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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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黎爾學院都是統一規格的雙人宿舍,唐知白打開路易的房門,一眼就認出窗邊那張樸素小床屬於路易,整個臥室整潔幹凈,床上被褥都疊得整整齊齊,連木地板都拖得油亮,對比另一張床,就顯得很淩亂。

唐知白驚訝於這麽小的孩子,自我控制能力竟然這麽好,一個人的生活打理得很好。想起自己臥室裏阿廖沙和自己一個比一個還要邋遢,唐知白的臉不免有些紅。

扶他到椅子上做好,學院裏各方面生活條件都很完善,唐知白便打了內線電話,通知大廳裏的保安送藥箱上來。

掛了電話,看見裹著自己大衣的孩子正微微顫抖著,頭發臉頰上全是淤泥,臟得像剛從沼澤裏出來,於是他便上前解開路易的襯衣,想看看傷勢。

手剛伸過去,就被路易攥住,小臉露出冷漠費解地眼神。

“你的身上全是泥,讓我看看有沒有破皮的地方,你得洗個澡,如果凍出其他病就更難受了。”唐知白柔聲道。

感覺攥住自己手腕的小手略微顫抖,氣力卻越來越大,仿佛要將他牢牢桎梏住。

為什麽要一次次救贖我?又一次次離開我?路易低下頭,眼眸意喻不明。

路易性格沈默寡言,除了那日在教堂初遇時,意外說出了些自己的想法,剩餘時間裏從來都顯得孤僻陰暗,別說合群了,就是想接近都困難。

無論遇到什麽事,男孩永遠都是這樣的態度,可現在,唐知白漸漸能從他細微的動作中感知到他的情緒,他撫上路易攥住他的手背,真心問道:“路易 ,你討厭我嗎?”

路易默默搖頭,黑發下的眸閃爍著。

“既然不討厭我,那現在讓我看看你的傷勢。”唐知白淡淡道。

“為什麽?”路易冷冷道。

“什麽為什麽?”唐知白看著他。

路易低著頭也不再阻攔,只是手依然攥著唐知白的手腕。

唐知白以前不知道哪裏看的書裏好像說過,這是小孩缺乏安全感的一種表現,也就任由他拉著。雙手小心解開他的襯衣,襯衣紐扣幾乎都崩了,形同一塊骯臟破布。

解開路易襯衣的瞬間,唐知白就被這個瘦小身軀所承載的傷痕驚住了,大片瘀血烏紫的傷口下面,橫條交錯著不少陳年舊傷,尤其胸口那一道像蜈蚣一樣難看傷口,像被利器割傷,縫合技術又不好,所以扭曲在左胸上,觸目驚心。

這具蒼白的身軀上,幾乎沒有完好肌膚,與新傷口配合在一起,猙獰可怕。他從前只覺得路易瘦,卻沒有想到,大衣包裹的身軀下,是一具瘦骨嶙峋、毫無生氣病態的身體,幾乎沒有一點多餘的肉,像一個深居古堡的吸血鬼少年。

這些都是學院裏的那些貴族幹的?想想和路易的幾次見面,就有兩次是在被欺負,場面狼狽不堪。

“我的天……”唐知白不知不覺紅了雙眼,努力眨了眨讓濕潤眼眶不掉出眼淚,終究是忍不住問出,“你的家人呢?怎麽能讓你成這樣……”

路易冷漠神情沒有一點波動,他冷道,“那個人把我扔進這所學校後,已經很多年不管我了,他們不是我的家人。”

“他們為什麽這樣?”唐知白憤怒得想不通。

“那個人強奸了女仆才生下的我,這樣的血統骯臟的私生子,根本不配生活在那種家庭裏,和他兒子打了一架後,我就被送到了這。”

唐知白聽得心驚,喃喃道:“戴夫呢?那些人為什麽要這樣對你?”

“這需要理由嗎?只需要幾雙我反抗不過的拳頭就能做到,我不過是那些人可以隨時洩憤的廉價玩偶而已,侮辱摧折,並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 路易仿佛一個事不關己的路人,冷漠地陳述著一件無關的事。

但是他冰冷眼神中夾雜著恨意,他看向唐知白,從現在起,你也會怕我吧?嫌棄我只是個骯臟血統不正的私生子。

唐知白看得雙眸畫面失真,腦袋都恍惚不清,了原來路易不是什麽落魄貴族的後裔,而是一個被家族拋棄的孩子?天吶,這孩子這些年過得到底是些什麽生活?

