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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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京城的秋天很短,氣溫仿佛一夜之間便降了下來,漫長到看起來沒有盡頭的冬日又開始了。地上結起了霜,望過去一片蒼茫,懿映小心的踩著霜花走進長春宮,清曉和清歡正在侍弄庭院裏的花草,清曉擡起頭見著懿映微微勾起嘴角笑了笑,她穿著素淡的淺色宮裝,頭上一支白玉蘭的玉簪,清顏白衫,青絲墨染,仿若從畫中走出來,懿映想著笑了笑。

待到坐下,清曉拿出了一本集子給懿映,“是溫常在拿過來的,說是如今京城裏都在流傳納蘭公子的悼亡詩。實在是動人之至。你看這一首《南鄉子》,‘淚咽卻無聲,只向從前悔薄情,憑仗丹青重省識。盈盈。一片傷心畫不成。別語忒分明。午夜鶼鶼夢早醒。卿自早醒儂自夢,更更。泣盡風檐夜雨鈴。’ ”清曉的聲音清婉,念起詩更有些哀慟的感覺了,“這句‘一片傷心畫不成’真是寫得極好的,那些杜撰出來的情緒,又怎麽能敵得過這樣的情真意切。他想必是極傷心了。”

他想必是極傷心了。

他確實應該傷心。那是他的結發妻子,為了給他生下孩子離開了人生。而自己才是外人,是該被世俗譴責的人。自己這樣的人,有什麽資格去固執地說愛,去嫉妒他為她悲傷。悔薄情。悔薄情。他在後悔沒有好好對她,他在後悔把那些深情都給了自己麽。

懿映想著實在忍不住鼻子一酸,抽泣起來。那種沈重的鈍痛壓在胸腔裏面如一塊大石怎麽樣也搬不開。不是我,不是我。懿映的心裏只有這一個念頭,和你生同床死同穴的人不是我,將名姓寫在你一邊的人不是我,如果死的那個人是我,你甚至都沒有辦法為我哭泣。

“懿映,你是?”清曉看著懿映戚戚地好似要哭出來的表情,心裏已是有幾分明了。

“姐姐猜到了。”懿映擡起頭擠出一絲笑意。

“什麽時候的事?”清曉問道。

“康熙九年的冬天。”

清曉萬萬沒有想到是這個答案,八年,自己在後宮裏寂然度日的時光裏,面前這個看似日日歡愉的女孩子,也在時時刻刻受著煎熬。清曉繞道榻邊,抱過懿映,“難怪溫常在要這樣巴巴地送東西過來,如今怕是正等著你落盡她們設好的局呢。”

“她們願意如何,便如何了吧。”

清曉聽了實是不忍,“你總是這麽不顧惜自己。這麽多年,我知道你很難。可是這麽多年都過來了,懿映,你要相信他。”

“姐姐覺得他,變心了麽。”懿映抽噎道。

“他只是覺得對不住夫人吧。你要相信他,一定要相信他,他不會變心的。”清曉柔聲道,“納蘭公子是深情的人,斷不會辜負了你的。”

“我已經用盡所有的力氣去相信了。我已經……”已經太累了,已經無力支撐了,可不可以給我一個明確的答案呢。我已經等不了了啊。早就應該明白的,那時容若說,“你怎麽這麽不理解東坡。”他當時就怪自己不能理解蘇軾,便是早已隱喻了如今自己一樣不能夠理解的他。容若如今也為盧氏這樣傷心欲絕地寫詞了,他的心莫不是隨著那位夫人一起去了吧。

我們的心裏,有一些東西,總歸是不一樣的。懿映是一個相信著一見傾心,一心一意,從一而終的女子,而他是被三妻四妾的封建思想教育著的。可在靈隱,那少年為他撐起油紙傘的時候,懿映就已經把一顆心給了她了,她相信老天讓她穿越了幾百年的漫長時光就是為了讓她遇見這個夢中的少年的,八年來,一直堅信著。從來沒有懷疑過他就是對的那個人。可是這樣的信念越來越難支撐她了。

懿映大病了一場,昏昏沈沈地只是頭疼乏力,陸敬森說是積郁成疾,他說,我早就勸過你,長痛不如短痛,你怎麽就是不聽。

懿映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非身陷其中,又如何能知相思之苦。

明珠府裏,納蘭容若與陸敬森正在庭院裏閑談,西廂房的墻上垂著墨綠的攀藤,格子窗的綠漆窗欄上已經落了些許灰塵。良久,容若輕聲問了一句“她好不好?”

