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信任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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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陽光房的穹頂中央懸掛著一架秋千，兩條翠綠色的藤蔓中間，連接著一根精致的金色圓棍。一只金色的極樂鳥悠然自得地站在秋千上，懶洋洋地嘀咕：“拉恰，你真是太壞了，明知小春徒步來不了這裏，還給她寄去那種要命的信。”
“哼……”
穹頂下的藤椅上，高大的金發男人端著紅酒杯，發出輕笑。
“你覺得小春會相信她弟弟已死了嗎？”極樂鳥飛到拉恰的肩頭，在他的衣服上磨了磨鳥喙。
“相信也好，不信也好，都無所謂。”拉恰喝了口酒，慵懶道，“我只是想觀察她的反應罷了。”
“結果怎麼樣？”
拉恰瞥了眼圓木桌上的一枚小型遙控裝置，顯出滿意的樣子：“她按下按鈕了。”
“哦？這麼容易就上當了？”
拉恰撫摸極樂鳥的羽毛，揚眉道：“可不是嗎？明明擁有那麼強大的超級電腦，思維模式卻還是像個小孩子一樣簡單。”
極樂鳥叫道：“太暴殄天物了，得到超級電腦的人應該是拉恰，而不是她！”
拉恰微笑起來，許久，若有所思道：“不過……”
“怎麼了？”
“也許是我多慮了。”拉恰皺眉，“不過這次黑銀蟲的信號有點故障，在按動按鈕之前，曾經出現了大約一分鍾的空白期，圖像和聲音都無故消失了。”
“這有什麼關系，才一分鍾而已。只要按下按鈕，她就已經中了我們設下的陷阱，再怎麼掙紮也沒用了。”
“唔……”拉恰一邊盤算一邊低喃道：
“上一封信給了她足夠的警告，她應該已經開始計劃要來南方基地，只是苦於在沙漠中找不到交通工具。而這一封信更加重了她的焦慮，她就算心有懷疑，也不可能放任弟弟的死訊不管，所以她一定會急得焦頭爛額。而就在這時，我們為她提供了一個非常簡便的前往南方基地的方法，解決了她的燃眉之急，所以她一定想也不多想，當場便按下按鈕，於是……砰！！”
“呵呵呵呵！”極樂鳥發出怪叫。
“嗯，完美的推論，毫無破綻。”拉恰點了點頭，自信地說，“不可能會有意外。”
“那是當然的，拉恰。”
這時，桌上的遙控裝置“滴滴滴”地響了起來。
拉恰拿起一看，勾起嘴角邪邪地笑道：“看來這場游戲是我贏了：黑銀蟲體內的毒藥已經釋放，並且已經侵入了四個生命體。小春和她的同伴，加起來正好四個人，不是嗎？”
“那我們還等什麼呢？”極樂鳥撲扇著翅膀飛起來，“快讓沙漠裏待機的飛船去把小春接過來吧！”
“交給你了。”拉恰從藤椅上站起來，邊說邊向門口走去，“別那麼興奮，等超級電腦真正到手了以後再高興也不遲。”
極樂鳥聽話地停在秋千上，在他身後問：“那麼，她的三個同伴怎麼處置？”
“隨他們自生自滅吧。”
“還有，傑歐瓦的事該怎麼辦？”極樂鳥細心地為主人考慮各方面問題，“萬一被他發現我們假借他的名義……”
“發現了又怎樣？”拉恰打斷它，緩緩回頭，眼中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陰狠，“別忘了我是誰──西南和西方兩大帝國我都不放在眼裏，更何況區區一個吸血鬼？”
身後的極樂鳥打了個哆嗦，隨即又歡快地飛起來。
“拉恰萬歲！拉恰萬歲！”
拉恰冷笑一聲，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外，向一旁的仆人吩咐道：“把奇美拉小姐帶去我的房間。”
────
拉恰的身影一出現，奇美拉立刻躲進隔壁房間內。等他走出視野範圍後，她躡手躡腳地走到窗邊，利用魅藍的能力飛到了海岸邊的別墅內。
進入軟禁桔的房間前，她先整理了一下衣裙，讓氣息平穩下來，然後才擡頭挺胸地走進去。
桔正站在巨大的穿衣鏡前打領帶，一頭長發被他隨意地束在腦後。
聽見動靜，他轉過臉瞥了奇美拉一眼，低聲打了聲招呼“喲”，又繼續擺弄他的領帶。
奇美拉不動聲色地註視了他一會，慢慢走上前，握住領帶一端。
“我來吧。”
桔低頭看著她，微微扯了下嘴角：“那還真是多謝了，我不會打領帶。”
“我知道，因為總有數不清的女人搶著為你做，你從來用不著自己動手。”奇美拉略帶譏諷地說，一邊動作麻利地將領帶繞過他的脖子。
“不，你錯了。”桔以一貫不正經的笑容說，“是因為我每次還沒來得及打上領帶，就被女人解了下來，我根本沒有機會。”
奇美拉瞪了他一眼：“你還是這麼厚顏無恥。”
“多謝誇獎。”
奇美拉默默替他系完領帶，理了理他的衣領，順手取下他用來綁發的發圈。
一頭如流水般順滑的銀色長發瞬間披散下來，落到了他淺紫色的襯衫上，遮住了他的半邊臉孔。
她悄悄註視他，看著他伸手優雅地將頭發捋到耳後，露出一張無與倫比的俊美面孔，然後慢慢擡起那雙深邃而勾人心魂的金色眼睛……
她頓時倒吸一口氣，努力克制住劇烈的心跳。
“桔，聽我說──”
桔走向窗臺下的沙發，像只貓一樣懶洋洋地躺下來，以手臂為枕，纖長的雙腿微微蜷縮著，濃密而柔軟的長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遠遠看來，整個人就如同一副精致的油畫一般，有種令人嘆為觀止的美感。