眼前一個年幼的孩子,承受了所有成人世界給予的痛苦,以及同齡紈絝貴族的惡意傷害,使得這個男孩過於早熟,性格變得冷漠疏離固執,成了一個旁人所不能容忍的怪物。

書裏輕描淡寫的幾句,底層貧民疾苦,真的不及眼前所見讓人震撼、難受。

唐知白努力壓抑著內心傷感騰空,深吸一口氣,一把將路易攬入懷裏,給了他一個溫暖的擁抱,路易倏然睜大雙眸,唐知白撫摸著他的黑發,低聲道:“路易,雖然這裏是個階級社會,可我一直覺得人人生而都是平等的,有的人雖然出身高門,卻做著喪事醜態畢露,並不值得人去稱讚。”

“而你呢?小小年紀獨自堅強的生活,受盡折辱也不去抱怨,選擇尊重自己的生命。看看你的房間,整潔又利落,路易,在我眼裏,你才是真正的紳士。”

真正的紳士……

路易被唐知白一番話說得怔楞住了,從未有人和他這樣說過,這個少年用一種特殊前衛的理解思維,肯定、保護著自己,使得他跳動的心臟中湧出一股暗流,激烈洶湧卻也平靜,恍若一種新生的形成。

路易的雙手緩緩地伸起,環抱著這個少年。

林訴,你果真是我的救贖,我的神明,我的瑪格麗特,我永遠不會讓你離開我……

路易冷靜道:“林訴,謝謝你。”

男孩眼眸之中凝結著濃郁的黑霧,執著而倔強。

唐知白慢慢松開男孩,忽然臉頰浮起了淡淡紅暈,突然被一直一本正經的路易感謝,還真有些不習慣。

正巧這時門鈴聲響了,唐知白起身開門,接過安保裏的醫藥包,顯然安保對這裏的情況很熟悉,見這次拿東西的人不是那個陰沈的小男孩,還驚訝地朝裏瞟了瞟。

唐知白關上門,拿出碘酒將路易手掌的傷口小心清洗,灑上一層藥,最後仔細地給他裹上一層紗布,路易出血的傷口不多,只有手心裏的傷口比較大,其他皆是隔著衣服拳打腳踢,大多為淤青。

這一切路易都默默看著,處理完後,唐知白又摸摸他的頭發,牽著他走向浴室,笑道:“走,我幫你清洗一下,再來上藥,臟著你也很難受。”

路易乖乖地由他牽著,走到浴室門口時,卻倏忽停住,皺眉看著他身上陌生的大衣,湊近像野獸那樣嗅了嗅,眸中不滿更深。

唐知白被他弄得奇怪,疑問道:“怎麽了?”

“我不喜歡。”路易盯著他的大衣,冷漠道:“不是你的味道,難聞,很討厭。”

唐知白看了看身上的衣服,頓悟了過來,差點被他嚴肅的表情逗笑,“這不是我的衣服,你不喜歡我就脫掉。”說著便脫下了黑色大衣。

浴室裏,放出的熱水伴隨著騰騰霧氣繚繞著,唐知白小心擦拭著這個孩子的身體,恐怖的傷痕猶如魔鬼一般延伸著,每看一次,都覺得很難過。

或許是這水霧的原因,唐知白雙眸所見開始逐漸朦朧起來,傷疤都顯得不真切,唐知白一直低垂著腦袋給他擦拭,並不想讓路易看見。

一雙手輕輕拂過他的眼垂處,唐知白擡頭看向他,路易淡淡道:“不用難過,不哭。”

被一個比自己小這麽多的孩子安慰,還叫自己不哭,路易有些羞赧,“我沒有哭!”

路易皺著眉毛,隨意道:“好吧。”

頗有一種‘好吧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的寵溺感。

唐知白頓時一口濁氣郁結在胸,為了找回一些溫柔兄長的掌控感,就笑著道:“沒事的,不用管我。”

誰知路易眉間皺得更深了,“笑得好假,不好看。”

唐知白:“……”這調皮孩子,真不會說話。

唐知白一手就直接糊到了路易額頭上,快速抹了一把,教育道:“小小年紀怎麽老氣橫秋的?成天皺著眉,還教訓我了,哼,不許教訓我!”

路易原地頂著一頭泡沫,一臉嚴肅,似乎有些苦惱,要怎麽才能把這東西弄掉。

精致小臉卻像板得像個大人一樣,這種反差萌,使得唐知白捏著手帕,邊低著頭克制不住地偷笑著,連帶著肩膀都聳動起來。

洗好澡後,路易穿著睡衣坐在床上,唐知白拿著浴巾蓋在他頭上,仔細地替他擦著水珠,看著路易乖巧受自己照顧的模樣,仿佛有種親手照顧著自己的弟弟慢慢長大的成就感。

唐知白從小缺乏親情同時也渴望著情親,就算來到陌生的世界後,面對林霄因等人的關愛也總覺得有些不真實,仿佛自己像一朵飄零的浮萍,安然無恙處於湖中心卻也充滿危機,如今看著比當初自己還要淒慘的路易,他不由得靠近。

此刻他的內心柔軟極了,於是他暗中做下一個重要決定。

扶著路易肩膀蹲在他的面前,鄭重道:“路易,以後換我來照顧你怎麽樣?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這話說得路易有些楞怔,莫名道:“現在難道我們沒有這樣嗎?”話音剛落,他便瞇起雙眸眼底閃過一絲黑霧,手掌暗中緊緊捏起,難道你不是這個意思?

“當然不是。”唐知白摸著路易嫩滑的臉蛋,柔聲道:“是像一家人那樣,永遠在一起,生死與共的那種。”

“生死與共……”路易呢喃著,眼底深處彌漫著一種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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