陸敬森搖頭道,“不好,這個無可救藥的女子我真是束手無策了。而你早知道會是這樣,是你自己說要與她斷了情愫,為何又要去招惹她,為何又要去給她希望,為何要讓她以為曙光就要降臨了再把她一下子扔向了黑暗。懿映是個好姑娘,你為何要這般折磨她。”

“我沒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我真的,情不自禁地會向她走去。”容若嘆息道,“終是我辜負了她。”他從袖子拿出早起寫好多日的灑金信箋,“幫我給她吧,最後一封。”

那些回憶遙遠得恍若前世,他憶及那些他們一起彈起的一曲琴音,一闋共賦的清詞,憶及青瓦亭榭之間少女繡著桃花的裙擺,它們久遠得仿若時光裏最渺茫的夢境。

玄燁坐在懿映的榻邊,看著懿映昏睡時緊鎖的眉頭。明晃晃地燭光映在她慘白的臉上,看起來總是很愉快的樣子,其實她這些年過得很辛苦吧。

“萬歲爺……”懿映醒了過來。

“醒了。”玄燁輕聲道。

“萬歲爺……”懿映的聲音裏帶著哭腔,她想說什麽,卻又不知該不該說,該如何說。她一個人撐了太久了,看到玄燁溫柔的面容的那一刻她終於徹底崩潰了。再顧不得這個人是皇帝,顧不得自己在深宮,只想要一個人陪自己好好哭一場就好了。

“朕都知道了。”玄燁低頭道,“朕是不是很傻,竟然一直不知道你和……”那個名字他還是沒有說出口,“他如今也病著,朕還想怎麽這麽湊巧。沒想到老天爺跟朕開了這麽大的一個玩笑。昭妃跟朕說,你本就是納蘭府裏出來的。你們還一直瞞著朕。”

“奴婢進宮不和內務府的禮制,怕萬歲爺怪罪。”懿映繞過了那個不願意提起的人,只答了這個荒唐的理由。

“朕什麽時候怪過你。朕怎麽也想不明白你為何拒絕朕。原來有容若在,他那樣好的人,有了他確實什麽人都入不了你的眼了。”玄燁勉強笑了一下。“你對朕那樣好,朕還以為你有意。後來去了鹹福宮和承乾宮一問才知道你對所有人都是一般的好。”

“是奴婢對不住萬歲爺。”懿映的聲音那麽輕,好似已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玄燁沈思了許久,才悠悠道,“你到朕身邊伺候也有許多年了,朕也不強留你。你若是想出宮,朕為你們指婚。”

懿映不語。她自己也給不出答案,準確的說,是無法確定容若的答案,此時此刻的她,已經無法確定他的心意了,他說的那一句“請皇上指婚”莫非只是自己的幻聽。“萬歲爺,還是問過納蘭大人的意思吧。”

“梁九功,召納蘭成德入宮。”玄燁立即吩咐道。

“萬歲爺,他如今……”懿映還是擔心著他的身子的。

“能見到你,還不是什麽病都好了。”玄燁笑道,懿映聽了一下紅了臉,“讓千放伺候你起來吧,隨朕去西暖閣。”

是天意吧。懿映想,如今再沒有什麽阻隔在他們之間了。老天爺也覺得給的苦與難給夠了,夠了,可以結束了。我終於也可以名正言順的站在你面前了,再也不用小心翼翼擔驚受怕了。終於等到這一天了,今天的月亮應該特別圓吧,懿映望了望窗子。

天階夜色涼如水,京城難得地落起雨來,雨水演著金色的重瓦屋檐悄然滴落,在地面上漾起一圈漣漪。

“白日裏人多口雜的,想著夜裏再叫你過來,卻不想落起了雨,真是難為你了。”太皇太後笑道。

“老佛爺哪裏的話,難得下雨出來走走也好。”女子笑笑,她著了件淺藍色銀紋繡百蝶度花的宮裝,外披了件淺粉的褂子,旗頭上垂著純白的珍珠纓絡,襯著一頭青絲烏碧亮澤。

兩人又聊了些家常,“哀家聽說皇帝在南苑發了脾氣?”太皇太後看著女子明亮的眸子問。

“臣妾……”女子有一霎時的慌神,“那晚臣妾沒在萬歲爺的帳子裏,是真不知道怎麽回事。”

