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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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這個季節紫禁城裏難得的刮起了大風來，大地忽然變得呼吸急促起來，天色也是陰沈沈的，院子落下的桃花瓣被風吹到空中，不知道帶到了哪裏。
七日後，玄燁取消了對懿映的禁足。陸敬森緩緩推開翊坤宮的宮門，懿映正坐在楠木案子前面寫字，軟榻上堆著滿滿一疊宣紙，秀麗的小楷反反覆覆寫著那一首《浪淘沙令》。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我的字寫的好不好。”懿映沒有擡頭，輕聲問道。
“好。”陸敬森柔聲答道。懿映聽了微微笑了一下，“他有說了什麽。”
陸敬森一驚，定了定心神道，“公子說，‘確實慌過怕過妥協過。可許仙對白娘子的情意從來沒有改變過。許仙一直在等西湖水枯，雷峰塔倒的那一天。一直在等。’微臣問公子是什麽意思，他道這世間只有一人能明白，微臣想，這句話應是留給娘娘的。”
“嗯。”懿映笑了一下手中的筆一刻未曾停過。
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蘇軾也好李煜也罷，再大的才名不過也是歷史的過客，待到一切過去終究是塵歸塵土歸土。她這幾日試想過許多次此時此刻的心情，會是如何的悲戚如何的不能自持卻未曾料到真正到了這一刻竟會是這樣的光景，那所有繁覆的心情好像就在這一刻塵歸塵土歸土了。
陸敬森從翊坤宮裏退出來，絮雪立在宮道的一邊，失神的望著他。
“你還好麽。”陸敬森輕聲問道。
“嗯。”絮雪雙眸一瞬，“只是裏面這一位，怕是再不能好了。”
“這幾日如何。”
“每日裏只能睡兩個時辰，梁公公拿東西來吃一點。只是不停地寫那一首詞。”
“《浪淘沙令》，”陸敬森郁然道，“果然是她寫的，容若走的時候讓把桌上一副小楷寫的《浪淘沙令》在他面前燒了。娘娘的字，比當年真是不同了，難怪剛才要問我字寫得好不好。”
“這樣子天天百遍百遍的寫，能不好麽。”絮雪嘆惋道，“只是字能練，心卻……”
“可她是如何知道的。” 陸敬森蹙眉問道。
“是昨兒下午麽。”絮雪輕聲道。
“是。你怎麽也知道？”
“昨兒下午娘娘突然就哭了起來。”絮雪咬了咬嘴唇。
“情深至此啊。”陸敬森搖了搖頭。
“有空去一趟長春宮吧，敏主子好像著了風寒。”絮雪道。
“這日子是漸漸暖了起來了，怎麽又著了風寒了。”
“為了替娘娘求情，那天晚上在乾清宮外跪了一個時辰。唉，敏小主對娘娘是真的好啊。可惜萬歲爺還是不答應。”絮雪嘆了口氣。
“明白了，我會多關照的。”
夏日快要過去的時候，長春宮傳來消息說敏小主有喜了。懿映這才走出了翊坤宮，但也是天天留在長春宮不願動彈。清曉的表情也是倦倦的，臉上是一種說不出的悲戚敢，卻也還是強打起精神來勸懿映，“你怎麽總是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我是不想再勸你什麽了，身子是自個的，你要自己顧惜自己。”
“沒力氣啊。”懿映懶懶地道。
“出去走一走罷，總待在我這裏像什麽話。”清曉笑道。
“姐姐有了孩子就不要我，這就要趕我走了啊。”懿映嗔怒道。
“我可不想孩子天天對著愁眉苦臉的姨娘。”清曉拿過小銅鏡擺在了懿映的面前。
“那姨娘和小阿哥笑一笑便是了。”懿映勉強撐起了一個笑容。
“你怎麽就知道是小阿哥。”清曉道。
“我什麽都知道。”
康熙二十五年敏貴人章佳氏生下了皇十三子胤祥。聽著清歡叫他十三阿哥的時候懿映突然傻住了，是那位小說裏說被康熙幽禁了十年的十三阿哥麽，懿映望著清曉美好的笑容完全無法將這兩件事聯系起來。她以為一切都過去了，之後的日子不過是長日漫漫的無聊而已，原來等著她們的還有許多許多。
玄燁自然是不去翊坤宮了，有時候他來長春宮懿映來不及回避，也能見上幾面。懿映也不會故意擺臉色看，不過是普通的問安與答話，再沒有其他了。懿映記不清是什麽時候，但她知道佟佳皇貴妃早逝，只撫養了四阿哥十年。如今四阿哥八歲了，她的日子左右不過這兩三年了，差不多了。沒有必要總是苦大仇深的了。
