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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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姚汀是被裝修的聲音吵醒的。她看了眼床頭櫃上的鬧鐘還不到六點,但還是收拾了一下出了臥室,卻看到有裝修工人在隔壁房間進進出出。

“這是要幹什麽?”姚汀滿是疑惑地問正在調度著這些工人的媽媽。

姚母手裏拿著張類似裝修圖的紙,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工人,猶豫了幾秒說,“你先下樓吃飯,晚上回來再說。”

姚母說完就下了樓,姚汀覺得她媽可能也就是想捯飭一下那個房間的格局。

簡單吃了個早餐,她便拿起書包準備去上學,還確認了下昨晚恩桃交給她的情書她放好了沒。

天際剛剛發白,剛推開門就是被白茫茫濃重的大霧所籠罩著的整個城市,晨霧迷蒙遮住了遠方的視線。

深秋溫度降冷了許多,姚汀拽了下自己白毛衣的領子,思考著該怎麽把恩桃交給自己的那封情書給宮觀洋,總歸是覺得有些怪怪的。畢竟,她和孟浮生在一起後,她和宮觀洋聊天的次數就變得少了許多。

他們學校周六不用上晚自習,下午5點就放學,姚汀想了想還是那時候再和宮觀洋說吧。

日覆一日重覆的學習生活著實讓人覺得乏味,她對未來的想象如同這大霧般迷茫。高考以後自己會在哪兒,和她媽的關系會變成什麽樣,考上大學之後呢,那個時候孟浮生又會在哪裏呢?

而從很久前,她心中所想的那個不成計劃的計劃,那份強烈地想要讓自己消失的渴盼,她還會去實行嗎?她不知道。

放學後,孟浮生和楚誠就得趕去打工了,姚汀裝好書包,便先出了教室在門口等宮觀洋。

“嘿!”宮觀洋剛出教室門口,她就拍了下他的肩膀。

宮觀洋一下還有點兒詫異,“你等我?”

“對啊。”姚汀拉了他一下,怕堵著後面的同學出教室。

“怎麽了?”宮觀洋讓了一下,倆人並肩往前走,太陽快要下山。

“怎麽,沒事兒還不能找你了啊。”姚汀扭頭笑笑,“不過也真有事兒。”

宮觀洋看她低頭拉開書包的那個小兜,便提醒她,“拿什麽呢?你先看路。”

“諾——”姚汀來回看了看走廊上已沒什麽人,拿出了那封裝在粉色信封裏的情書。

宮觀洋順手接過,因為姚汀主動來找他,他的心情好了很多,“這是什麽?”

姚汀背好書包後,示意他拆開,“你自己看。”

倆人停下腳步,宮觀洋拆開信封,翻開折疊的紙張,只看了兩行,本帶著淺笑的臉色突然變得低沈,而後,他冷漠地看向了姚汀。

姚汀沒意識到有什麽,還加以解釋,“這是恩桃寫給你的,托我轉交給你,我沒有偷看喔。”

她擡頭和宮觀洋對視那一剎那,才察覺到氛圍有些不對。他的表情此刻冷淡到讓她想打個寒顫,宮觀洋沒說話快步往前走。

像是被丟下不要似的姚汀納悶地追了他兩步,“誒,你怎麽了?別走那麽快呀。”

“你不看完嗎?這是恩桃想——”

話還沒說出口,宮觀洋驟然停下。他的眉梢上挑,轉身面無表情地問她,“你知道這裏面寫的是什麽嗎?”

聲音沒有一絲溫度,讓姚汀往後退了一步,條件反射地回答,“就,情書吧?”

“她為什麽讓你交給我?”此刻宮觀洋的語氣透出些逼問。

姚汀感受到了強烈的壓迫感,更感無措地繼續後退著,“因為我們是朋友啊。”

聽到這個回答的宮觀洋驀然冷笑了一聲,“朋友。”

“什麽是朋友?我和她不是朋友嗎?需要你來轉交?”