“你與她走得也挺近的吧。”太皇太後沈吟著道。

“老佛爺……”女子起身就要下跪,蘇茉爾忙過來扶住她。

太皇太後緩緩道,“哀家沒有怪你,雖是禦前的人,可你們年齡相仿,平日裏說些姑娘家的話也沒什麽。”

女子這才松了一口氣,“榮貴人的孩子歿了,萬歲爺心裏不如意,許是借著由頭出出氣罷了……”

“哀家可沒說她做錯了什麽,你便這一個勁的維護著她?”太皇太後話鋒一轉。

“老佛爺……”

“把你瞧見的說出來。”

“臣妾瞧著萬歲爺確實關照……”

宮女撐著油紙傘攙著女子走出慈寧宮,她回頭看看那莊嚴肅穆的匾額看不清表情,“這丫頭總算熬出頭了。”

“剛才可嚇壞奴婢了,奴婢還以為老佛爺要辦了懿映姐姐呢。”宮女小聲道。

“瞧著這意思,明個兒應是會許個名分了。”女子笑笑。

“老佛爺怎麽對一個宮女這麽上心?”出去了之後,蘇茉爾笑著問道。

“她哪裏是一般的宮女,看來哀家是低估她了,這丫頭膽子還真是大。”太皇太後微微有些不悅,但還是含著笑意說話。

“不過還是個孩子呢,”蘇茉爾笑著勸了勸,“以為到了南苑便沒人管了,殊不知宮裏又哪裏沒有眼耳,哪裏能少了是非。”

“這個樣子可不行啊……”

蘇茉爾聽了一斂眉,“奴婢知道了。”

深灰色的天空中,無數的流雲洶湧地卷至前方,驟雨打落了幾樹老杏上滿丫的花朵,叫人想起那句“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繁華落盡,一切都要結束了。

西暖閣一片肅靜,所有的宮人都斂著聲音不出一口大氣,玄燁慵懶靠在榻上,沒有人敢擡頭看他的表情,只瞧得那一身明黃錦衣與盤踞龍座上傲然吐雲的蟠龍,輝煌得彰顯著皇家的威儀。

他對容若道,淑儀年紀也不小了,如今你也新喪,朕瞧著郎才女貌倒是很合適。他問容若,朕將懿映指給你好不好。

懿映在屏風後面聽得清清楚楚,他說,微臣與亡妻情深意重,如今亡妻屍骨未寒,微臣萬萬不願再娶。

玄燁的眼角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怎麽可能會讓步,他從未對任何人退讓過。他自然明白懿映的性子勉強不得。他不是沒有想過,成全這一生一代一雙人,懿映會當他那日的話是玩笑話,然後他們會感激他,他們會成為被世人稱道的一對,而自己依舊是高高在上孤家寡人,茫然世間的無雙獨尊。就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如果沒有得到過,沒有就沒有了,成全就成全了。可是他已經感受到了,這個女孩子給他的欣喜與哀傷,這個能夠牽動他情愫的人就在他面前,他怎麽會放手。

他怎麽能夠。

他放棄了一個君王的大氣與從容,他要從臣子的手上把這個女人搶過來。他知道自己與這個難得談得來的表弟之間,已經畫下了一條深深的鴻溝,怎麽也填補不了了。他不是沒有嫉妒過容若,納蘭容若他什麽都有,有懿映的愛,有絕世的才華,有不凡的武藝。他那麽完美,以至於有大臣傳言自己的筆墨都是容若代筆的。他確確實實比自己優秀,以至於只要他一句話,明日謝懿映就會成為他的妻,與自己永生永世不再相見了。可他再完美也只是玄燁的臣下,真正一句話決定一切的人還是玄燁。