他就以這樣的姿勢看著天花板，漫不經心地低聲咕噥：“我在聽呢。”
真美啊……奇美拉忍不住心想，即使過了那麼多年，他仍然是她所見過的最美的男性。
她故作平靜道：“我剛才，得到了一個不好的消息。”
“哦？”
“是有關你那些同伴的事。”
剛說完，桔臉上悠閑慵懶的神情便消失了。他坐起身，皺眉問：“出什麼事了？”
“我偷聽到了一些對話……”奇美拉猶豫地回答，“其中提到了小春的超級電腦。”
瞬間，桔瞇起眼睛：“怎麼說？”
“具體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那個人’好像對她以及三個同伴下了毒。”
“下毒？！”
奇美拉垂下眼：“那是‘那個人’一貫的伎倆，慢慢折磨並享受對方將死未死的模樣，他就是這樣的人。”
桔不安地站起身，問：“他們中的是什麼毒？”
“這裏的黑銀蟲帶有各種毒，有輕微到只令人麻痹的毒，有緩效但造成巨大痛苦的毒，也有專門針對我們魅藍的……”
“巴金斯病毒。”桔接道。
“沒錯。”奇美拉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對碧骸和德夢沒什麼作用，對魅藍卻是致命的。‘那個人’十分清楚各種毒的用法，他深知對付哪種人用哪種毒才能將痛苦最大化，雖然不知道他這次用的是什麼毒，但以他一貫的作風，你的同伴們恐怕……”
“別說了。”桔打斷她，“他們現在在哪裏？”
“沙漠裏有南方軍隊的巡邏機，現在應該正載著他們飛回基地。”
桔深深皺眉，陷入思忖。
倏然，他以極快的速度逼近奇美拉，緊握住她的肩膀，表情嚴肅地盯著她的雙眼：“放我走，奇美拉。”
仿佛知道他會有此反應，奇美拉迅速搖頭：“我做不到。”
“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告訴我解除這個房間結界的咒文，我自己可以逃出去。”
“不！”奇美拉掙脫他的掌控，飛向門口，“我不能放你走！”
桔也跟到門口，沈聲問：“為什麼？你特意來通知我這件事，難道不是因為想幫我嗎？”
“對不起，桔……但是我不能背叛‘那個人’。”
“他不會知道的。”
“他什麼都知道！包括你在這裏的事，你同伴的事，我們之間的事……你甚至還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話一出口，桔立即狐疑地瞪她：“我是計劃的一部分？這是什麼意思？”
奇美拉臉色晦暗地扭開臉，被他催促了好幾次，才吞吐著回答：“‘那個人’將你在這裏的消息透露給了小春，她想來救你，所以才會不假思索就按下了那個會釋放毒藥的按鈕……”
桔睜大眼睛，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
他心煩意亂地走向門口，被迫在門前停下，觸及到那堵無形的結界壁障，他氣得一拳砸在墻上──
“可惡！”
此時，門外響起侍從的詢問聲：
“奇美拉小姐，您在屋裏嗎？”
桔立即恢覆鎮定，退後兩步，專註地盯著門。趁奇美拉前去應門時打開結界的一瞬間，他猛地飛身躍起，用力沖向門外。
可惜，屏障仍然存在。他被反彈了回來，在空中轉了半圈，懊惱地落地。
奇美拉嘆息：“不要白費力氣了，桔，這個結界作用的對象是除‘南方公民’之外的所有生物。你是不可能走出這個房間的。”
她憐憫地回瞥了他一眼，提起裙擺走到侍從身邊，冷淡地問：“大人要見我嗎？”
“是的，大人在臥室等您。”
“不，我改變主意了。”一個剛硬沈穩的中年男人嗓音在遠處響起，緊接著，拉恰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游廊拐角處。
聽見他的聲音，奇美拉打了個冷顫，全身瞬間繃緊。拉恰卻以一派輕松的模樣和她擦肩而過，和顏悅色地走進屋裏：“我想來見見他。”
桔聞聲擡起頭，正好對上了拉恰的一雙微微鼓出的深藍色眼睛。雙方互相凝視了片刻，拉恰突然勾起嘴角露出陰冷的笑容。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這個男人很俊美呢，女人應該都會愛上這種男人吧？奇美拉小姐，你覺得呢？”
奇美拉臉色慘白地走到他身後，謹慎地解釋道：“他是我的弟弟，我對他……不可能有超越親情的感情。”
“哦？弟弟？”
“是的，同父異母的弟弟。”
拉恰微笑著轉身，撫摸奇美拉毫無血色的臉頰：“這樣我就放心了。”
奇美拉嚇得顫抖，卻不敢躲避他的撫摸。她知道，他對她的一切了若指掌，他只是想聽她親口說出來，同時觀察她的反應。
桔警惕地看著他們倆，皺眉問：“這是誰？”
拉恰大方地向他伸出手，微笑道：“初次見面，我叫拉恰，是南方基地的領主。”
桔立即明白了，他就是奇美拉口中的“那個人”。他靜靜地看著這只手，思忖了一會兒，也露出同樣的笑容：“哦呀，我聽姐姐說過很多有關你的事，聽說，你最近對我的朋友很照顧呢。”
“哦？她是這樣說的？”拉恰氣定神閑地看著他，手仍然停在半空。
“沒錯。”桔保持笑容，緩緩伸出手，“所以，我一直～～～都想當面向你道謝，想要鄭重其事地丶發自內心地對你說一句──”
他的手漸漸向他靠近，就在快要握手的一剎那，突然，他張開利爪，猛地向拉恰的心窩刺去，五指狠狠地插進他的體內！