“不是。”姚汀退到不能再退,抵住了墻,“因為我們更熟啊所以——”

“姚汀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宮觀洋的聲音陡然增高,手裏的信紙被他用力捏皺。

姚汀在教室門口等他的時候,他以為她終於想起自己了,卻沒想到是因為別人的事她才肯來找他。

“你在說什麽啊?”姚汀不明白宮觀洋是怎麽了,自己只是轉交一封情書怎麽就能讓他一下這麽生氣,她推了一下他試圖拉開距離。

宮觀洋卻一下抓住了她的手腕,又深吸一口氣緩和了下情緒,“姚汀,你聽清楚了,我一點都不想當你的朋友。”

姚汀錯愕地看著他,說不出話來,聽到走廊裏傳來腳步聲。

“我對你是男女之情的喜歡。”宮觀洋一手撐住墻,將距離拉得更近了些,“你和孟浮生在一起談戀愛我就當你是需要新鮮感,就像我之前也談過。”

宮觀洋生來就拿了一手好牌,他有著與生俱來的自信,覺得姚汀也不過是想談談戀愛了,“等新鮮勁兒一過,你就知道自己和孟浮生不是一路人,同樣我也絕不會對許恩桃有任何想法。”

“因為同理,我和她也絕不會是一路人。”

“你明白嗎?”信紙已經被他褶皺得不像樣子。

“我明白了!”

走廊口處乍然傳來的聲音,讓姚汀和宮觀洋同時望去。恩桃咬緊下唇緊盯著他們兩個此時這個親密的姿勢,眼眶泛紅,不出片刻,她留下了一個怨恨的眼神轉身跑走。

“恩桃!”姚汀急切地推開身前的宮觀洋去追她。

恩桃邊哭邊跑出校門口,越發覺得可悲,自己的那一份真心喜歡不過一文不值。姚汀像沖刺跑似的終於追上她,卻又不敢走在她身旁,只是跟在她身後,聲音還有些喘地道,“恩桃,你聽我解釋。”

“我真的,不知道這一切。”姚汀緊跟著她。

恩桃的腳步很快,抗拒著對話。

“宮觀洋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恩桃你真的是很好的女孩兒。”姚汀著急地說,她知道宮觀洋剛剛所說的話有多傷一個女孩兒的自尊。

“恩桃,我先前並不——”

許恩桃猛地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她,臉上的淚痕清晰。姚汀想要上前為她擦掉眼淚,恩桃卻伸出手做了一個別過來的手勢。

“姚汀……你能先別跟著我了嗎?”恩桃說著眼淚就又掉了下來。

“我覺得自己在你面前特別像一個笑話……”恩桃腦海裏甚至浮現出一些陰暗的想法。姚汀是真的不知道宮觀洋喜歡她嗎?假如她知道的話,那會不會有故意看自己笑話的想法呢?

“對……謝謝你們提醒我,我和你們不是一路人,提醒我我的喜歡有多廉價……”恩桃抽泣地說著。

“恩桃,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會有這種想法啊!”姚汀立刻反駁了她,呼吸漸漸加急。

“我不知道!姚汀我不知道!”恩桃的音調增高,“因為就連我自己有時候都覺得,我不配和你們做朋友!”

“我的家境沒有你們好,我樣貌普通,學習很差,所以不配和你們做朋友對嗎?”

姚汀聽不下去了,她走近握緊了她的胳膊,“恩桃你冷靜些好嗎?我覺得真的沒必要因為這樣一件事情,就去質疑我們之間友誼的真誠!”

“你認為這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沒必要嗎?”恩桃掙脫開她,“在你們眼裏,我是不是做的一切事情都顯得特別沒必要,特別愚蠢幼稚,都是癡心妄想?”

“我不是這個意思!”姚汀被氣得嘆了一口氣,“我沒有去評價你的愛,我是說我們之間。”

恩桃回避了她的視線,看向馬路上的車流,“姚汀,擁有了一切的人是不會在意別人的感受的。我不是聖女,可能聽起來卑鄙,可很多時候我都會嫉妒,我會嫉妒你家境優渥和我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上,我會嫉妒你長相漂亮學習成績優秀,我也會嫉妒你愛一個人他也真心喜歡你。”

“你明明什麽都擁有了,怎麽連宮觀洋都要搶走?”