容若說他不願。

他說微臣與亡妻情深意重,如今亡妻屍骨未寒,微臣萬萬不願再娶。

玄燁如釋重負又滿意的點了點頭。

而屏風後面的謝懿映完全是另一種心情。懿映只覺得眼前霧蒙蒙的,什麽也看不清。那個說好會穿越迷霧來到我面前的少年,你迷路了麽,你走錯方向了麽,沒有關系的,我可以等你的,我還可以在等的,之前是我太急切了,我反悔,我還可以再等的,你不要往回走啊。我求求你了,你不要離開啊。

她是那樣無力地在心裏面吶喊著,可是他聽不見,他義無反顧地轉身離開了。

他們千辛萬苦終於等來了這一紙恩典,而他說他不願。

他終是帶著他的“情深意重”,拋棄了所有對她的承諾,向著相反的方向離她漸行漸遠了,從此陌路,再不相見。

懿映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一直迷迷糊糊的宛如在夢中,漸漸能看清楚眼前的時候,是玄燁正站在她的面前喚她的名,“懿映,懿映。”

“唔。”她嗚咽出了一個音。

“你還好麽。”玄燁望著她失去神采的眼睛。

“好。”懿映失神道。

玄燁沒有辦法再等了,他想要問,太想了,“你還記得朕曾經問過你的那一句麽。如今朕想再問一遍,懿映,你可願意?”

懿映擡眼望著蹙眉的帝王,只要他的一道旨意沒什麽不可以的,而他放下他所有的驕傲與權勢,溫情和顏的問她。

“我,願意。”懿映聽到她自己的聲音,一字一頓,她說她願意嫁給面前的這個男子,天下獨尊的人,她願意和後宮那麽多的女人共享這一個丈夫。她知曉自己已經沒有必要再去堅持什麽了。

“朕不會如容若一般辜負你,朕會對你好的。”玄燁看著她的眼睛鄭重地道。此時的玄燁不過像是個得到了想要的寶貝的孩子一般,他並未察覺自己正在一點一點的深陷其中。而懿映不過是聽著一笑罷了,她再也不會相信了,不會相信與愛相關的任何字眼了。這樣痛徹心扉的感覺,一次便夠了,她再也不要第二次,絕對,絕對不會再相信什麽承諾,什麽未來了。

而那一句願意究竟是不是一個一時氣急的回答,懿映一輩子都沒有想明白。

她也不會明白說完那句“不願”之後轉身踏出西暖閣的容若的心情。他明白走出乾清宮之後他與懿映的緣分是真真徹徹底底的盡了,是他自己生生將那最後的羈絆給斬斷了。

容若能夠看透皇座之上那少年柔軟的心,如果自己奮力一搏,大不了是一個終身不仕,玄燁是斷斷不會為難於他們的。可真正掌握乾坤的人並不是玄燁。

在盧氏去世那日,慈寧宮派人送來了喪禮,太皇太後說納蘭與盧氏情深意篤,望他不要太過悲切,節哀順變。她是堂堂的太皇太後,自己不過是個微末的臣子,斷然不值得她這般關照,容若明白如此慈愛的懿旨裏面字字都是威脅。陸敬森對他說盧氏不是難產而亡,他說她的身上有中毒的跡象。容若知道那個人就是慈寧宮的太皇太後,一切都是她,整個王朝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又奈何一個明珠府。而容若不知道下一個會是誰,他不敢想,和懿映的事他再也不敢想。天知道他有多想娶懿映,天知道他有多少次夢到張燈結彩的明珠府,紅燭大喜的新房,他會娶她進門,從此不讓她孤身一人,不讓她再擔驚受怕。可有多想他就有多怕,多怕太皇太後同樣賜一杯毒酒給那個笑靨燦如桃花的女子。他不要她死,絕對不要。

容若看得出玄燁對懿映有意,他知道玄燁對懿映的感情和對其他後妃不一樣,他會對她好的。所以即使懿映記恨自己也沒有關系,只有她能夠好好活下去。在忘記自己之後,她會很好的,她會得到榮華富貴,沒有人可以再欺負她,那位柔情的帝王比自己更能夠照顧好她。

她要好,就好了啊。這樣大家就都能好了。那麽我難過一點又有什麽關系呢。

那麽,就讓我一個人背負著這樣的痛苦,孤單的活下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想起來還有這個神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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