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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魔尊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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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懷舟已經躲得足夠遠了,鐘淩也並沒有再追過來。

反正暫時也無別處要去,他一直游蕩到天黑,隨意停在一個小鎮找了家客棧留宿,打算好好睡上一覺養養精神。

可一直躺在床上輾轉到夜深,才驚悚的發現——原來滿腦子都是鐘淩的臉在打轉。

實在不該再遇著鐘淩的。

在這個受到了驚嚇的深夜裏,他竟然咂摸出了些許寂寞與懊喪來。

一聲長嘆。

……

提起他和鐘淩之間數十年來的恩怨糾葛,九州八荒裏一直都流傳著無數版本的傳說,其中最廣為人知的,大體是如下三個:一、當年顏挽風拜師之時,驚雲劍聖墨舒河就曾斷言他天資縱橫、心術不正,是以早有防範,祭練出了一個專門牽制他的法寶。

待驚雲劍聖隕之落後,這個神秘的法寶就掌握在他師哥鐘淩的手上——因此才令這個魔頭不得不有所忌憚,對清執神君望而生畏。

二、顏挽風生性乖戾狂悖,睚眥必報,旁人見他都如避蛇蠍,只有鐘淩自幼與他相交,肯真心實意地待他好。多年來不僅跟在屁股後面替他收拾了一個又一個爛攤子,更是嘔心瀝血,規束教導,可惜終歸沒能擋得住他走上邪路。

顏挽風雖然喪心病狂,但畢竟愧對清執神君多年的恩義——故而實在無顏再與他相見。

三、顏挽風眼高於頂,從不肯屈居人下,卻在十幾年間次次被鐘淩壓過半頭,一直心有不甘,想要伺機報覆。後來他屠盡蒼穹被鐘淩親手押至不周山誅魔道,險死還生,所謂的破陣而出、倉皇而逃,都不過是些權宜之計。

這廝一定懷著不可告人的心思,只等魔功大成,萬無一失後再報仇雪恨——之所以到現在還沒報麽,時機未到罷了。

總而言之,鐘淩是真善美的化身,顏懷舟是人人得而誅之的煞神。他栽在鐘淩的手上,真真是人間大幸,蒼天有眼!

關於這些傳言

“放屁!”顏懷舟如是說。

他忍不住下意識地摸了摸嘴角。

有些秘密,除了他與鐘淩,再也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不周山誅魔道本該是他的葬身之地,他也本該在伏魔陣中受盡萬劍穿心之苦,只等著九九八十一日後神魂俱滅。

伏魔陣裏的噬魂劍陣當真是名不虛傳,鉆心剜骨,到了最後幾日,他的靈臺幾近潰散,整個人都渾渾噩噩,什麽都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再次醒來的時候,是睡在鐘淩房間的密道裏。

說起來,那個密道還是他挖的。

和鐘淩一起在玉鸞宮學藝的時候,每逢沐休,他常常黏著鐘淩跟他去不周山玩耍,並不厭其煩地在鐘淩耳邊絮叨他的生活簡直毫無樂趣可言,沒一件事是不攤在父母師長眼皮子底下的。

有次他對鐘淩講起自己在家常常被關禁閉,幹脆就在房間裏挖了密道,很是方便溜出去玩,講完之後意猶未盡,便極力慫恿鐘淩也挖上一個。

鐘淩沖他翻了個白眼,說自己永遠都不必憂慮會有這麽一天。但他當時興致勃勃,鐘淩不肯挖,他就親自動手,鐘淩攔了沒攔住,也懶得再管他,隨他去了——反正這密道永遠都派不上用場。

