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間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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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懷舟慢吞吞地拖著步子綴在鐘淩身後，心不在焉的盯著他筆挺的背影出神，但鐘淩始終沒有再停下來與他講話。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老遠，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餵，我們現在要去哪裏？”
鐘淩道：“去我住的地方。”
“什麽？？？”
顏懷舟差點咬了舌頭，疑心自己大概是耳朵出了問題。鐘淩以為他沒有聽清楚，便略略停下腳步又重覆了一遍：“去我住的地方。”
語氣平淡，仿佛這件事原本就理所當然。
顏懷舟狐疑地望著他，總覺得眼前這人好像不是他認得的那個鐘淩了。
“我說神君，現在可還是大白天的，為什麽要帶我去你住的地方？你該不會是要把我騙過去毀屍滅跡吧？”
鐘淩微微偏過臉來：“怕了？”
有陽光穿過林間的縫隙灑在他的臉頰上。
從顏懷舟這個角度看去，鐘淩的面龐在斑駁的光影下仿佛被柔和成了一枚上好的羊脂玉，漆黑的瞳仁也正在閃閃發亮。
心中仿佛——有什麽東西在輕輕撓著。
他只得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再去看鐘淩的臉，口是心非地梗起脖子：“我有什麽好怕的？”
鐘淩突然悶笑出聲。
顏懷舟被他這莫名其妙的笑驚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簡直懷疑這人不是被奪舍了，就是得了癔癥：“你笑什麽？？”
鐘淩很快便將笑容又收了回去：“沒什麽。只是要請你去幫個忙，走吧。”
顏懷舟一頭霧水，覆又低聲嘀咕：“你住的地方很遠麽，我們為什麽不禦劍？”
但鐘淩理也不理，仿佛壓根沒有聽到他說話，他只好跟著鐘淩七拐八繞，終於在把腿走斷之前到達了一處平平無奇的石臺旁邊。
鐘淩朝著那石臺念了句口令，自眼前輕輕一點，那原本空無一物的石臺下便漸漸浮現出一個結界的虛影，露出了個一人多高的洞口來。
他對顏懷舟示意：“你來看看。”
其實不等他說，顏懷舟就已經察覺出了不對勁兒。他繞著石洞的入口轉了兩圈，又走進去細細查探了一番，疑道：“的確古怪。”
鐘淩果然讚同地望了他一眼：“你也感覺到了？”
顏懷舟站在洞口指了指腳下：“站在這裏的時候只覺得石洞內靈氣沖天，可進去之後卻什麽都沒有了，普通的過了頭。難道這靈氣還會跑不成！”
他思慮片刻，“你是不是懷疑這裏面藏著什麽東西？”
鐘淩點頭，道：“不僅此處，我已經在山中發現了三四個這樣的地方，這裏是感覺最為強烈的。可惜在這裏耗了許久，卻始終一無所獲。”
兩人又一同進去搜尋一番，仍舊未曾發覺什麽不妥之處。
石洞的入口雖然不大，裏面卻很寬敞，在靠著山壁的那處有一片平地，地上隨便鋪了些幹草——看起來實在不像是能住人的地方。
顏懷舟見鐘淩輕輕抿著嘴角欲言又止，以為他是心中焦慮，便下意識地出言安撫：“你別心急，我們再慢慢留意就是。”
