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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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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洞庭春

豐和十四年十月初五,檀越長安公主梁嘉佑下嫁北昭國二皇子的聖旨終於還是昭告了天下。由於北昭地處嚴寒之地,迎親的使者必須在寒冷來臨之際返回北昭,於是長安公主一行的出發日期訂在了下月初五。

長安公主的母妃許氏與榮流景的母親封氏是姑表姐妹,幼年的榮流景和妹妹常常受邀入宮與年歲相仿的七公主一起玩耍,一直到榮流景跟隨母親在九歲那年離開洛城,與父親團聚,到今年年初歸京,一別竟是十載。

這十年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七公主的母親許妃在豐和十一年病逝,而榮流景的妹妹榮輕塵則在豐和十三年死在了北昭國。

七公主一雙明眸,顧盼神飛,她面帶笑魘,打開手裏的一副畫卷,沈吟片刻便遞給了身旁的榮流景。

“景哥哥,可還記得這幅《寒雪訪梅圖》?那年你打碎了我的琉璃盞,去向如意館羅老頭求來的畫。”

記憶的閘門一下子打開了,回到了豐和四年的夏天。那年檀越的盛夏酷暑難擋,幾個頑皮的孩童在蓬萊殿後面的錦瑟湖邊玩耍。自告奮勇的小流景不顧宮女太監的勸阻非要下湖去摘荷葉,結果連人帶船一起翻進了湖裏。好在他深谙水性,還沒等小太監們下湖撈人,自己已經笑嘻嘻地爬上岸了,濕漉漉地走到梁嘉佑跟前,腳下一滑,撲倒了一旁的案桌,將桌上皇上才賞賜的一對琉璃盞跌了個粉碎。

再要一對琉璃盞似乎難度大了些,可愛的小公主便問小流景要一件消暑的禮物當做補償。

人雖小,卻極聰慧的小流景便想到問如意館的羅大人要了一幅《寒雪訪梅圖》,梁嘉佑拿到畫的時候,哭笑不得,倒也算作了數。

“羅老頭去年告老還鄉了,父皇還賞賜了一堆金銀珠寶。”七公主接過畫,重新卷好裝進了盒子裏。榮流景看著她,一件件打開架子上的畫卷、字帖、書卷又一一合上。他知道她在收拾行裝,即將離開故土的行裝。北昭那麽遠,這些檀越的記憶她想全部都帶走。

“景哥哥,這支青白玉鑲金梅花簪,可有記憶?”七公主唇角揚起一抹極為動人的笑,眸清似水,目不轉睛的看著榮流景,指尖握著一支小小的簪子,許是歲月久遠的關系,簪子似乎失去了原來的光澤,有些黯淡。

“公主——”。榮流景迎著她的目光,穿過那雙明凈的眼眸,豐和四年春天的記憶再度襲來。

“佑兒——”。七公主打斷了他的思緒,糾正道:“以前景哥哥從來不叫我公主的。”

“佑兒。”榮流景連忙改口,他無法拒絕那雙幹凈的幾近透明的眼睛。她直勾勾的盯著自己,他突然覺得渾身紮滿了利劍,一種萬箭穿心的刺痛,他顫抖的手,接過她手裏的青白玉鑲金梅花簪輕輕地斜插在她的發髻上。汗水一下子從額頭滲出,順著臉頰滑落,他一下子癱坐在身旁的椅子上。從他的角度看過去,七公主身子挺拔直立如同一株纖細的青竹,葉青凈明,靈氣充沛,清靈的眸子裏有種不可言語的高潔,仿佛天地間唯她一人萬千風華,而他不過是她腳邊的一粒砂礫。

“侯府還有要事,我先回去了。”榮流景片刻也呆不下去了,他如同被剝光衣服無處躲藏的小醜,亦或許,本來他就是無處可逃。

“父皇昨日送來幾壇今年澹丹國進貢的洞庭春,我記得以前景哥哥極愛喝,說它味甘氣清,好像整個春天都在唇齒之間,回味悠長。”她面容恬靜,似乎在回想那些早已久遠的記憶。她說完招了招手,兩個小太監,將一個湛藍色玉壺春瓶形狀的酒壇,並兩只青瓷耳杯,一起擺在書架前面的條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酒壇上貼著封條,上面用篆文寫了“洞庭春”三個小字,用的是澹丹國的文字,榮流景小從跟鴻臚寺的少卿謝無牙學過澹丹、北昭的文字,自然是認得的。