“──去死吧。”
拉恰捂著胸口，彎下了腰。
桔拔出手指，冷冷地俯視他，在領帶上擦拭血跡。
下一秒，拉恰的喉間突然爆發出大笑，同時，伴隨著一陣碎裂的聲響，桔的身體筆直向後飛了出去。
雖然在撞上墻之前，他勉強在空中急剎住，不至於遭到第二次重創。可是落地後，全身劇烈的疼痛還是令他不支倒地。急喘下，他一連咳出好幾口血，不用檢查他都知道，自己胸前的肋骨全斷了。
“不！住手！不要殺他！”奇美拉驚恐萬狀地撲上去，張開手臂護在桔的身前。
“可以。”
拉恰拍了拍衣袖，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命令道：“求我。”
奇美拉想也不想立即回答：“求求您！”
“還不夠。”拉恰向她伸出一只手，以眼神示意她跟他走，“你知道怎麼取悅我，對不對？奇美拉小姐？”
奇美拉不敢有任何違背的舉動，更不敢回頭看桔一眼，唯恐自己擔憂的眼神會給他帶來更大的痛苦。她只是悄悄撫了撫長裙的一角，便順從地跟著拉恰離開了。
所有人走後，桔一下子趴倒在地，痛得直冒冷汗，好半天都爬不起來。“可惡，這家夥，到底是什麼東西……？”
就在他抱著胸口掙紮時，視線突然觸及到了一個被揉得很小的紙團。
他疑惑地環視了一下四周，將紙攤平，看著上面的文字，漸漸瞪大眼睛。
────
傑歐瓦雙手抱胸，一言不發地看著面前地上的四只動物。
一只肥碩的跳鼠丶一只野鳥丶一條變異的蜥蜴，以及一頭神情呆滯的羊駝。四只動物並排躺著，各個身體僵硬，肚皮朝天。
“……”棲春和修奇站在一旁看著，臉上均是無語的表情。
棲春抽了抽嘴角，問傑歐瓦：
“你真的確定，這樣就能騙過對方嗎？就憑這些老鼠丶小鳥……還有這只神奇的‘草泥馬’？”
“當年大戰期間，黑銀蟲被作為戰爭兵器投入使用，其最大的特點就是帶有反饋裝置，能夠分析生命體的各項參數變化，統計出受感染者的人數，然後發送給遠程終端。用動物代替你們，是為了讓對方相信你們已經受到感染，無論成功與否，總比什麼都不做等待對方再次行動要好。”
說著，傑歐瓦轉過臉，從貓臉面具下向她投出嘲弄的眼神：“或者，你還有更好的方法？”
棲春老實地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她又鼓起腮幫，小聲抗議：“可是這又不是我的錯……也不知道是誰，一時沖動就按下了按鈕。”
傑歐瓦斜斜瞥了她一眼：“你應該慶幸按下按鈕的人是我。如果是你，你現在已經跟它們並排躺在一起了。”
棲春看向地上的四只替罪羔羊，心裏頓時有些發怵。她承認，剛才若不是被傑歐瓦搶先，她多半會自己去按那個按鈕，真是那樣的話，現在的她恐怕早就一命嗚呼了。
“難道……”她突然恍然大悟，“你其實知道那個按鈕有問題，所以才故意搶先一步按下去的 ？”
傑歐瓦沒有回應她的目光，低著頭，像是完全不關心這個話題。
棲春不依不饒地追問：“回答我，傑歐瓦，難道你從一開始就想救我嗎？”
“你想知道什麼？”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敵人還是朋友？”棲春仔細盯著他面具下的眼睛，不放過他的任何一個眼神，仿佛這麼做就能夠看穿他的本質一樣。
可惜她什麼也看不透，而經過剛才的事，她又更加糊塗了：殘忍地一手導演世界滅亡的魔鬼，可悲的愛著人類女性的血族之王，以及默默在暗中保護她的紳士……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呢？
“朋友？”
傑歐瓦扯了扯嘴角，帶著沒有溫度的冷笑輕哼：“你認為，我這麼做是為了你？或者為了小夏？你相信在你身邊所有幫助你的人，都一定是理所當然地關心你，發自真心地為你著想嗎？”
棲春微微紅了臉，有些受傷地咕噥：“不丶不是嗎？”
“別太自以為是了，小春。我雖然對你有興趣，卻還不至於把你放在眼裏。”
“哦……”棲春苦笑著摸了摸頭發，借以掩飾自己尷尬的表情。記得修奇也曾經對她說過相同的話，她真的有那麼自作多情嗎？
傑歐瓦走到羊駝跟前，用腳尖踢了踢動物的肚子，輕聲低喃：“如果說千年以前，我還有著願意幫助人類的惻忍之心的話，那麼如今，這最後一點僅存的仁慈也從我內心消失了。現在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自己。”
棲春心想：的確，按照常理，傑歐瓦確實沒有幫助她的理由。她一廂情願地把他歸為友方，不會帶來什麼好處，反而只會令她自取其辱。
可不知為何，她的內心就是無法接受這一點。她總是會莫名地替他感到悲傷，或者隱約地察覺到他在撒謊，尤其是當他勾起嘴角微笑時，這種感覺就更明顯了。可實際上，她腦中有關傑歐瓦的信息已經全被布瑞爾刪除了，她應該不可能對他有這種微妙的意識才對……
難道，說不定，她和傑歐瓦之間還有別的聯系存在？
算了，她轉念想道，既然傑歐瓦都說不把她放在眼裏了，她還是不要那麼厚臉皮比較好。
傑歐瓦觀察動物許久，得出結論說：“是蛇毒，具有強烈的麻痹作用。不過從大型動物還活著這點來看，應該不會致人於死地。”
棲春楞楞地問：“所以，就算是我中毒了也不會死？”
傑歐瓦點頭：“所以，對方想要的並不是你的命。”