只有幾次他宿在這裏的時候,夜半興起,拉了鐘淩從密室裏的地道裏溜去後山摸魚。

鐘淩每每萬般不情願地去了,也只會站在岸上罵他整日胡鬧。不過當他辛辛苦苦的把魚烤好以後,鐘淩總吃得比他還多。

這是只有他——才能看得見的鐘淩。

顏懷舟在密道裏醒來的時候一臉迷茫,起身還沒跨出一步,就被腳下昏睡著的鐘淩絆了個大跟頭。

這件事一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蒼穹滿門屍橫遍野,血水將整座山都染紅了。鐘淩剛直磊落,嫉惡如仇,眼裏容不得半點沙子,既然親手把他抓回來,就絕對沒有再救他的道理。

更何況那個時候,整個仙門世家都已經知道他得了九世魔尊的傳承。

九世魔尊作為魔界曾經的至強者,大名鼎鼎如雷貫耳。相傳他身死後留下了一道以本命真元祭練的幽冥聖火,裏面封印了他所創下的不世魔功。

魔界眾人多年來苦尋未果,好巧不巧,就被他給拿到了。

鐘淩怎會肯給世間留下這麽個禍患。

他甚至想不明白,鐘淩為什麽會在這裏,又為什麽是這幅昏睡著的樣子。

可他當時也許是被魔氣反噬,心神都不能完全掌控;也許是靈臺不穩,又被血海深仇沖昏了頭。

——總之顏懷舟心知肚明,以鐘淩的性子,今後再也不可能與他並肩同行。

這個認知實在讓他覺得分外遺憾又無比悲涼。

於是逃命之前,他打算最後再給自己留個念想,便偷偷在鐘淩唇上飛快的啄了一口。

他可以發誓,發毒誓!天地作證,他親了這下就要走了的,但鐘淩在這麽要命的時候偏偏又張開了嘴,迷迷糊糊的喊了一聲:“挽風。”

鐘淩只有在極少數不得不給他順毛的時候,才肯喊他挽風。但在這樣旖旎私|密的時刻,卻仿佛是在回應著他一樣。顏懷舟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了,炸開的後果就是他再次不管不顧的又吻了上去。

然而悲催的是,由於太過忘情,他沒有發現鐘淩是何時醒來的。

等他終於從混沌中回神,鐘淩蒼白的面頰幾乎已經漲成了紫色,擡腳就把他從身上重重踹了下去。

那雙漂亮的眼睛瞪得滾圓、氣得赤紅,呼呼朝外噴著火。鐘淩惡狠狠地盯著他,每一個字都咬牙切齒:“顏、懷、舟!你在做什麽?!”

他狼狽不堪從鐘淩身上跌下來,順著自己挖的密道連滾帶爬的跑路了。

鐘淩並沒有追來。

顏懷舟在床上翻了無數個身,直到入睡之前還在想著——鐘淩為什麽沒有追來?

……

顏懷舟帶著可念不可說的回憶做了個旖旎的美夢,次日醒來忽然福至心靈。

他真的有些——不想再躲了。

顏懷舟最清楚不過,鐘淩這個人表面看上去十分溫和謙遜,實則卻是傲骨凜然,壓根不屑於仰仗外物取巧。因此除了他自己以靈臺祭煉的聽瀾劍之外,無非必要,從不會帶其他法器在身上。

在他們一起游歷天下的那些年裏,無論得到多少惹人眼紅的靈器法寶,鐘淩全部一個不落的給了他。

他這次肯來聚靈山淌這趟尋寶的混水,無非是怕此物被魔界得了去,難免再起戰亂。那套守護蒼生的說辭,顏懷舟早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他不覺得這樣打來打去有什麽意思,更沒有一丁點兒為魔界增添光彩的興趣。

那要是……

——要是他留下來,跟著鐘淩呢?

留下來,跟著他,助他得到這次聚靈山裏出世的至寶——也算免了再重現當年世間的生靈塗炭。

鐘淩就算嘴上不說,也一定會對他心存感激。這樣一來,前塵舊怨,自此一筆勾銷。

更重要的是,這樣一來,他以後再也不用窩窩囊囊地躲著鐘淩走了!