恩桃的聲音引人註目,連晚上出來遛彎兒的老大爺都駐足看向她們。

姚汀緊緊地抿著唇,她腦海裏一片混亂,覺得怎麽一瞬間宮觀洋不是宮觀洋,恩桃不是恩桃,人真實的一面到底是怎樣的。

姚汀一言不發地看著哭訴的恩桃,反駁的話有很多,可她現在卻一個字都不想要再說了。而且她能說些什麽呢?扒開傷口供別人看看嗎,讓別人意識到“哦,你心裏原來也是有傷痛的啊”,這樣就可以了嗎?這樣對方就會滿意嗎?還是說對方仍然會覺得你受的那點兒傷害算什麽啊。

無力使她淡漠地越過恩桃往前走,走上回家的路。

“我和你做朋友總被拿來比較的痛苦,你有感受過嗎?”恩桃不甘地在身後責問。

姚汀停下,卻沒有轉身,只是微微側目。她出口的聲音冷傲,心寒地說道,“只有說出來的痛苦才是痛苦嗎?”說完這句話她便頭也不回地繼續向前走去。

孟浮生的感冒比昨天又重了些,他搬著沈重的快遞箱,身上一陣發熱一陣發寒,額頭上冒出了冷汗,腿也泛軟。

他綁好今天要送的貨物後,就和楚誠分頭去送。一個地址換另一個地址接連不斷,其中去一家小區的路上要穿過一個便民市場,現在是晚上7點左右,正值大家下班買菜的時間,因而市場有些擁擠。

稍不留神,他騎車的單車就被猛地重力撞到。幸好孟浮生腿長及時踩在了地上,不然連車帶人都要被摔個稀巴爛。

“小夥子小夥子!你沒事吧?”身後傳來一個中年女人驚慌失措的聲音。

孟浮生整個人都往右被閃了一下,他本就生病頭重,一時間眼前漆黑一片,緩了幾秒後才看向地下的一片狼籍。

快遞箱全部跌落在地上,應該是後面那個女人剛剛推著三輪車一不小心沒看見他,從側面撞到了他,而三輪車上的蔬菜也隨之被撞散了一地。那個看著他的中年女人眼裏滿是擔心,身後的背帶裏還背著一個小娃娃。

“哎喲,你也太不小心嘍,推著車也不看路,萬一把人撞出個問題怎麽辦呦。”身旁傳來責備那個女人的聲音。

女人立刻放下車把,走向孟浮生,“對不起,我剛剛著急去送菜,你這些東西……?”

孟浮生看得出她害怕自己會向她索賠。那個女人雖畏縮著,可又想趕緊幫自己把箱子撿起來,而這時她身後背著的小寶寶也哭叫了兩聲。

背著個寶寶本就挺累的,孟浮生扶了她一下,讓她別再彎身,開口道,“沒事兒,我來。”

他說著把車扶起,拿起一個箱子的時候晃了兩下,聽到了有撞擊的聲音,很可能有什麽撞碎了。可他也沒說什麽,緊接著幫那個女人把掉在地上的菜都撿了起來,放回她的車上,這個過程中周圍看熱鬧的人也都散了開來。

“回吧,沒多大問題。”孟浮生對她說。

“沒給你撞壞吧?”女人聽起來是外地口音,膽小善良。

孟浮生淺笑著看了下她背後背著的那個小寶貝,點點頭讓她放心,“不用擔心了,下次小心點兒。”

他說完就騎車走了,等到了小區裏送到貨物主人的手裏時,孟浮生低頭道歉,“非常抱歉,因為我的失職,您的快遞可能被摔碎了,還得請您當面查看一下。”

“什麽啊,怎麽搞的啊你們?”業主不耐煩地拆著快遞,是個保溫杯,碎倒是沒碎,就是被磕扁了一塊兒。

“你看看,這還怎麽用?”

“我會按原價賠償您,再加——”

“原價賠償?我等好幾天因為你的失職給我送來一磕壞的,你原價賠償就能完事兒?我的時間不值錢嗎?”

“媽媽!”身後傳來小男孩兒的叫聲。

“又怎麽了?”女人心煩氣躁地回頭沖小孩兒斥道,“媽媽今天加班一天已經很累了,你不能稍微乖一點嗎?”