他揮手示意棲春和修奇兩人退開。隨後，他燃起一把大火，火勢瞬間將四只中毒的動物吞沒了。
望著眼前被火光照得飄忽扭曲的景象，棲春的表情茫然若失。就好像之前一直被人從背後推著走上獨木橋，直到此刻才開始獨自審視自己的處境一樣，一時間心中千頭萬緒。
接下來，她該怎麼行動呢？羅切斯特和櫻樹不在身邊，桔和賽連狀況不明，傑歐瓦似敵似友，唯一在身邊的修奇又和她處得很尷尬，而最可信賴的中堅力量愛狄俄斯也……
對了，說到愛狄俄斯──棲春下意識將手探進口袋，那枚堅硬的黑匣子仍好端端地躺在裏面。
她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火勢熄滅後，修奇走近她身邊，以耳語般的音量悄聲問：“現在該怎麼辦？”
棲春看了他一眼，咬住下唇猶豫道：“修奇，我還是想去一趟南方基地。”
“不行，太危險了。”
“可是你也聽到了，對方不想殺死我，那麼他們想要的肯定是我的超級電腦。我可以用這個作為籌碼，去交換桔的安全。”
修奇蹙眉，不讚同地問：“那麼你自己的安全呢？”
“我無所謂，反正我無論到哪裏都不安全，就算在這種杳無人煙的沙漠裏，我也一樣會遭到襲擊。”
“那也不能成為你冒險闖入敵營的理由。在那種危險的地方，我沒有信心可以保護你。”
“我可以自己保護自己。”
“別說這種幼稚的話！”
棲春看著他，略帶靦腆地笑道，“可是，修奇……嚴厲地告誡我必須學會自己保護自己的人，不就是你嗎？”
修奇楞了楞，手足無措地看著她。
棲春雖然被他盯得紅了臉，卻還是露出明快的笑容：“我想要相信你的這句話，所以你看著吧，我會學著慢慢變強，強到足以保護我自己的。”
修奇凝視著她的臉，愕然發現此刻的她已與當時截然不同了。不知不覺間，他眼中那個冒冒失失丶軟弱又多愁善感的小鬼，已經變成一個能夠獨立思考丶不需依賴別人就能做出決定的成人了。
雖然這是他一直以來的希望，可是親眼看著她在如此短時間內被迫轉變，被迫長大，被迫堅強……他的內心還是不由地湧起一股深深的自責。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輕輕碰觸她，可是棲春剛一擡頭，他的手便僵硬地停住了。
“修奇？”棲春怔怔地看著她。
“啊……沒什麼。”修奇慌忙放下手，神情窘迫地低喃，“你能這麼想就好，但是，不要太勉強自己……”
“嗯，放心吧。”棲春努力綻放令他安心的笑容。
她重新面向傑歐瓦。她相信他肯定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傑歐瓦，你知道南方基地在哪裏，對不對？”
傑歐瓦以自己獨特的說話方式，靜靜回答：“大致的位置我知道。”
“那，可不可以麻煩你把我們送去那裏？”
“想要我幫忙，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棲春慎重地點了點頭：“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想再拜托你一件事。”
傑歐瓦不置可否地雙手抱胸，額頭籠罩上一層極度陰郁的烏雲，不過嘴角卻帶著輕淺的笑容：“你還想……再拜托我一件事？”
棲春頭皮發麻，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不過為了自己的計劃，她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是丶是的，我想請你，把愛狄俄斯帶回到中央基地的總控制室去。”
說完，她慌裏慌張地從口袋裏掏出黑匣子，擡起手臂遞向前方。
傑歐瓦緩緩向她走近，看也不看黑匣子，直接將臉湊到她耳畔。
“小春，我都還沒答應你去南方基地，你就已經迫不及待提出了下一個要求。看來你不僅沒學乖，反而越來越得寸進尺了。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免費的交通工具嗎？”
他的臉靠得如此之近，棲春簡直都可以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聞到他身上屬於男性的氣息。
她頓時緊張得舌頭打結：“對丶對不起，我也知道這種要求太厚臉皮了，但丶但是，我並不是在利用你。欠你的人情，我不會忘記的，今後如果你需要的話，我一定也會像這樣幫助你的。”
“……”
傑歐瓦盯視她片刻，輕輕從她手裏拿起黑匣子，邊把玩邊說：“你為了奪回它把我召喚到這裏，而現在又主動把它送回我手上？你不擔心我毀了裏面那塊晶體嗎？”
棲春慌張地擡眼，可只一瞬她又恢覆鎮定，堅定地說：“不，我相信你。”
“哦？原來你這麼相信我啊。”
傑歐瓦輕笑道，看了看手中被拋棄的黑匣，眼中閃過一秒陰狠。
下一秒，黑匣被他的指尖劃成兩半，綠色晶體掉落在地上。
他擡起腳，無情地重重踩了下去──
隨著刺耳的“哢嚓”一聲，綠色晶體消失在他腳底。
一瞬間，棲春驚愕地瞪大眼睛，仿佛全身的血液全部逆流一般，臉色慘白地跌坐在地上。
