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喧囂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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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泉池底,寶鏡熠熠生輝。

這面鏡子極為華美,鏡身與手柄處都被鑲滿了碩大而浮誇的絢爛的珠翠,一眼便可知所有者對它的珍視非常。

其中最惹人註目的莫過於頂端那枚碧色螢石,它折射出的璀璨波光美輪美奐,映及四周,端的是昳麗無雙,流光溢彩。

只是細細看來,寶鏡上許多地方都隱約有些殘缺,並不是一個完好無損的整體,竟像是四分五裂之後又被人再次拼接起來的。

它躺在妖界靈氣最盛之處,汲取夠了這方天地中最為精粹的日月草木之華,終於緩緩動了動,緊接著從泉中穿行而出。

赤尾夫人仍舊蒼白著一張臉,拖著尚未來得及恢覆的身體在靈泉邊等雲極了許久,此時一見他出來,立刻不滿地嚷道:“大人!我真是受夠了!”

寶鏡落地,幻化為雲極的身影。他揮去身上的水滴,淡漠地望了赤尾夫人一眼:“又怎麽了?”

雲極最近必須留在妖界中恢覆幻術之能,實在難以抽身,赤尾夫人受他所托,一直在替他留意著花道戍那邊的動靜。可今日派去的人來報,那個蠢貨竟已經被鐘淩與顏懷舟尾隨了三日之久,居然還不曾有半分察覺。

赤尾夫人只要想到此事,都恨不得將尾巴氣得根根直立,也顧不上對雲極的恭敬,尖聲道:“還能怎麽,還不是您的那位道侶幹得好事!他整天旁的不做,一味只在妖界入口周圍轉悠個不停,果然被不周山的小仙尊給盯上了!”

雲極的動作驟然一頓:“你說什麽?”

赤尾夫人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又開始抱怨不休:“我早就提醒過您,讓您這段時間不要找他,盡管讓他去鬧脾氣,也總比三番兩次跑來的添亂得好。這下要是再被人抓去做什麽把柄,可有得熱鬧瞧了。”

她對花道戍的不滿由來已久,語氣也十分憎惡,將事情交代清楚後便緊緊盯著雲極,等他做出回應。

令她失望的是,雲極沈默半晌,也沒再露出什麽震怒的表情,只寒聲道:“我知道了。這件事情你不必再管。”

赤尾夫人看他輕描淡寫地揭過此事,就知道他又打算去給花道戍收拾爛攤子,跺了跺腳,惡狠狠道:“不管就不管。這次他再闖了禍,您最好自己去與主上交代,千萬不要牽連到我的頭上!”

她憤憤而去,一句話都不想再與雲極多說了。

赤尾夫人隔三差五就要為著花道戍的事情大發脾氣,雲極也不去看她,轉身向靈泉邊一處簡陋的草廬走去。

那裏是他的住所,是他從來也不允許任何人踏足一步的禁地。

待赤尾夫人的背影完全消失,雲極在草廬前站了片刻,才推開門穩步而入,一腳邁進了他為自己織造的幻夢。

沒有人能夠想到,一向孤高冷漠的大妖,會住在如此喧囂熱鬧的幻夢之中。

這裏有繁華的街市,有無數串聯的大紅色燈籠,有洶湧的人潮,還有徸徸盛放的花影。

茫茫人海之中,一名少年穿著錦衣華服,站在玉磚鋪就的道路盡頭。他似乎很喜歡各種華美熱烈的色彩,所以才在衣襟袖口都綴滿了亮閃閃的珍寶。

仿佛察覺到背後投來的目光,少年朝雲極回過了頭,露出略有些狡黠的微笑,向他奮力揮手道:“雲極,你怎麽還不過來?”

那少年有一雙碧綠色的瞳孔,長著和他一模一樣的面容。

雲極癡癡地立在遠處,看著他,卻不敢走上前去觸碰。因為他知道,只要輕輕一碰,這個少年便會頃刻化作流光散去,而下一次,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否做出這麽的相似的影子了。

昔日那個驚艷萬古手可摘星的人,立於綽綽繁花之中,可他的驕狂與縱情,那雙愛笑的眼睛,如今都被長長久久地留在了不可追溯的過往。

雲極只能隔著無法跨越的洪流,遠遠地在彼岸與他相望。

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他才收回了目光,輕輕揮一揮衣袍,將幻夢重新藏入了自己的袖中。

幻夢散去,四壁空空。雲極對著冷清破敗的房屋楞了楞神,自嘲地低笑出聲來。他永遠都流不出半滴眼淚,他本就不該…擁有生靈才能擁有的感情。

要收起來的東西全部被存放好了以後,他徑自去了妖主的府邸。

鱗澤依然一如既往懶洋洋地倚靠在他的寶座上,見雲極突然到訪,饒有興趣的坐直了身子。

“真是稀客。大人平日不是一向躲我都來不及,今日怎麽會有空來找我?”

雲極不繞圈子,開門見山道:“來跟主上通秉一聲,屬下要把花道戍帶回妖界。”

鱗澤的豎瞳倏然一暗:“你說什麽?你要將那個小修士帶回妖界?”