康熙二十六年的十二月下了很大很大的雪，綿綿的落了三四日還沒有停，桂花樹的葉子上積著滿滿純白色的雪，宮裏回蕩著唰唰唰的掃雪聲。太皇太後終是沒有熬過這個冬天。
清曉從慈寧宮哭靈回來順路去翊坤宮看了看懿映，“出了這麽大的事，連我都去了，你怎麽還是不願意出去。”
“我不知道要用什麽樣的心情去面對太皇太後。”懿映郁然道。
“你還記得麽，你在乾清宮當值的時候，有一次我問你，為何對萬歲爺的事這麽用心。你道是為了國家大義，萬歲爺是明君，萬歲爺好了，天下就都好了。”清曉緩緩道。
“記得。那個時候沒想那麽多，只覺得要把該做的做好罷了。早知道會惹出這麽多的事端，當初就不應該幫梁九功做什麽蕓豆卷。”懿映懊悔道，說完這一句卻突然被自己楞住了，原來自己是後悔的麽，一步一步走過來，她竟是每一步都悔不當初了麽。
“都是天意吧。誰又能知道那麽多如果呢。萬歲爺好幾日沒上朝了，一直待在慈寧宮，你去勸一勸吧，就當是為了國家大義。”清曉柔聲勸她。
“他哪裏還願意見我。”
“以你的聰慧，如何會不知曉他的心意。”
“說不過姐姐，我去便是了。”
玄燁正失神的坐在慈寧宮的偏殿裏，那只雍容華貴的鎏金香爐還裊裊地飄著煙。懿映穿著素白的宮裝，也沒有戴首飾，可和當年那個靈巧的姑娘完全不是同一個人了。她看著玄燁郁然傷神的樣子不禁心疼起來，他其實過得也很難，小小年紀父母都早早地去了，如今養育他的太皇太後也走了。
懿映走過去正想擡手為他倒一杯茶水，卻被玄燁一把拉了過去，玄燁像個孩子般將頭靠在了她的肩頭。懿映遲疑了一下，環手抱住了玄燁。“臣妾知道萬歲爺心裏難過。”
“他們都走了，就留下朕一個了，這世界上，就留下朕孤零零的一個了。”
“不是的。臣妾還在這裏。”
“你的心早已經隨著他去了。”玄燁恨聲道。
“萬歲爺忘了麽，臣妾曾當著他的面對萬歲爺說過。”懿映柔聲道，“臣妾一直在萬歲爺身邊。”
“你不要走。朕不是故意不讓你去見他的，朕怕你走了就不回來了，朕太怕了，懿映，你不要怪朕好不好。”玄燁說著，竟有些語無倫次起來。
“好，我不走。”她靠在他的身邊，許多年前她心裏滿滿的都是納蘭容容的時候也是因著疼惜對他說“好，我不走。”如果要說錯，錯的都不是他們，分明是她自己。
翊坤宮又恢覆了往日一宮獨寵的樣子，可他們二人都明白，有些芥蒂在裏面，是怎麽也解不開的了。
康熙二十七年明珠之黨遭罷免。玄燁之前不動手就是顧及容若，如今是沒什麽好顧忌的了。太皇太後走之前還是對他反覆的說那句話，“皇上的心不夠狠，以前有哀家幫皇上下決心，以後皇上要自己決斷才是。明珠如今權傾朝野，他是大阿哥的親舅舅，這個人留不得。佟國維日後若是和四阿哥走的太近，皇上也要下狠心才是啊。”
他依著做了第一件卻明白自己絕不會去做第二件。玄燁看著懿映專心教胤禛詩文的樣子，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她要那個太子位的話，他一定會給她的吧。他有時候會想，他真的願意和容若換一換，不要做這個煩人的帝王了。
明珠的事差不多過去了之後，懿映召了佟國維帶著佟佳紫陌進宮。五年了，紫陌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妹妹今年二十了吧。”懿映笑道。
“勞貴妃娘娘惦記了。”佟國維接話道，語氣裏難免有些不悅，二十可都是老姑娘了，他守著懿映那句話沒把女兒嫁出去，卻不知懿映讓他等到何年何月。
“本宮答應過你的，都記著呢。不會讓阿瑪失望的。”懿映輕聲道，“只是有一件事，想要請教阿瑪。”
“謝娘娘掛心。娘娘請講。”
“如今大阿哥失勢了，太子是驕縱成性，成不了大器，阿瑪看……”懿映將句子停在一個恰到好處的斷點。
“四阿哥由娘娘親自教導，文武雙全，自然是……”佟國維賠笑道。
“這樣的話，本宮還有必要找阿瑪特意進宮來說麽。”懿映蹙了蹙眉。
“那娘娘的意思是……”
“四阿哥以後若是成器，我自然不會叫他忘了阿瑪，”懿映道，“有一件事想請阿瑪幫忙，良貴人衛氏與本宮自幼相識，延禧宮如今成了冷宮，八阿哥還要請阿瑪多關照了。”
“八阿哥如今養在惠妃宮裏，而且年紀尚小，這……”
“過些年，阿瑪便會明白本宮的意思了。阿瑪只消好好幫助八阿哥就是了。”