可那小男孩兒還是叫個不停。“一天天真是要煩死了,像催命似的。”女人低聲抱怨了一句,又轉身把氣都撒在了孟浮生身上,“你們的服務實在太差勁了,我必須投訴你們!”

她說完就“砰”的一聲重重地摔上了門。孟浮生無奈地低嘆了一口氣,錢難賺,屎難吃這個道理他早就知道。

姚汀回到家後,她媽媽正坐在餐桌上喝著酒,她打了個招呼便準備上樓寫作業,姚母卻叫住了她。

“你過來坐,我有事和你說。”姚母敲了敲桌面。

姚汀頓了一頓,想起早上裝修的事,便拉開椅子坐下,倆人面對面坐著。

姚母像是一下子也找不準該怎麽開口,又喝了口酒才道,“過兩天,小晴因為轉學到這邊,上學的時候會搬過來一起住,寒暑假的時候再回去。”

“你說誰?”一聽名字,姚汀就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媽,又問了一遍,“你說誰要住進來?”

顯而易見,姚母早就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並沒有感到什麽意外,重覆了一遍,“小晴。”

“你要把你在外面養的私生女兒帶進家裏來?”姚汀起身的動作太快,椅子“咣”的一下摔倒在地上,她進而提聲質問著她的媽媽,“準確來說她都不算你的私生女,她只是你出軌的那個男人的女兒,你問都不問一句,竟然就要讓她住進這個家裏來?”

“我沒有和你商量的意思,我只是通知你。”見她這樣,姚母的情緒卻依舊沒有什麽波瀾。

惡心反胃,姚汀猛然間有種想要嘔吐的感覺。她快速環視了一下這個家,這是屬於她自己的家,這是承載著她和她父親回憶的家,這是她僅剩的安全港灣。可如今卻都要被毀滅踐踏,被他人侵占。

今天告知她那個女生要住進來,那明天呢?是不是連那個陌生的男人也要住進來,後天這個家裏是不是都沒有她的容身之地。陌生的氣息隨著她的思緒撲面而來,將她唯一的安全感也剝奪而走。

而最最重要的是,她覺得她父親的尊嚴被徹徹底底地羞辱了。她的母親絲毫不給予她父親應有的尊重。

“你怎麽可以這樣?”姚汀的手撐在桌面上,硬撐著不讓自己流淚,追問道,“你怎麽能狠心這樣對我?”

“你不需要有這麽大的反應,我跟你說了她只是來井和讀書。”姚母又倒了一杯酒,口吻煩躁。

姚汀憤怒地凝視著她,她受夠了她母親總是這幅若無其事的樣子。那一刻她決定自己要說盡天下傷人的話,扯開所有遮羞布來諷刺、戳穿、懲罰她的母親。

姚汀決絕地對她母親道,“你婚內出軌是不是覺得特別刺激?已經有了丈夫的女人睡在另一個男人身下,你是不是覺得特別心安理得?我爸死了的時候你是不是覺得特別開心?你是不是終於有機會能光明正大的和你的男小三歌頌你們骯臟的愛情?”

霍然間,姚母站起身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臉上,聲音清脆而響亮。這一巴掌力度之大到讓她另一只手中拿著的酒杯中的酒水,都隨之晃出,她厲聲對姚汀喝道,“你給我閉嘴!”

巴掌,又是恐嚇她閉嘴的巴掌。姚汀感受著臉上火辣辣的疼痛,此刻她反而沒有了一絲想要哭的想法。心裏的憎恨燃燒著,血液急速流動,甚至連她的整個胳膊手掌都開始發麻。

她直視向她的母親,嘶吼道,“我就是要說!你自私自利且鐵石心腸。你根本上就是冷血又無情!這個家是我爸買的,你憑什麽隨便讓人住進來?你是有什麽資格?”

“我還要說,你的所作所為讓我覺得可恥又可悲,你讓我懷疑了千遍萬遍我為什麽會降生在這世界上!”

“我告訴你,就是因為你對我爸的不忠誠,讓我打心底裏從未相信過愛情!直到現在我也不相信!”

她說著想到了自己對孟浮生的情感,“我在撒謊,我在假裝我相信!”

