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曉夢覺得自己睡了很久，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她獨自一個人飄蕩了很久，她像是又回到了上一世，李寧玉死了，她獨自一人走到了長夜盡頭，世界一片明亮，她卻找不回自己的光。然後呢？之後的日子沒什麽好說道的，無非沈沈浮浮，她如願活到了八十歲。李寧玉是個騙子，她不是，她要平平安安到八十歲，以後才好去奚落她。往後都是好日子了，活該你沒見著，你這個騙子。闔上眼的那一刻，她又回到了密碼船，那扇門和記憶裏一樣，古老而沈重，她的光將會從這裏踏入，點亮她的一生。她知道這叫回光返照，那又怎麽樣呢？她毅然決然的推開那扇門——她現在要去赴二十五歲的那場約了。

回憶太過久遠，顧曉夢花了很長時間才慢慢理順。她坐在一個空盒子裏，周圍黑漆漆的，她有足夠的時間去慢慢體會遠去的記憶。在另一個夢裏，她找到了玉姐。她那原本已經枯萎幹癟的靈魂又重新註入了活力，她熱情的追隨著她，像少年人追逐天上的雲彩。這個夢太真實，真實到嘴角仿佛還留有李寧玉的溫度。

顧曉夢擡手摸了摸嘴角，夢裏李寧玉親她的時候，一定是含笑的。

她想繼續做夢，哪怕是在這個黑漆漆的盒子裏也無所謂，她太久沒見李寧玉了，她都要想瘋了。

然後她就聽見了李寧玉的呼喚。

一聲一聲，短暫而急促，從盒子外面傳來。

她想出去，她繞著盒子跑，可是她進一寸盒子就退一寸，她被困在裏面，李寧玉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她靠在墻角，聽著外面李寧玉的一聲聲呼喚。

李寧玉的聲音越來越虛弱，也越來越焦急，她在黑盒子裏打轉，急得快要哭了。

她想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李寧玉一定很需要她。這個黑漆漆的盒子，憑什麽困住她？她像是紮根千尺的老樹，硬生生的將自己的根部從土裏拔了出來，憤怒而堅定的向盒子外面挪動。

“曉夢，曉夢....”

李寧玉望著床上插著各種輸液管的顧曉夢，她的手指突然動了一下。

“曉夢——咳咳——”

情急之下，李寧玉悶聲咳了起來，原本潔凈的白襯衫上已經血跡斑斑，血漬和汗液混雜在一起，狼狽不堪。

在李寧玉緊張的目光下，顧曉夢睜開了眼。

“曉夢！”

那些似真似假的夢境被這一聲呼喚驅散，顧曉夢快速起身，拔掉身上的針管。落地下床的那一刻，顧曉夢兩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長時間粒米未進，只靠葡萄糖吊著續命，再頑強的身子現在也成了強弩之末。

那天她回家途中被人跟蹤，原本是想揪出跟蹤者，結果和餘磊磊撞了個巧。單對單，她絲毫不虛，沒有顧忌放開手腳後，餘磊磊完全被她壓制著。但是餘磊磊在短刃上抹了藥，只劃破了點皮，人便陷入了昏迷。

記憶就到這裏，因為她看見了被束在柱上的李寧玉。

“玉姐！”顧曉夢幾乎驚恐的向她跑去。

李寧玉被半束半吊著，最是一絲不茍的人白襯衫上卻落了兩粒扣子，血漬像潑墨一樣雜亂無章的潑在這人身上，後背的衣衫黏在身上，不用看也知道襯衫下是怎麽的血肉模糊。

“玉姐，玉姐。”淚水啪啪的往下掉，顧曉夢帶上了哭腔，兩手張著竟不知該放在何處。

“曉夢。”李寧玉主動將臉頰埋入女孩掌心。

顧曉夢小心翼翼將李寧玉額間被汗水浸濕的發絲順到一旁，除了這個動作，她甚至不敢碰其他地方，“玉姐，對不起......”

對不起，如果不是因為我......

“曉夢。”李寧玉止住她的話，“不要想這些，餘磊磊會出去十五分鐘，你出去後沿著後面的小路走，這裏是山裏，只要走到公路上就有希望獲救。”

這是李寧玉這些天摸出的規律，餘磊磊應當是為了與人保持聯系，每隔幾天就會出去一次，有幾次她甚至聽到門口陌生的聲音。陌生的人，她無力也不敢貿然呼救。

顧曉夢看著她，楞了神。

李寧玉當她還沒有回神，溫聲解釋道：“山腳底下有個村落，我來時聽見了聲音，車子特意繞了幾圈，但是大體位置沒有變，走的是上坡路，應該就在村落往裏一點的山腰上。你不要去村落，盡量避開村裏的人，去醫院然後聯系何肖。”

李寧玉語速很快，字字句句說的都是“你”，顧曉夢下意識的問道：“那你呢，你怎麽辦？”

李寧玉溫柔的看著她，“我等你來救我。”

這句話就意味著李寧玉不會走。

“我不要，我不走，你不走我也不走。”顧曉夢毫不猶豫的搖頭，她不要走，她不要將李寧玉一個人留在這裏。

“曉夢，你忘了嗎，我是你的玉姐，無論什麽時候，我都會讓你活著出去。”

顧曉夢身子一震，連帶著身處絕境都忘了，臉上還掛著淚痕，看著李寧玉楞楞的問道：“玉姐，你......”