顏懷舟越想越覺得有譜,一顆心砰砰地直欲跳出胸口。

他片刻都再等不得,自床上一躍而起,迫不及待地折返回聚靈山去了。

·

聚靈山峰林無數,漫無目的地去找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顏懷舟在山上雄糾糾氣昂昂地找了許久,也沒能見到鐘淩的半分影子。

他走得累了,幹脆盤著腿坐在了一條大路上,心道:與其自己找,不如讓別人替他找。

一來跑腿的事有人做了,二來面子也有了——誰說他當真怕了鐘淩的?!

顏懷舟美滋滋地坐在路上,簡直要為自己的機智鼓掌。

果然沒等多久,就迎來了第一波經過的修士。他不由開心地支起一條腿來,沖他們打招呼:“嗨!你們好嗎?”

這行修士共有七個,四男三女,突然看到眼前坐著一個人,紛紛戒備的握緊了手中的武器,上下打量著他。

——眼前的青年背著一把漆黑的陌刀,刀柄上纏著幾圈普普通通的麻繩。他的一身衣服也只是普普通通的箭袖黑衣,看不出什麽特別。

特別的,是他這個人。

他的皮膚白的幾近透明,鼻梁高挺,劍眉梟桀。一雙微微上挑的眼睛明亮似利刃淬火,本應是萬裏挑一金質玉相的好容貌,但偏在左眼角下生了一顆艷紅詭異的血痣,生生把一張冷峻的面孔勾出了幾分邪性。

這人正迎著他們警惕的目光,放下支起的那條長腿,重新換了個更為舒服的姿勢歪在地上。

為首的一名男子率先出聲喝問:“你是誰?為何擋住我們的去路!”

顏懷舟友好地對他笑笑,並不答話,只是托起修長的手掌,掌心裏倏然竄出一道黑色的火焰。

那名男子倒有幾分見識,立即瞳孔驟縮,悚然道:“你是——煞血魔尊?!”

顏懷舟微笑:“是的,正是本座。”

他的幽冥火可比他本人好認多了。不過也是——世人簡直把煞血魔尊傳成了吃人不吐骨頭的妖怪,任誰第一次見到這張俊美無儔的臉,能相信他就是傳聞中那個冷漠陰狠的大魔頭呢?

眾人面色驚恐,尖叫聲此起彼伏,登時做鳥獸散。其中一個年輕人一邊跑一邊還不忘扯著嗓子大聲吼道:“清執神君來了!

——吼聲驚飛了半山鳥雀,差點把顏懷舟的耳朵震聾。

幽冥火彈指即出,封住了他們四下逃竄的全部退路,顏懷舟笑瞇瞇道:“別急著走啊。這位小兄弟,來來來!我看你嗓門還挺大,不如滿山去替我喊一喊,讓清執神君來此地找我如何?”

那少年滿臉的稚氣,看上去約莫只有十五六歲。他滿狐疑地瞅著顏懷舟:“你肯放我們走?你…你不是聽到清執神君的名號就要跑嗎,現在又讓他來找你做什麽?”

“花道戍,別過去!”

為首的男子一把拉住了那個少年,“難道你還不知道,這煞血魔尊是個笑面虎?不要被他的表象給蒙蔽了!——等你一靠近,他立刻就會將你虐殺在當場!”

顏懷舟嘖嘖搖頭:“都是你們這種無聊的人整天散布謠言,我又不是個變態。”

那個叫花道戍的少年歪頭看看他,也覺得他怎麽看也不像是要馬上暴起殺人的樣子,於是又沖他疑惑的喊:“餵!你真要我幫你去叫清執神君來?那…那我可真去了啊!”

顏懷舟滿意道:“這還差不多。快去快去!”說罷撤了封住八方的幽冥火,仰面嘆道:“啊!無敵是多麽的——寂寞!”

“你不要命了,還不快走!”

一旁的人扯住還想說話的花道戍將他奮力拖走,隔了老遠遠遠還聽到顏懷舟在身後大聲說:“記——得——幫——我——找——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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