“你對我敷衍塞責,讓我根本不懂‘責任’這兩個字的含義,讓我害怕承擔責任也不相信別人會盡相應的責任!這樣的影響是不是就是你所期待看到的?”

“我從小開始,你就用你的言語,你的冷漠銷蝕著我健全的人格,你把你自己人生所有的痛苦都報覆在我身上!說實話,我真希望你這輩子也永遠都活在陰影下見不得光明!擁有不了幸福!”

姚汀一口氣說完後,深喘著,她本以為會有更激烈的爭吵,整個家卻突然安靜了下來。

聽到這些話,姚母慢慢地坐下,將酒杯中剩的酒水喝完,酒很烈可她卻喝起來淡如水。

“說完了嗎?”片刻後,姚母擡眸問她,沒來由地笑了笑,面目表情甚至有些驚悚,“現在看來,有時候你和我還真是像,說起狠話來嘴上不饒人。”

聽到這句話的姚汀,頓感毛骨悚然,渾身不寒而栗,她母親曾經對她說過的話在霎時間從回憶裏沖向她的耳膜,轟隆響起。

【“我忽然想到我的媽媽就是這樣,像我一樣,不對,應該說,是我像她一樣。”

“姚汀,你說——”姚母盯著煙頭的視線逐漸升起,落在了姚汀的眼眸處,她的目光不斷聚集變亮,慢慢地如同預言命運般開口道,“會不會有一天,你也像我一樣呢?”】

現在的她,此時此刻的姚汀,就活生生的像是她母親的覆制品。她剛剛所說的每一句咄咄逼人的話,都如同從她母親口中會說出的話。她講話時諷刺的語氣、口吻,皺起的眉頭,甚至是因怒意而引發的手勢,都和她的母親如出一轍、一模一樣。

原來即使她極力抗拒,可她從小看著的母親的樣子、語言、反應,都已被她整個人所吸收學會。

她一直以來都深深地記得十三歲的她就和自己做過的約定。變成母親的樣子,陷入一個輩輩代代的死循環,是她這麽多年來在極力避免的事,是她最最不想在自己身上看到的殘忍現象。

意識到這一點的姚汀,感覺自己仿佛正在聽著揮之不去的耳鳴巨響,她頭痛欲裂。

姚母放下了酒杯,淡淡地說,“姚汀,你說的沒錯,我就是自私自利冷血無情,可那又怎樣呢?我告訴過你的,我向來不打算做個什麽好母親,也從沒想過做個忠貞不渝的好妻子,這些事我不想和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探討。”

“你如果真有能力就離開這個家,自己養自己。”姚母的眼神打量著她,仿佛早就看穿她一直以來的想法,她狠心地道,“不是只有你一個人覺得熬人。”

這話簡直有種催促感,像在對姚汀說著,“你走,你快走,你要走就趕快走。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你主動走了,旁人才不能說是我拋棄了我的孩子,他們就沒辦法再抓著這一點說說道道指指點點了。走,快走,你不走我也遲早會把你送走!”

姚母整理了下裙擺,準備上樓,走到她身旁後又停了下來,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對她說,“井和的這個‘井’字你不覺得特別有意思嗎?四面八方看起來都是通路,可我們就站在中間那個小方塊兒裏,被四面高墻緊鎖著,怎麽掙紮反抗都邁不出去一步。”

“我走錯一步,被困死在這裏一輩子,如今反正是出不去了,希望有一天你能走出去吧。”

啪塌啪塌的拖鞋聲響起,姚母上樓後,姚汀感到脫力,她急促地深呼吸了幾下,又恍惚地將摔倒在地的椅子扶了起來。她慌亂的從衣服口袋裏掏出了手機,絕望而無助地撥出電話號碼。

那個唯一能帶給她安慰的電話號碼。

這邊孟浮生送完快遞後,和管事兒的那個人交接著今日的工作。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這幾年賺了點兒錢,現在打算自立門戶就不把我給你的活兒當活兒了?”說話的男人看著快遞匯總單,連個正眼都沒給孟浮生。

孟浮生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幹裂的嘴唇有些發白,“張哥,這事兒今天怪我,客戶要多少賠償您從我工資裏扣。”