她不是沒有猶豫過，她答應那個女孩子不把她的孩子卷入這些紛爭。可世上本就沒有兩全的事，四阿哥從小不在親娘身邊長大，日後德妃還會幫著十四阿哥算計他。懿映想想便覺得不忍。玄燁最討厭黨派相爭，若是佟國維極力幫助八阿哥，玄燁必然會反感他。日後東宮之爭最有力的便是四阿哥和八阿哥，這樣也算是幫他一把了。
不一會兒，玄燁便來了翊坤宮，懿映挽著紫陌笑道，“這是臣妾的妹妹，佟佳紫陌。萬歲爺見過的。”
“嗯。”玄燁應了一聲，也不看她。
“萬歲爺……”
“嗯？”玄燁擡頭給了她一個疑問的眼神，隨即看了看紫陌。“你先出去吧。”轉而定定地看了一下懿映，“朕明白你的意思。朕給你講一件往事吧，赫舍裏皇後沒有封後以前，朕曾在慈寧宮見過她幾次，覺得她是挺有趣的人兒，於是朕應著太皇太後的意思立了她為皇後。可在新婚之夜以後，她與朕說話從都是規規矩矩的‘回萬歲爺的話’，她天天讓朕去別的宮裏，說要後宮和諧，從此朕便厭煩了她。如今你也要送女人給朕來彰顯你的中宮之德？”
“臣妾既然行中宮之職，自然是要為萬歲爺考慮的。佟大人功於社稷，他既然送了女兒進來，萬歲爺沒有不答應的理。”懿映緩緩道。
“好，你要朕便答應你。”玄燁說著召了梁九功進來，“傳旨冊佟佳氏為愨妃。”
“謝皇上。”
懿映不是不知道玄燁剛才那段話的意思，如果自己執意如此他便要將她當做赫舍裏皇後一般對待了。可懿映也明白這是自己欠佟妃的，把該還的都還了，她才能安心的走。
玄燁倒是很寵愨妃，懿映自然知道他又是在賭氣，卻實在無力去解釋什麽了。她要安排的事情太多了。
先是胤禛。懿映打發了所有人，把胤禛帶到了寢宮，從櫃子裏拿出一個裝著卷軸的盒子。“皇額娘給你一件東西，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一定不能打開。”懿映將盒子遞給了胤禛。
“是。”胤禛接了過去。
“皇額娘以前跟你說的話都記著了麽。”
“記得。做一個好皇帝，要勤政愛民。可是二哥才是未來的皇上，皇額娘為何一直教兒臣為君之道。”胤禛問道。
“你覺得你二哥比你優秀，可以比你做的更好麽。”懿映緩緩問道，胤禛聽了搖了搖頭。
“那你想不想做皇上呢。”懿映附在他的耳邊輕聲問道。“想。”胤禛的語氣很堅決。
“想做就去做。”懿映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繼而道，“這是第一件，還有兩件事，你也要答應皇額娘。”
“好。”
“一是要好好待你十三弟，沒有敏娘娘，便沒有你皇額娘了。知道麽。”懿映道，胤禛點了點頭。
“還有就是宜妃娘娘，她脾氣不好，不要和她慪氣。若是將來你九弟學了她的性子，要多忍讓一些。”
“兒臣知道了。”
然後便是絮雪的婚事了。賜婚之後發生了那麽多事，便一直拖著，懿映心裏是記著的，可是當時心有餘而力不足。如今總算是一切和順，絮雪都二十八了，可不能在耽誤她了。讓禮部忙碌了一陣子，冬日裏，她終於風風光光地把絮雪嫁了出去。
送嫁那天，懿映對絮雪道，“你要知道，一輩子能遇著一個你喜歡，也喜歡你的人，有多難。嫁給他，好好的。忘了我，也忘了容若。”
“奴婢不會忘了娘娘和公子的。”
“我們這樣煩心的人，還是忘了罷了。你過得好，我也就放心了。”懿映握著她的手，“一輩子都不要回來，我死了也不要回來。”
淳毓站在宮道的另一邊望著喜氣洋洋的翊坤宮，望著那個女子臉上欣喜的神色，可她再望不見許多年前她剛認識這個孩子時候她的表情，她曾以為懿映是這宮裏最單純最被寵愛的女孩子，她以為懿映應是最開心最不該憂慮的人，卻不知從哪一天開始她只能見到懿映和那些人一樣冷冷地只落在嘴角的笑意，她覺得懿映好像就再也開心不起來了。她成為了名副其實的皇貴妃，她一絲不茍地安排著太皇太後的喪禮，為皇帝選妃，將自己的侍女風風光光地嫁出去，向整個紫禁城彰顯著自己的高貴與榮耀。
她曾問過玄燁，佟佳懿映會不會如其他人一樣，忽然就失去了恩寵。她以為玄燁會否認，至少會猶豫，他卻出口就道，會，等有一日她不再是佟佳懿映。
淳毓覺得，這一天已經到了。
康熙二十八年正月，玄燁要去南方臨閱河工，安排了第二次南巡。懿映是陪著去了，不過是陪著看看玄燁有多寵愛密嬪。到了杭州，她屏退了所有的下人，一個人緩緩地走在斷橋之上，忽然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一切都不一樣了，那個肆無忌憚的小姑娘不知道被時光遺落在了哪個角落。