他安慰完，還覺得自己十分貼心，滿意的踱步走向那堆幹草，坐在幹草旁的一塊石頭上。
誰知屁股還沒來得及坐穩，鐘淩便清了清嗓子，對他正色道：“其他的事以後再說。眼下我們還要相處一段時日，為了省些麻煩，就須得先約法三章。”
……
顏懷舟震驚了。
鐘淩是怎麽將這種話說出口的？？？
他匪夷所思道：“神君大人，麻煩你搞搞清楚好不好？是我來幫你的忙，不是你來幫我。你居然到現在還要對我提一大堆要求？！”
鐘淩並不急著反駁，只一臉平靜地望著他。
他透過鐘淩溫和的表象，在那張臉上明明白白的看到了“不聽就滾”四個大字。
顏懷舟真心覺得，腦子有病的不是鐘淩——而是他自己！
他幹瞪了半天眼睛，終於敗下陣來，認命的攤開雙手：“你說，你說。”
“第一，不可主動招惹是非。”
顏懷舟將臉揚起了來，又重重地低下去，算是點頭。
“第二，不可無緣無故殺人。”
顏懷舟又把剛剛的動作做了一遍，算是再次點頭。
“第三……”
他動作都擺好了，鐘淩卻不說了。顏懷舟只好自己追問：“第三什麽？”
鐘淩緊緊繃著一張臉：“第三我還沒想到，等想到了再說。”
“……”
顏懷舟哀嘆：“我上輩子究竟是欠了你多少？！”
他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便又朝四周打量一了番，最終把目光落向地上的幹草上：“那我們就睡在這裏？”
鐘淩嗯了一聲，突然又想起了什麽似的，略有些遲疑道：“一時忘了你愛幹凈，在這種地方恐怕住不慣。”
顏懷舟自嘲地挑了挑眉毛：“這些年沒少在爛泥地裏打滾，早習慣了。再說了，以前又不是沒和你在這種地方睡過。”
話音未落，他突然覺出另一層意思來，不由得臉上發燙，偷偷擡眼去看鐘淩的神情。沒料到鐘淩也正在看他，兩人目光一觸，又迅速的分開，各自轉過了頭去。
氣氛驟然降到了冰點，只留下一片詭異的沈默。
顏懷舟突然發現安靜下來以後，他竟然找不到一句多餘的話可以同鐘淩說。
昔日彼此在一起的時候總是親密熱鬧不會冷場，哪曾想過也會有這麽一天。
這世上最難得的事莫過於久別重逢。但如果這重逢中橫亙了七年的光陰，橫亙了不可逾越的立場、責任與情仇愛恨，就只剩下避無可避的尷尬。
該說些什麽呢。
難道他要問鐘淩，當年你為什麽沒有追來？那件事情你還生不生氣？又或者是，你…願意聽我解釋嗎？
過了許久，還是鐘淩率先出言打破了沈默。
“你早就知道當初是蒼穹派勾結魔道，誘你父母上裁星臺——為什麽那時候不肯告訴我？”
顏懷舟沒想到鐘淩最先提起的竟然會是這個。
他歪著頭，沖鐘淩笑笑：“告訴你做什麽。告訴了你，你是陪我殺盡我想殺之人，陪著我修魔道，還是要攔住我，逼著我認同你講的那些大道理？”
鐘淩的聲音壓得很低：“蒼穹上下幾百條人命，總有人是無辜的。你做事之前難道就不能想一想…”
顏懷舟聞言，語氣也不免冷淡了幾分，嘲諷道：“我是睚眥必報的小人，自然比不得你這個總把自己當做救世主的君子。——還請神君大人告訴我，誰不無辜？！”
他這話夾槍帶棒毫不客氣，鐘淩張了張嘴，似乎還想爭辯什麽，卻最終只是垂下了眼睛。
鐘淩的睫毛很長，這樣蔫蔫巴巴地垂著，看上去竟然有幾分可憐的味道。顏懷舟最怕的就是他這幅樣子，一陣無語，悻悻收起了惡劣的態度。
可鐘淩既然先挑了頭，他也有樁不得不問的事情
顏懷舟軟下口氣：“那當年把我從誅魔道救下來的人，是你麽？”