李寧玉的神情溫婉寵溺，像是看不夠她，“是，我想起來了，曉夢。”

顧曉夢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她最絕望的時候？

“玉姐，一定有辦法的，我背你出去，我們一起走。”顧曉夢慌張的伸手，想要解開李寧玉身上的枷鎖。

傷口被牽動，李寧玉硬是沒吭聲，“曉夢，不要白費力氣了，你就算將我解開，也帶不走我。”

她的身體她自己清楚，顧曉夢帶不走她的。

“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的。”顧曉夢打著轉卻找不到可用的工具，只能無助的重覆著這兩句話。

“現在是下午三點左右，天黑之前獲救的可能性最大，曉夢，你只有十五分鐘。”

顧曉夢不聽她說什麽，只是一味的搖頭，淚珠滾滾的往下掉，“我不走，玉姐，我不走，你不要趕我走......”

“曉夢，曉夢，乖，你要出去，你出去我才有機會獲救。”李寧玉直到現在還在安撫她。

顧曉夢只能捧著李寧玉的臉頰，淚如雨下，鬥大的淚花卻不敢砸在李寧玉身上，李寧玉現在渾身都是傷口。

“曉夢，我快撐不住了。”李寧玉的一句話讓顧曉夢臉色大變。

迎著顧曉夢驚慌的神情，李寧玉扯著唇角，蒼白又令人憐惜，“這是第十一天了，如果救援再不到，我就撐不住了，曉夢，你現在是我唯一的希望。”

顧曉夢知道李寧玉說的是真的，所以才讓她絕望。她到現在都不敢揭開李寧玉的衣服，那些血肉和衣服黏在一起，她連動都不敢動。這麽重的傷，李寧玉怎麽可能受得了。

她知道，李寧玉在逼她走。

“曉夢，乖，我等你。要出去很難，但是你一定可以做到的對嗎？”李寧玉用臉頰蹭了蹭她，說不出的溫柔。

顧曉夢無計可施，她做不到丟下李寧玉，也做不到看著李寧玉等死。她絕望的期盼著可以有道光給予她救贖，可是她的光正被困在這裏，逐漸黯淡。

“李寧玉，你看著我。”顧曉夢嗚咽著將額頭抵在李寧玉額上，“李寧玉，你記著，你上輩子已經欠了我，我不許你再欠下這輩子，李寧玉，我不許！”

像野獸般無助的低吼，顧曉夢眼裏是盛不住的哀傷。她不知道踏出這道門，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她。

“好，我答應你。我等你來救我。這輩子我走在你後面，不會再留你一個人了好不好？”李寧玉想替女孩擦去淚水，卻有心無力，只能貼著她的臉頰，溫聲安慰著。身上的痛楚已經近乎麻木，清冷的聲音裏透著幾分沙啞和眷念，生死之間的事，竟也被她說成了情話。

顧曉夢將頭埋在她頸窩，汲取她的氣息，還是嗚咽著不肯離去。

十五分鐘，還剩六分鐘。

李寧玉渾身上下只有脖子以上能動，費力的用下巴蹭了蹭將女孩頭頂的碎發，“曉夢，看著我。”

顧曉夢擡頭，猩紅的眼眸映出李寧玉蒼白憔悴的模樣。

“吻我。”

顧曉夢怎麽會拒絕呢。

唇與唇相貼，李寧玉主動含住女孩的唇瓣，舌尖相抵，顧曉夢嘗到了苦澀的鹹味。

情人間最繾綣的纏綿，卻是兩人的告別。

唇上傳來刺痛，顧曉夢不退反進，更發狠的往前探了探，像是要將時間永遠停留在這個吻上。

直到李寧玉悶哼一聲，兩人才得以分開。

顧曉夢的下唇溢出血跡，這是李寧玉第二次咬他。

李寧玉小心翼翼的將她嘴角的血珠吻去，血腥味在嘴裏蔓延，“曉夢，這個吻不能陪著你的時候，我一定會回到你身邊，好不好？”

十五分鐘，還剩三分鐘。

顧曉夢沒法看著李寧玉的算計落空，她永遠配合李寧玉的計劃，哪怕代價是李寧玉的生命。上輩子是這樣，這輩子也是這樣。

“李寧玉，你要是死了，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下輩子，下下輩子，我永遠都不要原諒你了。”

這是顧曉夢留下的最後一句話，狠厲又決然。

...

那天中午，她是怎麽和顧民章承諾的呢。

“綱紀倫常在上，除此之外，我會支持曉夢的一切決定。曉夢的安全永遠居於我的安全之上。”

她說不出一生一世的情話，即便是對著曉夢父親說這樣的話也讓她有些羞赧，還好那時候顧曉夢不在旁邊。顧曉夢那時候在幹嘛呢，她偷偷瞥了一眼，那時候顧曉夢正低著頭，奮力的紮著碗裏的甜布丁呢。

李寧玉望著空蕩的鐵窗，強自支撐的精神終於撐不住了，疲憊感鋪天蓋地的襲來，就這樣昏昏沈沈的睡去吧，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瞬間，李寧玉是含著笑的。

曉夢，你出去了，我的希望就不會滅。

你活著，我就不算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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