南巡回來以後，玄燁便去暢春園避暑了。懿映道不願意動彈，便留在了宮裏，可玄燁一走，她便一下子病倒了，整日昏昏沈沈的覺得魂都不在身上了，許是忘在了江南吧。她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千放，把那個木箱子拿過來，再去拿一個火盆。”懿映輕聲吩咐道。待千放收拾好了，她拿出木箱子裏滿滿一整箱的宣紙，一張一張放進了火盆燒了。全部都是她練過字的詩句，從那一首“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華。”一直到“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她一張一張的把它們從箱子裏取出來念一遍然後松開手，看著她們緩緩地飄若，然後瞬間被火焰吞食，只留下灰黑色的塵埃。懿映望著火焰翻卷著紙業，仿若燒完了這些，一生也就走完了。
宮裏忽然就起了陣大風，一屋子頓時飄起紛紛揚揚地紙灰，千放忙過去要關窗卻被懿映制止，她正疑惑為何懿映忽就扶著床攔咳嗽起來，千放小跑過去一眼便瞧見了雪白的手絹上猩紅的血跡。
暢春園的池子裏開著大片大片的荷花，荷葉上的露珠在陽光的照射下繁覆出斑斕的五彩。梁九功得了敏貴人傳過來的信，忙急急地去勸玄燁，“萬歲爺，皇貴妃娘娘病著了，萬歲爺回宮去看看娘娘吧。”
“病了？”玄燁仍是低頭批著折子。
“萬歲爺一走娘娘就病倒了，一直不見好。”
“太醫怎麽說。”玄燁在心裏冷冷一笑，旁人看的是他走了她才病了，其實不過是去了一趟江南睹物思人了吧。
“陸太醫說怕是因為小公主的事，傷心過度，抑郁成疾。”
“小公主？”玄燁冷笑著搖了搖頭，她傷的哪門子心，他怎麽會不知道。她何曾為了那個孩子有過半點傷心，她不過是為了那個人自己傷自己，一直都只是為了那個人。
陽光炙烤著大地，萬物都變得恍惚而朦朧起來，“怎麽樣了。”清曉侯在宮門口等著診完脈出來的陸敬森。
“怕是不好了，敏小主去請萬歲爺來吧，娘娘總是有話要對萬歲爺說的。”
“萬歲爺那裏怎麽說。”清曉轉而問清歡道。
“梁公公勸著呢，可萬歲爺沒有要回來的意思。”清歡蹙眉道。
清曉想了想走進屋去打開案子最上面那只木匣子，取了那只鳳釵，就算是逆了懿映的意思，她也不願意讓懿映就這樣孤孤單單的走了。她把鳳釵交給清歡，“拿去給梁公公，讓他給萬歲爺，就說娘娘留著那只芙蓉簪子呢。”
“怎麽突然就這麽重了？”淳毓急急地踏進翊坤宮問著陸敬森。
“娘娘的體質本就偏寒，多年以來寒氣入體總是沒有痊愈，如今又有氣急攻心的樣子，身子受不了這樣的折騰。”
“好端端的怎麽就氣急攻心了！”淳毓有些氣惱，看到清曉靜靜地站在一邊，還是嘆了口氣邁進了屋子。
“娘娘。”千放本是個心氣高的孩子，平日裏從未失儀過，這會卻是哭著趴在懿映的床前。
“哭什麽呢，我這不還在麽。”懿映擠出了笑臉。
“娘娘說什麽呢，”千放抹了一把眼淚，“娘娘可不許走，娘娘還欠著奴婢一個願望呢。”
懿映想了想道，“你跟我這麽久了，我卻沒有為你謀一門好親事，對不住你。”
“娘娘說哪裏的話，明明是奴婢對不住娘娘。”
“你有什麽對不住我的。”懿映笑笑，千放卻只是不是不住地哭不回話。
“哭什麽呢。”淳毓蹙眉道，千放忙起身讓了位置給淳毓，她握起懿映的手“你何苦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
“都是命吧。”
這一年的夏天炎熱得異常，暢春園的宮殿裏擺的冰塊絲絲地冒著涼氣，宮女們在一左一右地扇著團扇。玄燁還是覺得煩躁的很，擡頭瞧見梁九功急匆匆地跑進來蹙眉的樣子又叫他心裏好一陣不舒服。
“萬歲爺，皇貴妃娘娘怕是不好了。”
“不好了？”玄燁還是一副淡漠的樣子。
“陸太醫道積疾已久無力回天了。”梁九功看了看玄燁微微動容的樣子，繼而拿出那只鳳釵道，“這是宮裏送過來的。敏小主說皇貴妃娘娘最喜歡的就是這只鳳釵和一只芙蓉簪子，因為皇貴妃娘娘舍不得那只芙蓉簪子，她便拿了這只過來，望萬歲爺不要忘記往日的情分。”清曉就是要讓玄燁以為她不知道懿映和容若的事，讓玄燁以為懿映終於是放下了。