他問出這句，在心裏提著口氣，一瞬不瞬的盯著鐘淩。
但鐘淩依舊垂著眼睛道：“不是。”
顏懷舟還要追問，鐘淩卻又猛然擡起了頭來，搶先道：“你不是一直說，是你自己破陣而出麽？”
他的神情全然不似作偽，顏懷舟不免有些失望，但心中的疑雲始終未曾散去。
片刻後，他聳了聳肩，不可置否道：“我也很想知道。”
那夜在鐘淩房間的密道裏發生過的一切，他們都默契的不曾提起。
——他是不敢提，那麽鐘淩呢？
顏懷舟總覺得鐘淩好像完全不記得此事了。
不然以他的性子，怎能像現在這樣毫無芥蒂的與他相處，就好像什麽都不曾發生過一樣。
顏懷舟猶豫再三：“……你這些年有沒有生過病、受過傷，我的意思是，有沒有摔壞了腦子？”
“……”
鐘淩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記不清了。”
顏懷舟打了個寒戰：“哦。”
鐘淩又沈默了。
顏懷舟在這樣無所適從的氛圍下簡直快要窒息了。他絞盡腦汁，總算找出了一個新的話題來：“鐘淩，你餓嗎？”
鐘淩被他問得楞住，隨即搖了搖頭：“我早已辟谷了，不需要吃東西。”
顏懷舟知道再這麽幹坐下去，他一定會被這種別別扭扭的相處模式給悶死，於是立刻從石頭上跳起來拔腿往外走：“你等著！”
鐘淩不知道他要自己等著什麽，卻也沒有再問，只是默默的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洞口。
顏懷舟一去便是許久，直到天色漸晚，鐘淩忍不住第三次出去張望的時候，才終於望見他風塵仆仆的帶著一大堆東西回來。
他的將手裏的東西一股腦放在山洞前的空地上，沖鐘淩嬉皮笑臉道：“等急了沒？”
鐘淩面色覆雜的看著顏懷舟將帶回的樹枝架起，又從身旁的網兜裏取出幾條已經處理幹凈了的魚來
他竟然，還念著自己少年時喜歡吃的東西。
顏懷舟看起來心情很是愉悅，豎起食指與中指點向眉心，而後輕輕一揮，打了個呼哨，那堆樹枝便熊熊燃燒起來。
他一邊忙活，一邊對鐘淩喋喋不休：“對了，我聽說向南百裏外有一個小城，名為疾風。許多人在這裏空耗了許久，現下都聚集到那城中的轉運閣去打探消息了。我們要不要也去那裏找找線索？”
鐘淩聽他說起了正經事，便收起思緒，朝他點了點頭：“我也正有這個打算。既然如此，不如我們明日便動身吧。”
……
夕陽緩緩隱入山林，天色完全暗了。
鐘淩盤著腿和顏懷舟並肩坐下，看他認真的擺弄手中的烤魚。
松木劈劈啪啪燃燒著的聲音散在空中，烤魚的鮮美氣息也漸漸隨之散進風裏。久違了的人間煙火閑閑散散，當胸拂過，烘得人整顆心都是暖的。
鐘淩側過頭去，望見火光映在顏懷舟的臉上。他唇邊凝著笑，一雙上挑的桃花眼彎彎，看起來幹凈又溫柔，又哪裏有半分世人口中十惡不赦的模樣。
——可即便如此，他也永遠回不了仙門，走不了正道了。
鐘淩恍然出神了許久，直到顏懷舟把烤好的第一條魚塞到他手裏。
“快嘗嘗。可惜我只問旁人借到了一點鹽巴，味道一定不怎麽樣。”
口中雖這樣說著，但他目色殷殷，仿佛很是得意。鐘淩輕輕嗯了一聲，慢慢將魚送進嘴裏。
許是太久沒有吃過東西，烤魚的味道熟悉而鮮美，但他卻只品出了絲絲苦意。
……
是夜，兩人一同宿在石洞裏。
顏懷舟躺在鐘淩為他找來的一團幹草上，他們之間，只隔著不到一丈的距離。
他在黑暗中安靜地聽著鐘淩的呼吸，覺得今日的一切好像都在夢中。
但即使是夢中，他也不敢幻想還會再有這麽一天——鐘淩就在他不遠處，可以睡得如此安穩，全無防備。