“不！愛狄俄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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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房的穹頂中央懸掛著一架秋千，兩條翠綠色的藤蔓中間，連接著一根精致的金色圓棍。一只金色的極樂鳥悠然自得地站在秋千上，懶洋洋地嘀咕：“拉恰，你真是太壞了，明知小春徒步來不了這裏，還給她寄去那種要命的信。”
“哼……”
穹頂下的藤椅上，高大的金發男人端著紅酒杯，發出輕笑。
“你覺得小春會相信她弟弟已死了嗎？”極樂鳥飛到拉恰的肩頭，在他的衣服上磨了磨鳥喙。
“相信也好，不信也好，都無所謂。”拉恰喝了口酒，慵懶道，“我只是想觀察她的反應罷了。”
“結果怎麼樣？”
拉恰瞥了眼圓木桌上的一枚小型遙控裝置，顯出滿意的樣子：“她按下按鈕了。”
“哦？這麼容易就上當了？”
拉恰撫摸極樂鳥的羽毛，揚眉道：“可不是嗎？明明擁有那麼強大的超級電腦，思維模式卻還是像個小孩子一樣簡單。”
極樂鳥叫道：“太暴殄天物了，得到超級電腦的人應該是拉恰，而不是她！”
拉恰微笑起來，許久，若有所思道：“不過……”
“怎麼了？”
“也許是我多慮了。”拉恰皺眉，“不過這次黑銀蟲的信號有點故障，在按動按鈕之前，曾經出現了大約一分鍾的空白期，圖像和聲音都無故消失了。”
“這有什麼關系，才一分鍾而已。只要按下按鈕，她就已經中了我們設下的陷阱，再怎麼掙紮也沒用了。”
“唔……”拉恰一邊盤算一邊低喃道：
“上一封信給了她足夠的警告，她應該已經開始計劃要來南方基地，只是苦於在沙漠中找不到交通工具。而這一封信更加重了她的焦慮，她就算心有懷疑，也不可能放任弟弟的死訊不管，所以她一定會急得焦頭爛額。而就在這時，我們為她提供了一個非常簡便的前往南方基地的方法，解決了她的燃眉之急，所以她一定想也不多想，當場便按下按鈕，於是……砰！！”
“呵呵呵呵！”極樂鳥發出怪叫。
“嗯，完美的推論，毫無破綻。”拉恰點了點頭，自信地說，“不可能會有意外。”
“那是當然的，拉恰。”
這時，桌上的遙控裝置“滴滴滴”地響了起來。
拉恰拿起一看，勾起嘴角邪邪地笑道：“看來這場游戲是我贏了：黑銀蟲體內的毒藥已經釋放，並且已經侵入了四個生命體。小春和她的同伴，加起來正好四個人，不是嗎？”
“那我們還等什麼呢？”極樂鳥撲扇著翅膀飛起來，“快讓沙漠裏待機的飛船去把小春接過來吧！”
“交給你了。”拉恰從藤椅上站起來，邊說邊向門口走去，“別那麼興奮，等超級電腦真正到手了以後再高興也不遲。”
極樂鳥聽話地停在秋千上，在他身後問：“那麼，她的三個同伴怎麼處置？”
“隨他們自生自滅吧。”
“還有，傑歐瓦的事該怎麼辦？”極樂鳥細心地為主人考慮各方面問題，“萬一被他發現我們假借他的名義……”
“發現了又怎樣？”拉恰打斷它，緩緩回頭，眼中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陰狠，“別忘了我是誰──西南和西方兩大帝國我都不放在眼裏，更何況區區一個吸血鬼？”
身後的極樂鳥打了個哆嗦，隨即又歡快地飛起來。
“拉恰萬歲！拉恰萬歲！”
拉恰冷笑一聲，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外，向一旁的仆人吩咐道：“把奇美拉小姐帶去我的房間。”
────
拉恰的身影一出現，奇美拉立刻躲進隔壁房間內。等他走出視野範圍後，她躡手躡腳地走到窗邊，利用魅藍的能力飛到了海岸邊的別墅內。
進入軟禁桔的房間前，她先整理了一下衣裙，讓氣息平穩下來，然後才擡頭挺胸地走進去。
桔正站在巨大的穿衣鏡前打領帶，一頭長發被他隨意地束在腦後。
聽見動靜，他轉過臉瞥了奇美拉一眼，低聲打了聲招呼“喲”，又繼續擺弄他的領帶。
奇美拉不動聲色地註視了他一會，慢慢走上前，握住領帶一端。
“我來吧。”
桔低頭看著她，微微扯了下嘴角：“那還真是多謝了，我不會打領帶。”
“我知道，因為總有數不清的女人搶著為你做，你從來用不著自己動手。”奇美拉略帶譏諷地說，一邊動作麻利地將領帶繞過他的脖子。
“不，你錯了。”桔以一貫不正經的笑容說，“是因為我每次還沒來得及打上領帶，就被女人解了下來，我根本沒有機會。”
奇美拉瞪了他一眼：“你還是這麼厚顏無恥。”
“多謝誇獎。”
奇美拉默默替他系完領帶，理了理他的衣領，順手取下他用來綁發的發圈。
一頭如流水般順滑的銀色長發瞬間披散下來，落到了他淺紫色的襯衫上，遮住了他的半邊臉孔。
她悄悄註視他，看著他伸手優雅地將頭發捋到耳後，露出一張無與倫比的俊美面孔，然後慢慢擡起那雙深邃而勾人心魂的金色眼睛……
她頓時倒吸一口氣，努力克制住劇烈的心跳。
“桔，聽我說──”
桔走向窗臺下的沙發，像只貓一樣懶洋洋地躺下來，以手臂為枕，纖長的雙腿微微蜷縮著，濃密而柔軟的長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遠遠看來，整個人就如同一副精致的油畫一般，有種令人嘆為觀止的美感。
他就以這樣的姿勢看著天花板，漫不經心地低聲咕噥：“我在聽呢。”
真美啊……奇美拉忍不住心想，即使過了那麼多年，他仍然是她所見過的最美的男性。
她故作平靜道：“我剛才，得到了一個不好的消息。”
“哦？”
“是有關你那些同伴的事。”