玄燁看了看那只鳳釵，緩緩道，“起駕回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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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季節紫禁城裏難得的刮起了大風來，大地忽然變得呼吸急促起來，天色也是陰沈沈的，院子落下的桃花瓣被風吹到空中，不知道帶到了哪裏。
七日後，玄燁取消了對懿映的禁足。陸敬森緩緩推開翊坤宮的宮門，懿映正坐在楠木案子前面寫字，軟榻上堆著滿滿一疊宣紙，秀麗的小楷反反覆覆寫著那一首《浪淘沙令》。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我的字寫的好不好。”懿映沒有擡頭，輕聲問道。
“好。”陸敬森柔聲答道。懿映聽了微微笑了一下，“他有說了什麽。”
陸敬森一驚，定了定心神道，“公子說，‘確實慌過怕過妥協過。可許仙對白娘子的情意從來沒有改變過。許仙一直在等西湖水枯，雷峰塔倒的那一天。一直在等。’微臣問公子是什麽意思，他道這世間只有一人能明白，微臣想，這句話應是留給娘娘的。”
“嗯。”懿映笑了一下手中的筆一刻未曾停過。
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蘇軾也好李煜也罷，再大的才名不過也是歷史的過客，待到一切過去終究是塵歸塵土歸土。她這幾日試想過許多次此時此刻的心情，會是如何的悲戚如何的不能自持卻未曾料到真正到了這一刻竟會是這樣的光景，那所有繁覆的心情好像就在這一刻塵歸塵土歸土了。
陸敬森從翊坤宮裏退出來，絮雪立在宮道的一邊，失神的望著他。
“你還好麽。”陸敬森輕聲問道。
“嗯。”絮雪雙眸一瞬，“只是裏面這一位，怕是再不能好了。”
“這幾日如何。”
“每日裏只能睡兩個時辰，梁公公拿東西來吃一點。只是不停地寫那一首詞。”
“《浪淘沙令》，”陸敬森郁然道，“果然是她寫的，容若走的時候讓把桌上一副小楷寫的《浪淘沙令》在他面前燒了。娘娘的字，比當年真是不同了，難怪剛才要問我字寫得好不好。”
“這樣子天天百遍百遍的寫，能不好麽。”絮雪嘆惋道，“只是字能練，心卻……”
“可她是如何知道的。” 陸敬森蹙眉問道。
“是昨兒下午麽。”絮雪輕聲道。
“是。你怎麽也知道？”
“昨兒下午娘娘突然就哭了起來。”絮雪咬了咬嘴唇。
“情深至此啊。”陸敬森搖了搖頭。
“有空去一趟長春宮吧，敏主子好像著了風寒。”絮雪道。
“這日子是漸漸暖了起來了，怎麽又著了風寒了。”
“為了替娘娘求情，那天晚上在乾清宮外跪了一個時辰。唉，敏小主對娘娘是真的好啊。可惜萬歲爺還是不答應。”絮雪嘆了口氣。
“明白了，我會多關照的。”
夏日快要過去的時候，長春宮傳來消息說敏小主有喜了。懿映這才走出了翊坤宮，但也是天天留在長春宮不願動彈。清曉的表情也是倦倦的，臉上是一種說不出的悲戚敢，卻也還是強打起精神來勸懿映，“你怎麽總是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我是不想再勸你什麽了，身子是自個的，你要自己顧惜自己。”
“沒力氣啊。”懿映懶懶地道。
“出去走一走罷，總待在我這裏像什麽話。”清曉笑道。
“姐姐有了孩子就不要我，這就要趕我走了啊。”懿映嗔怒道。
“我可不想孩子天天對著愁眉苦臉的姨娘。”清曉拿過小銅鏡擺在了懿映的面前。
“那姨娘和小阿哥笑一笑便是了。”懿映勉強撐起了一個笑容。
“你怎麽就知道是小阿哥。”清曉道。
“我什麽都知道。”
康熙二十五年敏貴人章佳氏生下了皇十三子胤祥。聽著清歡叫他十三阿哥的時候懿映突然傻住了，是那位小說裏說被康熙幽禁了十年的十三阿哥麽，懿映望著清曉美好的笑容完全無法將這兩件事聯系起來。她以為一切都過去了，之後的日子不過是長日漫漫的無聊而已，原來等著她們的還有許多許多。
玄燁自然是不去翊坤宮了，有時候他來長春宮懿映來不及回避，也能見上幾面。懿映也不會故意擺臉色看，不過是普通的問安與答話，再沒有其他了。懿映記不清是什麽時候，但她知道佟佳皇貴妃早逝，只撫養了四阿哥十年。如今四阿哥八歲了，她的日子左右不過這兩三年了，差不多了。沒有必要總是苦大仇深的了。
康熙二十六年的十二月下了很大很大的雪，綿綿的落了三四日還沒有停，桂花樹的葉子上積著滿滿純白色的雪，宮裏回蕩著唰唰唰的掃雪聲。太皇太後終是沒有熬過這個冬天。