這簡陋的石洞仿佛也因此而變得可愛起來，顏懷舟自心底滿足的喟嘆一聲，終於安心的合上了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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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老遠，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餵，我們現在要去哪裏？”
鐘淩道：“去我住的地方。”
“什麽？？？”
顏懷舟差點咬了舌頭，疑心自己大概是耳朵出了問題。鐘淩以為他沒有聽清楚，便略略停下腳步又重覆了一遍：“去我住的地方。”
語氣平淡，仿佛這件事原本就理所當然。
顏懷舟狐疑地望著他，總覺得眼前這人好像不是他認得的那個鐘淩了。
“我說神君，現在可還是大白天的，為什麽要帶我去你住的地方？你該不會是要把我騙過去毀屍滅跡吧？”
鐘淩微微偏過臉來：“怕了？”
有陽光穿過林間的縫隙灑在他的臉頰上。
從顏懷舟這個角度看去，鐘淩的面龐在斑駁的光影下仿佛被柔和成了一枚上好的羊脂玉，漆黑的瞳仁也正在閃閃發亮。
心中仿佛——有什麽東西在輕輕撓著。
他只得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再去看鐘淩的臉，口是心非地梗起脖子：“我有什麽好怕的？”
鐘淩突然悶笑出聲。
顏懷舟被他這莫名其妙的笑驚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簡直懷疑這人不是被奪舍了，就是得了癔癥：“你笑什麽？？”
鐘淩很快便將笑容又收了回去：“沒什麽。只是要請你去幫個忙，走吧。”
顏懷舟一頭霧水，覆又低聲嘀咕：“你住的地方很遠麽，我們為什麽不禦劍？”
但鐘淩理也不理，仿佛壓根沒有聽到他說話，他只好跟著鐘淩七拐八繞，終於在把腿走斷之前到達了一處平平無奇的石臺旁邊。
鐘淩朝著那石臺念了句口令，自眼前輕輕一點，那原本空無一物的石臺下便漸漸浮現出一個結界的虛影，露出了個一人多高的洞口來。
他對顏懷舟示意：“你來看看。”
其實不等他說，顏懷舟就已經察覺出了不對勁兒。他繞著石洞的入口轉了兩圈，又走進去細細查探了一番，疑道：“的確古怪。”
鐘淩果然讚同地望了他一眼：“你也感覺到了？”
顏懷舟站在洞口指了指腳下：“站在這裏的時候只覺得石洞內靈氣沖天，可進去之後卻什麽都沒有了，普通的過了頭。難道這靈氣還會跑不成！”
他思慮片刻，“你是不是懷疑這裏面藏著什麽東西？”
鐘淩點頭，道：“不僅此處，我已經在山中發現了三四個這樣的地方，這裏是感覺最為強烈的。可惜在這裏耗了許久，卻始終一無所獲。”
兩人又一同進去搜尋一番，仍舊未曾發覺什麽不妥之處。
石洞的入口雖然不大，裏面卻很寬敞，在靠著山壁的那處有一片平地，地上隨便鋪了些幹草——看起來實在不像是能住人的地方。
顏懷舟見鐘淩輕輕抿著嘴角欲言又止，以為他是心中焦慮，便下意識地出言安撫：“你別心急，我們再慢慢留意就是。”
他安慰完，還覺得自己十分貼心，滿意的踱步走向那堆幹草，坐在幹草旁的一塊石頭上。
誰知屁股還沒來得及坐穩，鐘淩便清了清嗓子，對他正色道：“其他的事以後再說。眼下我們還要相處一段時日，為了省些麻煩，就須得先約法三章。”
