起來,看著奶奶被歲月風霜侵蝕的滿臉皺紋的臉,接過饅頭。雖然村子在大山中,但村子離鎮上還不算遠。但那一條路非常的崎嶇難走,下起雨來更是水淹大路,坑坑窪窪。奶奶腿不好,全程走完要花上幾個小時。我看著饅頭,這是奶奶步履維艱帶回來還存有餘熱的饅頭。我一口一口地把它往嘴裏送。奶奶看我吃的香,就笑了。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的老長,我已經了然了奶奶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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