清曉從慈寧宮哭靈回來順路去翊坤宮看了看懿映，“出了這麽大的事，連我都去了，你怎麽還是不願意出去。”
“我不知道要用什麽樣的心情去面對太皇太後。”懿映郁然道。
“你還記得麽，你在乾清宮當值的時候，有一次我問你，為何對萬歲爺的事這麽用心。你道是為了國家大義，萬歲爺是明君，萬歲爺好了，天下就都好了。”清曉緩緩道。
“記得。那個時候沒想那麽多，只覺得要把該做的做好罷了。早知道會惹出這麽多的事端，當初就不應該幫梁九功做什麽蕓豆卷。”懿映懊悔道，說完這一句卻突然被自己楞住了，原來自己是後悔的麽，一步一步走過來，她竟是每一步都悔不當初了麽。
“都是天意吧。誰又能知道那麽多如果呢。萬歲爺好幾日沒上朝了，一直待在慈寧宮，你去勸一勸吧，就當是為了國家大義。”清曉柔聲勸她。
“他哪裏還願意見我。”
“以你的聰慧，如何會不知曉他的心意。”
“說不過姐姐，我去便是了。”
玄燁正失神的坐在慈寧宮的偏殿裏，那只雍容華貴的鎏金香爐還裊裊地飄著煙。懿映穿著素白的宮裝，也沒有戴首飾，可和當年那個靈巧的姑娘完全不是同一個人了。她看著玄燁郁然傷神的樣子不禁心疼起來，他其實過得也很難，小小年紀父母都早早地去了，如今養育他的太皇太後也走了。
懿映走過去正想擡手為他倒一杯茶水，卻被玄燁一把拉了過去，玄燁像個孩子般將頭靠在了她的肩頭。懿映遲疑了一下，環手抱住了玄燁。“臣妾知道萬歲爺心裏難過。”
“他們都走了，就留下朕一個了，這世界上，就留下朕孤零零的一個了。”
“不是的。臣妾還在這裏。”
“你的心早已經隨著他去了。”玄燁恨聲道。
“萬歲爺忘了麽，臣妾曾當著他的面對萬歲爺說過。”懿映柔聲道，“臣妾一直在萬歲爺身邊。”
“你不要走。朕不是故意不讓你去見他的，朕怕你走了就不回來了，朕太怕了，懿映，你不要怪朕好不好。”玄燁說著，竟有些語無倫次起來。
“好，我不走。”她靠在他的身邊，許多年前她心裏滿滿的都是納蘭容容的時候也是因著疼惜對他說“好，我不走。”如果要說錯，錯的都不是他們，分明是她自己。
翊坤宮又恢覆了往日一宮獨寵的樣子，可他們二人都明白，有些芥蒂在裏面，是怎麽也解不開的了。
康熙二十七年明珠之黨遭罷免。玄燁之前不動手就是顧及容若，如今是沒什麽好顧忌的了。太皇太後走之前還是對他反覆的說那句話，“皇上的心不夠狠，以前有哀家幫皇上下決心，以後皇上要自己決斷才是。明珠如今權傾朝野，他是大阿哥的親舅舅，這個人留不得。佟國維日後若是和四阿哥走的太近，皇上也要下狠心才是啊。”
他依著做了第一件卻明白自己絕不會去做第二件。玄燁看著懿映專心教胤禛詩文的樣子，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她要那個太子位的話，他一定會給她的吧。他有時候會想，他真的願意和容若換一換，不要做這個煩人的帝王了。
明珠的事差不多過去了之後，懿映召了佟國維帶著佟佳紫陌進宮。五年了，紫陌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妹妹今年二十了吧。”懿映笑道。
“勞貴妃娘娘惦記了。”佟國維接話道，語氣裏難免有些不悅，二十可都是老姑娘了，他守著懿映那句話沒把女兒嫁出去，卻不知懿映讓他等到何年何月。
“本宮答應過你的，都記著呢。不會讓阿瑪失望的。”懿映輕聲道，“只是有一件事，想要請教阿瑪。”
“謝娘娘掛心。娘娘請講。”
“如今大阿哥失勢了，太子是驕縱成性，成不了大器，阿瑪看……”懿映將句子停在一個恰到好處的斷點。
“四阿哥由娘娘親自教導，文武雙全，自然是……”佟國維賠笑道。
“這樣的話，本宮還有必要找阿瑪特意進宮來說麽。”懿映蹙了蹙眉。
“那娘娘的意思是……”
“四阿哥以後若是成器，我自然不會叫他忘了阿瑪，”懿映道，“有一件事想請阿瑪幫忙，良貴人衛氏與本宮自幼相識，延禧宮如今成了冷宮，八阿哥還要請阿瑪多關照了。”
“八阿哥如今養在惠妃宮裏，而且年紀尚小，這……”
“過些年，阿瑪便會明白本宮的意思了。阿瑪只消好好幫助八阿哥就是了。”
她不是沒有猶豫過，她答應那個女孩子不把她的孩子卷入這些紛爭。可世上本就沒有兩全的事，四阿哥從小不在親娘身邊長大，日後德妃還會幫著十四阿哥算計他。懿映想想便覺得不忍。玄燁最討厭黨派相爭，若是佟國維極力幫助八阿哥，玄燁必然會反感他。日後東宮之爭最有力的便是四阿哥和八阿哥，這樣也算是幫他一把了。