……
顏懷舟震驚了。
鐘淩是怎麽將這種話說出口的？？？
他匪夷所思道：“神君大人，麻煩你搞搞清楚好不好？是我來幫你的忙，不是你來幫我。你居然到現在還要對我提一大堆要求？！”
鐘淩並不急著反駁，只一臉平靜地望著他。
他透過鐘淩溫和的表象，在那張臉上明明白白的看到了“不聽就滾”四個大字。
顏懷舟真心覺得，腦子有病的不是鐘淩——而是他自己！
他幹瞪了半天眼睛，終於敗下陣來，認命的攤開雙手：“你說，你說。”
“第一，不可主動招惹是非。”
顏懷舟將臉揚起了來，又重重地低下去，算是點頭。
“第二，不可無緣無故殺人。”
顏懷舟又把剛剛的動作做了一遍，算是再次點頭。
“第三……”
他動作都擺好了，鐘淩卻不說了。顏懷舟只好自己追問：“第三什麽？”
鐘淩緊緊繃著一張臉：“第三我還沒想到，等想到了再說。”
“……”
顏懷舟哀嘆：“我上輩子究竟是欠了你多少？！”
他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便又朝四周打量一了番，最終把目光落向地上的幹草上：“那我們就睡在這裏？”
鐘淩嗯了一聲，突然又想起了什麽似的，略有些遲疑道：“一時忘了你愛幹凈，在這種地方恐怕住不慣。”
顏懷舟自嘲地挑了挑眉毛：“這些年沒少在爛泥地裏打滾，早習慣了。再說了，以前又不是沒和你在這種地方睡過。”
話音未落，他突然覺出另一層意思來，不由得臉上發燙，偷偷擡眼去看鐘淩的神情。沒料到鐘淩也正在看他，兩人目光一觸，又迅速的分開，各自轉過了頭去。
氣氛驟然降到了冰點，只留下一片詭異的沈默。
顏懷舟突然發現安靜下來以後，他竟然找不到一句多餘的話可以同鐘淩說。
昔日彼此在一起的時候總是親密熱鬧不會冷場，哪曾想過也會有這麽一天。
這世上最難得的事莫過於久別重逢。但如果這重逢中橫亙了七年的光陰，橫亙了不可逾越的立場、責任與情仇愛恨，就只剩下避無可避的尷尬。
該說些什麽呢。
難道他要問鐘淩，當年你為什麽沒有追來？那件事情你還生不生氣？又或者是，你…願意聽我解釋嗎？
過了許久，還是鐘淩率先出言打破了沈默。
“你早就知道當初是蒼穹派勾結魔道，誘你父母上裁星臺——為什麽那時候不肯告訴我？”
顏懷舟沒想到鐘淩最先提起的竟然會是這個。
他歪著頭，沖鐘淩笑笑：“告訴你做什麽。告訴了你，你是陪我殺盡我想殺之人，陪著我修魔道，還是要攔住我，逼著我認同你講的那些大道理？”
鐘淩的聲音壓得很低：“蒼穹上下幾百條人命，總有人是無辜的。你做事之前難道就不能想一想…”
顏懷舟聞言，語氣也不免冷淡了幾分，嘲諷道：“我是睚眥必報的小人，自然比不得你這個總把自己當做救世主的君子。——還請神君大人告訴我，誰不無辜？！”
他這話夾槍帶棒毫不客氣，鐘淩張了張嘴，似乎還想爭辯什麽，卻最終只是垂下了眼睛。
鐘淩的睫毛很長，這樣蔫蔫巴巴地垂著，看上去竟然有幾分可憐的味道。顏懷舟最怕的就是他這幅樣子，一陣無語，悻悻收起了惡劣的態度。
可鐘淩既然先挑了頭，他也有樁不得不問的事情
顏懷舟軟下口氣：“那當年把我從誅魔道救下來的人，是你麽？”
他問出這句，在心裏提著口氣，一瞬不瞬的盯著鐘淩。
但鐘淩依舊垂著眼睛道：“不是。”
顏懷舟還要追問，鐘淩卻又猛然擡起了頭來，搶先道：“你不是一直說，是你自己破陣而出麽？”
他的神情全然不似作偽，顏懷舟不免有些失望，但心中的疑雲始終未曾散去。