剛說完，桔臉上悠閑慵懶的神情便消失了。他坐起身，皺眉問：“出什麼事了？”
“我偷聽到了一些對話……”奇美拉猶豫地回答，“其中提到了小春的超級電腦。”
瞬間，桔瞇起眼睛：“怎麼說？”
“具體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那個人’好像對她以及三個同伴下了毒。”
“下毒？！”
奇美拉垂下眼：“那是‘那個人’一貫的伎倆，慢慢折磨並享受對方將死未死的模樣，他就是這樣的人。”
桔不安地站起身，問：“他們中的是什麼毒？”
“這裏的黑銀蟲帶有各種毒，有輕微到只令人麻痹的毒，有緩效但造成巨大痛苦的毒，也有專門針對我們魅藍的……”
“巴金斯病毒。”桔接道。
“沒錯。”奇美拉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對碧骸和德夢沒什麼作用，對魅藍卻是致命的。‘那個人’十分清楚各種毒的用法，他深知對付哪種人用哪種毒才能將痛苦最大化，雖然不知道他這次用的是什麼毒，但以他一貫的作風，你的同伴們恐怕……”
“別說了。”桔打斷她，“他們現在在哪裏？”
“沙漠裏有南方軍隊的巡邏機，現在應該正載著他們飛回基地。”
桔深深皺眉，陷入思忖。
倏然，他以極快的速度逼近奇美拉，緊握住她的肩膀，表情嚴肅地盯著她的雙眼：“放我走，奇美拉。”
仿佛知道他會有此反應，奇美拉迅速搖頭：“我做不到。”
“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告訴我解除這個房間結界的咒文，我自己可以逃出去。”
“不！”奇美拉掙脫他的掌控，飛向門口，“我不能放你走！”
桔也跟到門口，沈聲問：“為什麼？你特意來通知我這件事，難道不是因為想幫我嗎？”
“對不起，桔……但是我不能背叛‘那個人’。”
“他不會知道的。”
“他什麼都知道！包括你在這裏的事，你同伴的事，我們之間的事……你甚至還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話一出口，桔立即狐疑地瞪她：“我是計劃的一部分？這是什麼意思？”
奇美拉臉色晦暗地扭開臉，被他催促了好幾次，才吞吐著回答：“‘那個人’將你在這裏的消息透露給了小春，她想來救你，所以才會不假思索就按下了那個會釋放毒藥的按鈕……”
桔睜大眼睛，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
他心煩意亂地走向門口，被迫在門前停下，觸及到那堵無形的結界壁障，他氣得一拳砸在墻上──
“可惡！”
此時，門外響起侍從的詢問聲：
“奇美拉小姐，您在屋裏嗎？”
桔立即恢覆鎮定，退後兩步，專註地盯著門。趁奇美拉前去應門時打開結界的一瞬間，他猛地飛身躍起，用力沖向門外。
可惜，屏障仍然存在。他被反彈了回來，在空中轉了半圈，懊惱地落地。
奇美拉嘆息：“不要白費力氣了，桔，這個結界作用的對象是除‘南方公民’之外的所有生物。你是不可能走出這個房間的。”
她憐憫地回瞥了他一眼，提起裙擺走到侍從身邊，冷淡地問：“大人要見我嗎？”
“是的，大人在臥室等您。”
“不，我改變主意了。”一個剛硬沈穩的中年男人嗓音在遠處響起，緊接著，拉恰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游廊拐角處。
聽見他的聲音，奇美拉打了個冷顫，全身瞬間繃緊。拉恰卻以一派輕松的模樣和她擦肩而過，和顏悅色地走進屋裏：“我想來見見他。”
桔聞聲擡起頭，正好對上了拉恰的一雙微微鼓出的深藍色眼睛。雙方互相凝視了片刻，拉恰突然勾起嘴角露出陰冷的笑容。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這個男人很俊美呢，女人應該都會愛上這種男人吧？奇美拉小姐，你覺得呢？”
奇美拉臉色慘白地走到他身後，謹慎地解釋道：“他是我的弟弟，我對他……不可能有超越親情的感情。”
“哦？弟弟？”
“是的，同父異母的弟弟。”
拉恰微笑著轉身，撫摸奇美拉毫無血色的臉頰：“這樣我就放心了。”
奇美拉嚇得顫抖，卻不敢躲避他的撫摸。她知道，他對她的一切了若指掌，他只是想聽她親口說出來，同時觀察她的反應。
桔警惕地看著他們倆，皺眉問：“這是誰？”
拉恰大方地向他伸出手，微笑道：“初次見面，我叫拉恰，是南方基地的領主。”
桔立即明白了，他就是奇美拉口中的“那個人”。他靜靜地看著這只手，思忖了一會兒，也露出同樣的笑容：“哦呀，我聽姐姐說過很多有關你的事，聽說，你最近對我的朋友很照顧呢。”
“哦？她是這樣說的？”拉恰氣定神閑地看著他，手仍然停在半空。
“沒錯。”桔保持笑容，緩緩伸出手，“所以，我一直～～～都想當面向你道謝，想要鄭重其事地丶發自內心地對你說一句──”
他的手漸漸向他靠近，就在快要握手的一剎那，突然，他張開利爪，猛地向拉恰的心窩刺去，五指狠狠地插進他的體內！
“──去死吧。”
拉恰捂著胸口，彎下了腰。
桔拔出手指，冷冷地俯視他，在領帶上擦拭血跡。
下一秒，拉恰的喉間突然爆發出大笑，同時，伴隨著一陣碎裂的聲響，桔的身體筆直向後飛了出去。
雖然在撞上墻之前，他勉強在空中急剎住，不至於遭到第二次重創。可是落地後，全身劇烈的疼痛還是令他不支倒地。急喘下，他一連咳出好幾口血，不用檢查他都知道，自己胸前的肋骨全斷了。