不一會兒，玄燁便來了翊坤宮，懿映挽著紫陌笑道，“這是臣妾的妹妹，佟佳紫陌。萬歲爺見過的。”
“嗯。”玄燁應了一聲，也不看她。
“萬歲爺……”
“嗯？”玄燁擡頭給了她一個疑問的眼神，隨即看了看紫陌。“你先出去吧。”轉而定定地看了一下懿映，“朕明白你的意思。朕給你講一件往事吧，赫舍裏皇後沒有封後以前，朕曾在慈寧宮見過她幾次，覺得她是挺有趣的人兒，於是朕應著太皇太後的意思立了她為皇後。可在新婚之夜以後，她與朕說話從都是規規矩矩的‘回萬歲爺的話’，她天天讓朕去別的宮裏，說要後宮和諧，從此朕便厭煩了她。如今你也要送女人給朕來彰顯你的中宮之德？”
“臣妾既然行中宮之職，自然是要為萬歲爺考慮的。佟大人功於社稷，他既然送了女兒進來，萬歲爺沒有不答應的理。”懿映緩緩道。
“好，你要朕便答應你。”玄燁說著召了梁九功進來，“傳旨冊佟佳氏為愨妃。”
“謝皇上。”
懿映不是不知道玄燁剛才那段話的意思，如果自己執意如此他便要將她當做赫舍裏皇後一般對待了。可懿映也明白這是自己欠佟妃的，把該還的都還了，她才能安心的走。
玄燁倒是很寵愨妃，懿映自然知道他又是在賭氣，卻實在無力去解釋什麽了。她要安排的事情太多了。
先是胤禛。懿映打發了所有人，把胤禛帶到了寢宮，從櫃子裏拿出一個裝著卷軸的盒子。“皇額娘給你一件東西，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一定不能打開。”懿映將盒子遞給了胤禛。
“是。”胤禛接了過去。
“皇額娘以前跟你說的話都記著了麽。”
“記得。做一個好皇帝，要勤政愛民。可是二哥才是未來的皇上，皇額娘為何一直教兒臣為君之道。”胤禛問道。
“你覺得你二哥比你優秀，可以比你做的更好麽。”懿映緩緩問道，胤禛聽了搖了搖頭。
“那你想不想做皇上呢。”懿映附在他的耳邊輕聲問道。“想。”胤禛的語氣很堅決。
“想做就去做。”懿映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繼而道，“這是第一件，還有兩件事，你也要答應皇額娘。”
“好。”
“一是要好好待你十三弟，沒有敏娘娘，便沒有你皇額娘了。知道麽。”懿映道，胤禛點了點頭。
“還有就是宜妃娘娘，她脾氣不好，不要和她慪氣。若是將來你九弟學了她的性子，要多忍讓一些。”
“兒臣知道了。”
然後便是絮雪的婚事了。賜婚之後發生了那麽多事，便一直拖著，懿映心裏是記著的，可是當時心有餘而力不足。如今總算是一切和順，絮雪都二十八了，可不能在耽誤她了。讓禮部忙碌了一陣子，冬日裏，她終於風風光光地把絮雪嫁了出去。
送嫁那天，懿映對絮雪道，“你要知道，一輩子能遇著一個你喜歡，也喜歡你的人，有多難。嫁給他，好好的。忘了我，也忘了容若。”
“奴婢不會忘了娘娘和公子的。”
“我們這樣煩心的人，還是忘了罷了。你過得好，我也就放心了。”懿映握著她的手，“一輩子都不要回來，我死了也不要回來。”
淳毓站在宮道的另一邊望著喜氣洋洋的翊坤宮，望著那個女子臉上欣喜的神色，可她再望不見許多年前她剛認識這個孩子時候她的表情，她曾以為懿映是這宮裏最單純最被寵愛的女孩子，她以為懿映應是最開心最不該憂慮的人，卻不知從哪一天開始她只能見到懿映和那些人一樣冷冷地只落在嘴角的笑意，她覺得懿映好像就再也開心不起來了。她成為了名副其實的皇貴妃，她一絲不茍地安排著太皇太後的喪禮，為皇帝選妃，將自己的侍女風風光光地嫁出去，向整個紫禁城彰顯著自己的高貴與榮耀。
她曾問過玄燁，佟佳懿映會不會如其他人一樣，忽然就失去了恩寵。她以為玄燁會否認，至少會猶豫，他卻出口就道，會，等有一日她不再是佟佳懿映。
淳毓覺得，這一天已經到了。
康熙二十八年正月，玄燁要去南方臨閱河工，安排了第二次南巡。懿映是陪著去了，不過是陪著看看玄燁有多寵愛密嬪。到了杭州，她屏退了所有的下人，一個人緩緩地走在斷橋之上，忽然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一切都不一樣了，那個肆無忌憚的小姑娘不知道被時光遺落在了哪個角落。
