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嫁

關燈
? 二、嫁

“小妹,二哥跟你說,那榮家的小兒不是什麽好東西!”文東來疼的齜牙咧嘴半癱坐在紫檀木官帽椅裏,身旁立著一位著蔥白色衣裙的女子,發髻上並無過多的首飾,只插了支純色羊脂白玉簪子,襯著凝脂白肌,整個人素雅潔凈,通透無暇。她俯下身子,手裏提著個冰袋子,不停地在文東來的嘴角和右眼眼窩附近來來回回的移動,見他嘴巴不停地在說,便在嘴角處重重地壓了下去。

“嗷——!”果不其然,文東來疼的大叫。

“二哥別動。”敷冰袋子正是文東來的小妹文采薇,她明眸似水,一抹朱唇輕啟,笑若嫣然。

“不行,我得跟你說說榮家那小兒的事,他成日在不夜樓泡著,不是爛醉如泥,就是跟那些個姑娘們嬉笑玩樂,小妹怎能嫁給這種人呢?”他指了指自己臉上烏青塊,說道:“這臉上的傷就是他打的,昨晚在不夜樓——”。

“二哥,你居然打不過他!”顯然文采薇抓到了重點。

文東來頓覺臉上無光,一下子從她手裏搶過了冰袋子:“嗳!行了,行了,疼死我了,下手也不輕一些,我自己來。”

文采薇也不惱他,笑盈盈地在他面前紫檀四面平式雕蒲草紋樣方桌一側坐下,一旁的婢女南燭忙倒了盞茶水,遞上前去。

“我說小妹,父親這是要把你往火坑裏推啊?你難道就這麽生生的坐以待斃了?”文東來一邊疼的齜牙咧嘴一邊歪著嘴繼續說道。

“二哥,你覺得我有其他辦法麽?” 文采薇輕抿一口茶,悠然道:“二哥可是有何良策,將小妹從那火坑裏救出來?”

“辦法麽?”文東來認認真真地思索了起來,沈吟片刻道:“收拾行李,連夜去投奔大哥。”

文丞相的長子文泰來是豐和十一年的文舉探花,三年前外放瀘州,任知州一職。

“我前幾日聽爹爹說,聖上要將大哥招回京師,沒準還趕的上參加下月的婚禮。”文采薇白了她一眼,這辦法不如不說。

文東來嘆了口氣道:“如此說來似乎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文采薇放下手裏的茶盞,悵然地搖了搖頭。

“聖意已下,豈容你二人在此菲議。”一個冷冽地聲音在屋內響起。

“爹啊,你走路不帶聲音,想嚇死我們哪!”文東來驚的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也顧不得臉上的疼痛了。

“你又跟別人打架了?今日從宮裏出來,遇見兵馬司的劉指揮使,他可說你昨日休沫,想來必不是抓賊受的傷吧。”文蕭讓不動聲色地看著臉上青一塊紅一塊的文東來,厲聲道。

“爹,您坐,這是忘憂剛沏好的金駿眉,用的是今兒早上權伯從西泠峰提來的山泉水,您快嘗嘗,可與舊年有何不同。”文采薇忙朝文東來遞了眼色,文東來會意忙低下頭,閃到她身後。

“泰來,月底就回京了。”他接過文采薇遞來的茶,在方才文東來坐的椅子上坐下,輕啜了口茶,點點頭,表示對女兒的讚許。

“恕兒子愚笨,我們文府向來與榮家並無深交,聖上怎麽會如此旨意?父親,想是哪裏弄錯了?”文東來壯著膽子繼續問道。

“是我向聖上求的旨。”文蕭讓淡淡一句,震的文東來兄妹二人猶如晴天霹靂當頭一擊,面色皆變。

“您向聖上求的旨!”文采薇望著父親,面上堆滿了疑惑,涵養極好的她始終保持著從容不驚的沈穩之態。“可這麽大的事,父親怎不告知女兒。”她聲音雖低,卻咬字極重:“畢竟,畢竟這是關系到女兒終身的大事。”

文蕭讓點了點頭道:“你姐姐元薇已經嫁進宮裏了,想來你也不可能在進宮了。”說到這裏,他端起手裏的茶盅又淺淺飲了一口,略頓了頓又道:“前幾日,隴西郡公向我打聽,說他膝下有一子尚未婚配,我當即就回絕他你已有婚配了,回來後跟你母親商議了下,與其嫁進隴西郡公府,倒不如嫁進這歸遠侯榮府。”

文采薇顯然對父親的做法十分不解,面上升起了絲絲慍色,丟下一句:“女兒今日的字帖還未寫完。”便飄然而去了。

“前幾年大姐嫁進宮是您的主意,我真不知道把大姐嫁進那吃人都不吐骨頭的深宮裏有什麽好?現在你又要把小妹嫁到榮侯府去了,難道我們文家現在還需要靠聯姻來鞏固權勢嗎?!”文東來一股腦倒出了淤積在心底很久的話,啪的一聲扔下手裏的冰袋子,拂袖而去。