“不！住手！不要殺他！”奇美拉驚恐萬狀地撲上去，張開手臂護在桔的身前。
“可以。”
拉恰拍了拍衣袖，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命令道：“求我。”
奇美拉想也不想立即回答：“求求您！”
“還不夠。”拉恰向她伸出一只手，以眼神示意她跟他走，“你知道怎麼取悅我，對不對？奇美拉小姐？”
奇美拉不敢有任何違背的舉動，更不敢回頭看桔一眼，唯恐自己擔憂的眼神會給他帶來更大的痛苦。她只是悄悄撫了撫長裙的一角，便順從地跟著拉恰離開了。
所有人走後，桔一下子趴倒在地，痛得直冒冷汗，好半天都爬不起來。“可惡，這家夥，到底是什麼東西……？”
就在他抱著胸口掙紮時，視線突然觸及到了一個被揉得很小的紙團。
他疑惑地環視了一下四周，將紙攤平，看著上面的文字，漸漸瞪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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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歐瓦雙手抱胸，一言不發地看著面前地上的四只動物。
一只肥碩的跳鼠丶一只野鳥丶一條變異的蜥蜴，以及一頭神情呆滯的羊駝。四只動物並排躺著，各個身體僵硬，肚皮朝天。
“……”棲春和修奇站在一旁看著，臉上均是無語的表情。
棲春抽了抽嘴角，問傑歐瓦：
“你真的確定，這樣就能騙過對方嗎？就憑這些老鼠丶小鳥……還有這只神奇的‘草泥馬’？”
“當年大戰期間，黑銀蟲被作為戰爭兵器投入使用，其最大的特點就是帶有反饋裝置，能夠分析生命體的各項參數變化，統計出受感染者的人數，然後發送給遠程終端。用動物代替你們，是為了讓對方相信你們已經受到感染，無論成功與否，總比什麼都不做等待對方再次行動要好。”
說著，傑歐瓦轉過臉，從貓臉面具下向她投出嘲弄的眼神：“或者，你還有更好的方法？”
棲春老實地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她又鼓起腮幫，小聲抗議：“可是這又不是我的錯……也不知道是誰，一時沖動就按下了按鈕。”
傑歐瓦斜斜瞥了她一眼：“你應該慶幸按下按鈕的人是我。如果是你，你現在已經跟它們並排躺在一起了。”
棲春看向地上的四只替罪羔羊，心裏頓時有些發怵。她承認，剛才若不是被傑歐瓦搶先，她多半會自己去按那個按鈕，真是那樣的話，現在的她恐怕早就一命嗚呼了。
“難道……”她突然恍然大悟，“你其實知道那個按鈕有問題，所以才故意搶先一步按下去的 ？”
傑歐瓦沒有回應她的目光，低著頭，像是完全不關心這個話題。
棲春不依不饒地追問：“回答我，傑歐瓦，難道你從一開始就想救我嗎？”
“你想知道什麼？”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敵人還是朋友？”棲春仔細盯著他面具下的眼睛，不放過他的任何一個眼神，仿佛這麼做就能夠看穿他的本質一樣。
可惜她什麼也看不透，而經過剛才的事，她又更加糊塗了：殘忍地一手導演世界滅亡的魔鬼，可悲的愛著人類女性的血族之王，以及默默在暗中保護她的紳士……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呢？
“朋友？”
傑歐瓦扯了扯嘴角，帶著沒有溫度的冷笑輕哼：“你認為，我這麼做是為了你？或者為了小夏？你相信在你身邊所有幫助你的人，都一定是理所當然地關心你，發自真心地為你著想嗎？”
棲春微微紅了臉，有些受傷地咕噥：“不丶不是嗎？”
“別太自以為是了，小春。我雖然對你有興趣，卻還不至於把你放在眼裏。”
“哦……”棲春苦笑著摸了摸頭發，借以掩飾自己尷尬的表情。記得修奇也曾經對她說過相同的話，她真的有那麼自作多情嗎？
傑歐瓦走到羊駝跟前，用腳尖踢了踢動物的肚子，輕聲低喃：“如果說千年以前，我還有著願意幫助人類的惻忍之心的話，那麼如今，這最後一點僅存的仁慈也從我內心消失了。現在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自己。”
棲春心想：的確，按照常理，傑歐瓦確實沒有幫助她的理由。她一廂情願地把他歸為友方，不會帶來什麼好處，反而只會令她自取其辱。
可不知為何，她的內心就是無法接受這一點。她總是會莫名地替他感到悲傷，或者隱約地察覺到他在撒謊，尤其是當他勾起嘴角微笑時，這種感覺就更明顯了。可實際上，她腦中有關傑歐瓦的信息已經全被布瑞爾刪除了，她應該不可能對他有這種微妙的意識才對……
難道，說不定，她和傑歐瓦之間還有別的聯系存在？
算了，她轉念想道，既然傑歐瓦都說不把她放在眼裏了，她還是不要那麼厚臉皮比較好。
傑歐瓦觀察動物許久，得出結論說：“是蛇毒，具有強烈的麻痹作用。不過從大型動物還活著這點來看，應該不會致人於死地。”
棲春楞楞地問：“所以，就算是我中毒了也不會死？”
傑歐瓦點頭：“所以，對方想要的並不是你的命。”
他揮手示意棲春和修奇兩人退開。隨後，他燃起一把大火，火勢瞬間將四只中毒的動物吞沒了。