南巡回來以後，玄燁便去暢春園避暑了。懿映道不願意動彈，便留在了宮裏，可玄燁一走，她便一下子病倒了，整日昏昏沈沈的覺得魂都不在身上了，許是忘在了江南吧。她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千放，把那個木箱子拿過來，再去拿一個火盆。”懿映輕聲吩咐道。待千放收拾好了，她拿出木箱子裏滿滿一整箱的宣紙，一張一張放進了火盆燒了。全部都是她練過字的詩句，從那一首“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華。”一直到“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她一張一張的把它們從箱子裏取出來念一遍然後松開手，看著她們緩緩地飄若，然後瞬間被火焰吞食，只留下灰黑色的塵埃。懿映望著火焰翻卷著紙業，仿若燒完了這些，一生也就走完了。
宮裏忽然就起了陣大風，一屋子頓時飄起紛紛揚揚地紙灰，千放忙過去要關窗卻被懿映制止，她正疑惑為何懿映忽就扶著床攔咳嗽起來，千放小跑過去一眼便瞧見了雪白的手絹上猩紅的血跡。
暢春園的池子裏開著大片大片的荷花，荷葉上的露珠在陽光的照射下繁覆出斑斕的五彩。梁九功得了敏貴人傳過來的信，忙急急地去勸玄燁，“萬歲爺，皇貴妃娘娘病著了，萬歲爺回宮去看看娘娘吧。”
“病了？”玄燁仍是低頭批著折子。
“萬歲爺一走娘娘就病倒了，一直不見好。”
“太醫怎麽說。”玄燁在心裏冷冷一笑，旁人看的是他走了她才病了，其實不過是去了一趟江南睹物思人了吧。
“陸太醫說怕是因為小公主的事，傷心過度，抑郁成疾。”
“小公主？”玄燁冷笑著搖了搖頭，她傷的哪門子心，他怎麽會不知道。她何曾為了那個孩子有過半點傷心，她不過是為了那個人自己傷自己，一直都只是為了那個人。
陽光炙烤著大地，萬物都變得恍惚而朦朧起來，“怎麽樣了。”清曉侯在宮門口等著診完脈出來的陸敬森。
“怕是不好了，敏小主去請萬歲爺來吧，娘娘總是有話要對萬歲爺說的。”
“萬歲爺那裏怎麽說。”清曉轉而問清歡道。
“梁公公勸著呢，可萬歲爺沒有要回來的意思。”清歡蹙眉道。
清曉想了想走進屋去打開案子最上面那只木匣子，取了那只鳳釵，就算是逆了懿映的意思，她也不願意讓懿映就這樣孤孤單單的走了。她把鳳釵交給清歡，“拿去給梁公公，讓他給萬歲爺，就說娘娘留著那只芙蓉簪子呢。”
“怎麽突然就這麽重了？”淳毓急急地踏進翊坤宮問著陸敬森。
“娘娘的體質本就偏寒，多年以來寒氣入體總是沒有痊愈，如今又有氣急攻心的樣子，身子受不了這樣的折騰。”
“好端端的怎麽就氣急攻心了！”淳毓有些氣惱，看到清曉靜靜地站在一邊，還是嘆了口氣邁進了屋子。
“娘娘。”千放本是個心氣高的孩子，平日裏從未失儀過，這會卻是哭著趴在懿映的床前。
“哭什麽呢，我這不還在麽。”懿映擠出了笑臉。
“娘娘說什麽呢，”千放抹了一把眼淚，“娘娘可不許走，娘娘還欠著奴婢一個願望呢。”
懿映想了想道，“你跟我這麽久了，我卻沒有為你謀一門好親事，對不住你。”
“娘娘說哪裏的話，明明是奴婢對不住娘娘。”
“你有什麽對不住我的。”懿映笑笑，千放卻只是不是不住地哭不回話。
“哭什麽呢。”淳毓蹙眉道，千放忙起身讓了位置給淳毓，她握起懿映的手“你何苦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
“都是命吧。”
這一年的夏天炎熱得異常，暢春園的宮殿裏擺的冰塊絲絲地冒著涼氣，宮女們在一左一右地扇著團扇。玄燁還是覺得煩躁的很，擡頭瞧見梁九功急匆匆地跑進來蹙眉的樣子又叫他心裏好一陣不舒服。
“萬歲爺，皇貴妃娘娘怕是不好了。”
“不好了？”玄燁還是一副淡漠的樣子。
“陸太醫道積疾已久無力回天了。”梁九功看了看玄燁微微動容的樣子，繼而拿出那只鳳釵道，“這是宮裏送過來的。敏小主說皇貴妃娘娘最喜歡的就是這只鳳釵和一只芙蓉簪子，因為皇貴妃娘娘舍不得那只芙蓉簪子，她便拿了這只過來，望萬歲爺不要忘記往日的情分。”清曉就是要讓玄燁以為她不知道懿映和容若的事，讓玄燁以為懿映終於是放下了。
玄燁看了看那只鳳釵，緩緩道，“起駕回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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