顯然此刻的文采薇是沒辦法靜下心來寫什麽字帖了,她握著手裏的筆,好長時間也沒能落下一筆,蓄積在筆尖的墨水一滴滴落在了紙上,暈開糊成一團。

“二小姐,奴婢幫您拿了些桂花糕,廚房新換了位廚娘,做的糕點可好吃了,尤其是這桂花糕。”身後一位身穿著淺碧色衣裙的姑娘,看穿著打扮應該是丫鬟。

“擱著吧。”文采薇頭也不擡,對著眼前的字帖發呆。

“二小姐,凡煙去給您取綠意齋的制墨石,足有一個時辰了,想是又跑去哪裏偷懶了。”

“二小姐,這茶水是我和南燭舊年攢的雪水,您嘗嘗看。”

“二小姐——”

“忘憂!”文采薇無法在聽自己的丫鬟忘憂一直不停的絮叨下去了,終於開口了。

“二小姐,奴婢知道您是在想老爺將您嫁到侯府的事情,奴婢知道您不開心。” 忘憂惴惴不安地表情都刻在臉上,她繼續說道:“奴婢就想讓您開心下,所以才——”

“我知道,忘憂。”文采薇放下了手裏的筆,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拍了拍她的肩,柔聲道:“我都知道。”

文采薇拿起一塊桂花糕,輕輕咬了一小口,點了點頭道:“味道真好。”

“老爺說若是二小姐喜歡,可讓廚娘一起跟去榮府。”忘憂又一次提到了榮府,文采薇突然覺得嘴裏的桂花糕頓時沒有了味道,於是輕輕放下了那塊只咬了一小口的桂花糕。

正當主仆二人各懷心思,屋內墜入寂靜之時,門口有細微地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嘎然而止。門沒有關,文采薇回頭朝門口望去,只見文蕭讓一動不動地在門口站著,如同那棵屹立在門口的二十餘年的老樹一般,蒼老而飽經風霜。

“爹爹。”文采薇有些驚訝地迎上父親的目光。

文蕭讓點了點頭,邁了進來,走到那張黃花梨木雕雲鶴祥雲紋條桌前,若有所思的拿起那張因墨汁染糊了的字帖,又輕輕地放回條桌上。

“薇兒可是在怪為父?!”他慢悠悠地問道。

“如果說沒有,那就是欺騙爹爹。”她點了點頭。

“為父有不得已的苦衷,希望薇兒能夠體諒。”文蕭讓嘴角一動,有一抹苦澀之味。文蕭讓五十五、六的年紀,永徽三年的進士入仕,到今豐和十四年,已屹立政壇二十九年之久,經歷文宗、熙宗兩朝,入閣業已十四載。這幾十年的朝堂風雨讓當年致力於開創太平盛世意氣風發的青年,已是邁入華發染鬢的年紀了。

“女兒記得當年姐姐進宮,父親說了同樣的話。”文采薇目光灼灼地註視著他的眼神,仿佛要從那裏面找到答案來。

“是,隴西郡公只是個借口,為父想來,還是需要給薇兒一個理由的。”文蕭讓嘆了口氣,似乎下了莫大的決心。文采薇目光流轉,暗自揣測父親話裏的意思。

“父親欠榮侯爺一個女兒。”文蕭讓說出了一個起碼讓文采薇聽起來是不可思議的理由,但他容不得女兒不信,又重覆一遍道:“爹爹欠榮家一個女兒,所以只能讓薇兒替爹爹去還。”

文采薇看著父親,仿佛父親的臉在此刻變得陌生了起來,她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一臉的焦慮與不安,眉頭緊蹙,半響,她又點了點頭,輕聲問道:“倘若將來,女兒受了那人欺負?”

“爹爹自然為薇兒做主。”

“倘若,將來那人負了女兒?”

“爹爹去榮府接薇兒回家。”

“嗯!”文采薇神情凝重的重重點了點頭,面容恬靜眸底如同一口亙古未變的深潭,邃不見底的幽暗,她低喃道:“女兒——嫁——!”

只是不知為何,一抹悵然若失的感覺從心底深處升騰起來,目光落在庭院裏那顆早被風霜壓彎了腰的老樹上,思緒隨著被風卷落不知吹向何處的黃葉,飄然而至七歲那年。宛如青蔥翠竹的表哥葛仙,俊美飄逸的就像畫裏走出來的少年,一身風骨,年幼的文采薇仰慕至極。想到現在守在如意館做了畫師的葛仙,她突然無比艷羨那個嫁入深宮已經貴為貴妃娘娘的姐姐文元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