望著眼前被火光照得飄忽扭曲的景象，棲春的表情茫然若失。就好像之前一直被人從背後推著走上獨木橋，直到此刻才開始獨自審視自己的處境一樣，一時間心中千頭萬緒。
接下來，她該怎麼行動呢？羅切斯特和櫻樹不在身邊，桔和賽連狀況不明，傑歐瓦似敵似友，唯一在身邊的修奇又和她處得很尷尬，而最可信賴的中堅力量愛狄俄斯也……
對了，說到愛狄俄斯──棲春下意識將手探進口袋，那枚堅硬的黑匣子仍好端端地躺在裏面。
她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火勢熄滅後，修奇走近她身邊，以耳語般的音量悄聲問：“現在該怎麼辦？”
棲春看了他一眼，咬住下唇猶豫道：“修奇，我還是想去一趟南方基地。”
“不行，太危險了。”
“可是你也聽到了，對方不想殺死我，那麼他們想要的肯定是我的超級電腦。我可以用這個作為籌碼，去交換桔的安全。”
修奇蹙眉，不讚同地問：“那麼你自己的安全呢？”
“我無所謂，反正我無論到哪裏都不安全，就算在這種杳無人煙的沙漠裏，我也一樣會遭到襲擊。”
“那也不能成為你冒險闖入敵營的理由。在那種危險的地方，我沒有信心可以保護你。”
“我可以自己保護自己。”
“別說這種幼稚的話！”
棲春看著他，略帶靦腆地笑道，“可是，修奇……嚴厲地告誡我必須學會自己保護自己的人，不就是你嗎？”
修奇楞了楞，手足無措地看著她。
棲春雖然被他盯得紅了臉，卻還是露出明快的笑容：“我想要相信你的這句話，所以你看著吧，我會學著慢慢變強，強到足以保護我自己的。”
修奇凝視著她的臉，愕然發現此刻的她已與當時截然不同了。不知不覺間，他眼中那個冒冒失失丶軟弱又多愁善感的小鬼，已經變成一個能夠獨立思考丶不需依賴別人就能做出決定的成人了。
雖然這是他一直以來的希望，可是親眼看著她在如此短時間內被迫轉變，被迫長大，被迫堅強……他的內心還是不由地湧起一股深深的自責。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輕輕碰觸她，可是棲春剛一擡頭，他的手便僵硬地停住了。
“修奇？”棲春怔怔地看著她。
“啊……沒什麼。”修奇慌忙放下手，神情窘迫地低喃，“你能這麼想就好，但是，不要太勉強自己……”
“嗯，放心吧。”棲春努力綻放令他安心的笑容。
她重新面向傑歐瓦。她相信他肯定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傑歐瓦，你知道南方基地在哪裏，對不對？”
傑歐瓦以自己獨特的說話方式，靜靜回答：“大致的位置我知道。”
“那，可不可以麻煩你把我們送去那裏？”
“想要我幫忙，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棲春慎重地點了點頭：“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想再拜托你一件事。”
傑歐瓦不置可否地雙手抱胸，額頭籠罩上一層極度陰郁的烏雲，不過嘴角卻帶著輕淺的笑容：“你還想……再拜托我一件事？”
棲春頭皮發麻，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不過為了自己的計劃，她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是丶是的，我想請你，把愛狄俄斯帶回到中央基地的總控制室去。”
說完，她慌裏慌張地從口袋裏掏出黑匣子，擡起手臂遞向前方。
傑歐瓦緩緩向她走近，看也不看黑匣子，直接將臉湊到她耳畔。
“小春，我都還沒答應你去南方基地，你就已經迫不及待提出了下一個要求。看來你不僅沒學乖，反而越來越得寸進尺了。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免費的交通工具嗎？”
他的臉靠得如此之近，棲春簡直都可以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聞到他身上屬於男性的氣息。
她頓時緊張得舌頭打結：“對丶對不起，我也知道這種要求太厚臉皮了，但丶但是，我並不是在利用你。欠你的人情，我不會忘記的，今後如果你需要的話，我一定也會像這樣幫助你的。”
“……”
傑歐瓦盯視她片刻，輕輕從她手裏拿起黑匣子，邊把玩邊說：“你為了奪回它把我召喚到這裏，而現在又主動把它送回我手上？你不擔心我毀了裏面那塊晶體嗎？”
棲春慌張地擡眼，可只一瞬她又恢覆鎮定，堅定地說：“不，我相信你。”
“哦？原來你這麼相信我啊。”
傑歐瓦輕笑道，看了看手中被拋棄的黑匣，眼中閃過一秒陰狠。
下一秒，黑匣被他的指尖劃成兩半，綠色晶體掉落在地上。
他擡起腳，無情地重重踩了下去──
隨著刺耳的“哢嚓”一聲，綠色晶體消失在他腳底。
一瞬間，棲春驚愕地瞪大眼睛，仿佛全身的血液全部逆流一般，臉色慘白地跌坐在地上。
“不！愛狄俄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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