“你說得輕巧,這客戶你給我得罪了,你拍拍屁股走人。”張哥故意刁難其實也不是為別的,孟浮生能力強,有領導力,他便想留住他,不想放人,“聽哥一句勸,你單幹也顧不過來,何必那麽著急。”

這時手機鈴聲突然響起,孟浮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示意了一下轉身接起。

“浮生……我想見你。”姚汀的聲音帶著顫栗,她跑出家門,卻又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跑去。

孟浮生聽出了她語氣裏的無助與懼意,立刻對她道,“你現在在哪兒?你站著別動,我去找你。”

掛了電話後,姚汀抱著膝蓋蹲在小區門口等著孟浮生。路燈下,她無神地看著路邊的螞蟻,許是快要過冬了,螞蟻們在存儲搬運著食物。

張哥還在對孟浮生說著什麽想在這個世界上站住腳跟沒那麽容易,可孟浮生此刻什麽都顧不上了,他怕姚汀因意識慌亂出個什麽事兒,匆促地直奔目的地。

車速太快,冷風撲面而來。

沒多久緊急剎車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輪胎和大地發出的那刺耳的摩擦音,讓姚汀擡眸,她看到孟浮生扔下單車向她走來。

黑暗中,有人為她狂奔而來。

姚汀還未開口,孟浮生便將她擁入懷裏。她一整晚沒掉下的眼淚終於落下,出口的聲音變得破碎,成了嗚咽,她語無倫次地說著,“浮生……我……不喜歡我這樣。”

姚汀像是一只雛鳥,終於找到一處遮風擋雨的屋巢,試圖訴說出內心底最深處的懼意。她抓緊孟浮生的衣服,仍有一絲倔強地說,“我不想哭的……可是我停不下來。”

孟浮生沒有安慰她,只是輕聲說,“我在這兒呢。”浮生說著抱緊了她,他知道安慰的話最無意義,他不想說些“都會過去的”這種不鹹不淡的話。他只想告訴姚汀他在這兒陪著她,還能哭的時候就哭出來吧。

“我一點也不喜歡我這樣……”姚汀回想起她剛才對她母親說的話,“我怎麽能說出那麽尖酸刻薄,那麽難聽的話……?”

“為什麽這麽難過,浮生,為什麽這麽難過下去……你可不可以帶我離開……?”她含糊其辭,卻第一次和孟浮生說出了她一直想要離開的想法。

從愛情友情到親情,一天發生的事讓姚汀覺得自己連連翻在了陰溝裏,踏不出一步,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她有說不盡的委屈,卻不知該怎麽組織語言,只能不斷重覆著,“我不喜歡我這樣……”

此刻最讓她崩潰的,最讓她恐怖的是什麽呢?

是剛剛她和她的母親對峙時,她脫口而出的那些語言。她母親說得沒錯,那一刻她和她真的好像。

這讓姚汀感到絕望。在這個屋檐下,她每時每刻都在被她的母親深深影響著,即使她心中對她有說不清的厭惡,可她還是不可避免地越來越像她。

還記得嗎?當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像她的母親時,那就是她決定自己消失的時刻。

擁抱著她的孟浮生擦掉了她的眼淚,將她扶正,語氣裏是對她少有的嚴肅,“姚汀,你不可以這樣你知道嗎?”

在孟浮生的邏輯裏,他可以為了生活向任何人低頭,可姚汀不行,他覺得她不應因為這個世界而討厭自己。

張哥問他在著急什麽,孟浮生在著急給她一副盔甲。

他毫無理由地覺得誰都能向這個世界妥協,但姚汀就是不行。他要姚汀高高在上,他要送她清風明月,送她波光澄瀾,他甘願為她俯首稱臣。

孟浮生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將還需要時間去創造的未來和對美好的感知,與姚汀緊緊捆綁在了一起。如果姚汀感受不到了幸福,那他所構想的那個未來還有什麽意義呢?

你可不可以帶我離開?孟浮生痛恨此時的自己沒有能力實現這個請求。可是片刻,哪怕片刻也好。

月光穆穆皇皇,姚汀仰起頭望向他,聽到孟浮生對她說,“我帶你去聽阿寧的演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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