“景哥哥,下月二十五就是你和文家二小姐的大婚之日,我已備下了大禮,直待吉日相送。”她揭開酒壇口的漆封,解開扣緊的金色細麻繩,淡綠色的液體註入到了潔白無瑕的青瓷耳杯裏。她目光如炬,眸底升起炙炙烈焰,然唇邊的笑意仍未散去。

“第一杯酒,賀我與景哥哥十載未見,今再聚首。”七公主舉杯,一飲而盡,榮流景跟著飲盡杯中的酒。

“第二杯酒,自然是賀景哥哥與文二小姐百年好合。”她收起了嘴角的笑,墨瞳幽深,有些駭人。榮流景微張開嘴唇,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略一怔,依言再次飲盡了杯中的酒。

“這,第三杯。”她柔柔一笑,突然提高了聲調:“這第三杯,先不飲了。”

榮流景有些詫異的看著她,輕聲說道:“洞庭春雖甘甜,然是粟米所制,後勁極大。此酒盡情即可,無需盡興。

“這酒喝不完,景哥哥如何離開這裏呢,還是景哥哥有心留在這裏過夜?!”她壓低了聲音,略顯微醺,星眸微轉似乎有蠱惑人心的引誘。

榮流景忽然覺得整個人都燥熱了起來,他一下子起身,一把抓起條桌上的酒壇,張口接下傾巢而出的淡綠色液體。酒水順著嘴角滑到下巴,跌落胸懷,很快一壇洞庭春見了底。

“喝完了。”他放下手裏的酒壇,人一下子軟軟地滑了下去,還未落地,便有酥軟的身軀相迎,他似乎想要睜大眼睛看清楚,卻無力睜開。

“醉了麽。”那具柔軟身軀的主人自然是七公主了,她環抱著榮流景,卻無法抱動他,索性抱著他,坐在了地上,喃喃自語,那雙明眸瞬間黯淡了下去。

她俯下身子用自己的臉頰輕輕貼著榮流景的臉頰,唇角微微一動,在他耳邊低喃道:“我知道是你,不是他。”

夢裏的輕塵和哥哥流景,笑盈盈地望著躲在姨母身後露出半個腦袋的小女孩,雖然人藏在身後,卻藏不住那雙明亮的雙眸發出熠熠光輝。

“佑兒,快來見過流景哥哥和輕塵姐姐。”姨母許貴妃將小女孩拽到身前給他們介紹:“這是你們的小妹妹,以後三個人一起玩兒。”說完,將三個小孩子的手疊在了一起。

檀越國七公主殿下,生於永徽二十六年,今上還未即皇位,賜名嘉佑。永徽二十八年聖上即位,改元豐和,同年加封年僅兩歲的七公主為長安公主。所有人都知道今上弱冠之時,先帝冊封的正是長安郡王,對長安公主的寵愛可見一斑。

七公主直起身子用纖長的手指輕輕撫摸他的臉頰,修長的眉、高挺的鼻梁,柔軟的雙唇;手指肚帶著暖意,如同畫筆一筆一畫,勾勒了一張生動的臉,這張自己永生都無法忘記的臉。

她眼神迷離,透過蓬萊殿,從長樂宮拂過的風裏,仿佛看到了豐和四年的夏日,那張雀躍的笑臉送給自己《寒雪訪梅圖》 、那支青白玉鑲金梅花簪、豐和三年的秋日西泠峰上的那枚火紅的楓葉、還有那一聲聲柔軟動聽的“嘉佑,嘉佑,佑兒——”

那幾年的七公主是世上最快樂的孩子,並不是因為是皇帝最寵愛的女兒,也不是人人稱羨的帝國公主,而只是那一聲聲“佑兒——。”

“來人!”七公主起身,無力的擺了擺手:“送小榮將軍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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