片刻後，他聳了聳肩，不可置否道：“我也很想知道。”
那夜在鐘淩房間的密道裏發生過的一切，他們都默契的不曾提起。
——他是不敢提，那麽鐘淩呢？
顏懷舟總覺得鐘淩好像完全不記得此事了。
不然以他的性子，怎能像現在這樣毫無芥蒂的與他相處，就好像什麽都不曾發生過一樣。
顏懷舟猶豫再三：“……你這些年有沒有生過病、受過傷，我的意思是，有沒有摔壞了腦子？”
“……”
鐘淩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記不清了。”
顏懷舟打了個寒戰：“哦。”
鐘淩又沈默了。
顏懷舟在這樣無所適從的氛圍下簡直快要窒息了。他絞盡腦汁，總算找出了一個新的話題來：“鐘淩，你餓嗎？”
鐘淩被他問得楞住，隨即搖了搖頭：“我早已辟谷了，不需要吃東西。”
顏懷舟知道再這麽幹坐下去，他一定會被這種別別扭扭的相處模式給悶死，於是立刻從石頭上跳起來拔腿往外走：“你等著！”
鐘淩不知道他要自己等著什麽，卻也沒有再問，只是默默的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洞口。
顏懷舟一去便是許久，直到天色漸晚，鐘淩忍不住第三次出去張望的時候，才終於望見他風塵仆仆的帶著一大堆東西回來。
他的將手裏的東西一股腦放在山洞前的空地上，沖鐘淩嬉皮笑臉道：“等急了沒？”
鐘淩面色覆雜的看著顏懷舟將帶回的樹枝架起，又從身旁的網兜裏取出幾條已經處理幹凈了的魚來
他竟然，還念著自己少年時喜歡吃的東西。
顏懷舟看起來心情很是愉悅，豎起食指與中指點向眉心，而後輕輕一揮，打了個呼哨，那堆樹枝便熊熊燃燒起來。
他一邊忙活，一邊對鐘淩喋喋不休：“對了，我聽說向南百裏外有一個小城，名為疾風。許多人在這裏空耗了許久，現下都聚集到那城中的轉運閣去打探消息了。我們要不要也去那裏找找線索？”
鐘淩聽他說起了正經事，便收起思緒，朝他點了點頭：“我也正有這個打算。既然如此，不如我們明日便動身吧。”
……
夕陽緩緩隱入山林，天色完全暗了。
鐘淩盤著腿和顏懷舟並肩坐下，看他認真的擺弄手中的烤魚。
松木劈劈啪啪燃燒著的聲音散在空中，烤魚的鮮美氣息也漸漸隨之散進風裏。久違了的人間煙火閑閑散散，當胸拂過，烘得人整顆心都是暖的。
鐘淩側過頭去，望見火光映在顏懷舟的臉上。他唇邊凝著笑，一雙上挑的桃花眼彎彎，看起來幹凈又溫柔，又哪裏有半分世人口中十惡不赦的模樣。
——可即便如此，他也永遠回不了仙門，走不了正道了。
鐘淩恍然出神了許久，直到顏懷舟把烤好的第一條魚塞到他手裏。
“快嘗嘗。可惜我只問旁人借到了一點鹽巴，味道一定不怎麽樣。”
口中雖這樣說著，但他目色殷殷，仿佛很是得意。鐘淩輕輕嗯了一聲，慢慢將魚送進嘴裏。
許是太久沒有吃過東西，烤魚的味道熟悉而鮮美，但他卻只品出了絲絲苦意。
……
是夜，兩人一同宿在石洞裏。
顏懷舟躺在鐘淩為他找來的一團幹草上，他們之間，只隔著不到一丈的距離。
他在黑暗中安靜地聽著鐘淩的呼吸，覺得今日的一切好像都在夢中。
但即使是夢中，他也不敢幻想還會再有這麽一天——鐘淩就在他不遠處，可以睡得如此安穩，全無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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