他發出不屑地嘶嘶冷笑:“我竟不知,妖界什麽時候有讓人族踏足的道理。雲極,你難道是瘋了不成?”

雲極與他維持著表面上的客氣,這才勉強說一句通秉,卻不是當真來與鱗澤商議的。

見鱗澤想要拒絕,他的態度十分強硬,寸步不讓道:“他現在已經被仙門與魔道的人盯上了。屬下若不將帶他回來看著,那才是大麻煩。”

不提顏懷舟與鐘淩也罷,一提鱗澤更為光火:“我還沒找你與赤尾算賬,你倒還好意思跟我談及此事?不是說絕不會有任何紕漏,為什麽他們兩人現在還是好端端地呆在一起,並無絲毫決裂的跡象?”

然而不管他怎麽逼問,雲極翻來覆去只有四個字:“屬下不知。”

鱗澤不免一陣氣結,可雲極要是鐵了心與他作對,縱使他不肯答應也是無用。

其實對於雲極帶誰回來,鱗澤並沒有太大的興趣。一個道行微末的小修士而已,翻不出什麽風浪,況且把花道戍放在眼皮底下,總比雲極一天到晚心神不寧往外跑要強上許多。

他還等著雲極盡快恢覆幻術之能,才好繼續為他賣命,但又不甘心就這麽輕易松口,總得要刺他一刺:“怎麽,大人現在對你的小道侶這般不放心,就連一天都離不得了麽?”

雲極不語。

鱗澤又嘲諷道:“你把花道戍帶來妖界,他自然要與你同住在一起。你口口聲聲說那間破院子是第一代妖主居住過的舊址,這會兒怎麽又肯讓他進去了?”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雲極,期待他古井無波的面容出現裂縫:“現在大人的表現,真是讓我不得不懷疑,你所謂的用情至深,究竟是真的,還是裝出來的。”

可是激將法今日完全失去效用,任憑他說什麽,雲極都沒有半分回應。到了最後,鱗澤自己也覺得無甚樂趣,終於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隨你去吧。只是我提醒你,你若是放那個小修士在妖界當中亂走,讓他一不小心弄丟了性命,可不要來找我的麻煩。”

雲極這才擡起眸子,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只要主上不去碰他,他自然不會丟了性命。”

鱗澤與他針鋒相對:“只要大人將他盯緊了,不給他找麻煩的機會,我又怎麽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和大人為難?”

雲極要的是他的首肯,至於他怎麽想怎麽說都沒有關系。鱗澤已經答應,他不必在這裏繼續聽他冷言冷語,向他告退後一路出了妖界,去尋花道戍了。

·

顏懷舟正百無聊賴的在樹梢上打著瞌睡,忽然被鐘淩用手肘輕輕碰了碰:“醒醒,我們要走了。”

他一個激靈,立刻伸長脖子往下看去,果然在花道戍家門前看見了大妖雲極的身影。他還是那件灰慘慘的衣袍,帶著陰森森的兜帽,也不去走上前去敲門,只鬼魅般立在院落之前,靜待著花道戍出來。

守了那麽些天,終於見到了動靜,他不用和鐘淩分開行動了。顏懷舟心情很是美妙,摩拳擦掌道:“他總算肯露面了。”

雲極感應不到近旁有沒有其他修士的氣息,但以顏懷舟與鐘淩的修為,想要將自己隱匿起來也不是什麽難事。他不知道這兩人如今藏身何處,只想趕在他們下手之前盡快將花道戍帶走。

花道戍下午慣例都是要出門的,連連一無所獲並沒有打消他的半分興致。但他沒想到推開門便看見雲極站在門口,眼睛猛然一亮,撲上來不由分說攀住他的脖子,吊在他身上不肯下來。

“雲極雲極,你怎麽到現在才來找我啊!”

雲極拍了拍他的背,聲音罕見地有些溫柔:“小花,我來接你走。”

花道戍略微松開了手,疑惑道:“接我走?走去哪裏?”

雲極頓了頓,仿佛不想讓他知道太多,只道:“我近來沒有時間來這裏找你,就想把你帶回妖界中去。你若是答應的話,我們現在就出發。”

花道戍驚喜地叫了一聲:“真的嗎?你真的要帶我一起去妖界?”

他猶自有些難以置信:“我之前求了你那麽多次,你一直都不肯,今天怎麽想通啦?”

雲極道:“你只需告訴我,去還是不去?”

花道戍忙不疊地連連點頭,又有些為難地朝家中望了一眼:“我爹娘今天出門去了,我要等他們回來與他們說一聲。”

雲極對他搖了搖頭:“我沒有許多時間浪費,你不跟來的話,我馬上就要走了。”

花道戍還從沒跟雲極到妖界去過,早就想看看雲極的家是什麽樣子。沈思不多時,終究抵擋不了這種誘惑,妥協道:“那好吧,你等一等,我給他們留個字條就來。”

他匆忙跑回屋子,很快又再次出現,抱起雲極的手臂眉開眼笑:“好啦好啦,我們現在可以走了。”

雲極片刻都不想多留,將手攬在他的腰上,帶著他飛速朝遠處遁去。

顏懷舟低聲道:“走。”

他與鐘淩沿著雲極與花道戍離開的方向,一路尾隨他們進入了北荒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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