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同伴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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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同伴的意義 The Meaning ofpanionship“38.2°C。”
愛狄俄斯拿起在棲春耳邊滴滴作響的耳溫槍，皺著眉讀出溫度。
“從何時開始發燒的，主人？”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只要遇上跟那家夥有關的事，身體就會不自覺變成這樣。”
“那家夥？”
“唉……說來話長……”
棲春軟軟地斜靠在咖啡吧的紅沙發上，有氣無力地說。
自從她舉著白旗從地下鉆出後，戰火便很快停止了，硝煙彌漫的戰場頃刻間恢覆了平靜。說起來，這場混亂全是因她而起，她本人毫發無損，反倒是留守在戰場的三個同伴倒了大黴。
修奇丶桔和櫻樹由於沒能及時脫離戰場，遭到轟擊炮的輻射波及，個個被炸得滿身焦黑，灰頭土臉……回到飛船後，二話不說便沖進房間洗澡。
棲春心裏對他們充滿歉疚，本想代替他們好好教育愛狄俄斯一番，可是見到愛狄俄斯一臉為她擔驚受怕的樣子時，她又覺得說不出口了。
說到底，他們這麼做都是為了救她，她感動還來不及，哪裏還忍心責怪他們呢？
在三人洗澡中途，賽連也回來了。
從發現結界消失的那一刻起，他便隱隱預感到棲春有可能見到了傑歐瓦，此刻見她被平安無事地送回，他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猜測。他不禁憂心忡忡起來，悄悄走近棲春，用古腓尼基語向她詢問後來發生的事。
棲春從愛狄俄斯手裏接過涼涼的大麥茶，心不在焉地回答他。
“哦，那個啊，我會全說出來的，但為了避免重覆太多遍，我想等大家都到齊了再說。”
賽連不悅地沈下臉，卻也拿她沒轍，只能乖乖坐在一旁耐心等待。
二十分鍾後，所有人都重新回到咖啡吧，喝水的喝水，吹頭發的吹頭發，吃棲春豆腐的被狼爪拍飛……隨後，棲春撐起仍然發燙的身體，將遇見傑歐瓦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大家。
對於傑歐瓦這個名字，各人均有不同的反應。
愛狄俄斯很疑惑：“傑歐瓦？這不是鄙人登錄主機的密碼嗎？”
“是啊，所以我之前才會問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鄙丶鄙人不知，鄙人也是第一次聽說。”也許是發現事情比想象得嚴重，還跟自己有關，愛狄俄斯的表情顯得很不鎮定。
桔被強制安排在離棲春最遠的座位上，此刻臉色十分難看。盡管他裝出悠閑自得的模樣，可不斷從額頭滑下的汗珠還是暴露了他的身體狀況──他的忍耐似乎真的快到極限了。
不過這時候眾人的註意力大多集中在棲春身上，誰也沒有特別去留意他。
“傑歐瓦嗎？”他低垂下臉，若有所思地喃喃嘀咕，“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
“在哪裏？”棲春問。
“想不起來……畢竟是前世的記憶，很模糊……”桔捂住額頭，氣息不穩道，“但是從你剛才的描述來看，他應該是初代。”
“初代是什麼意思？”
“我們血族的第一代，用你們人類的話來說，就是世界上最早出現的純種吸血鬼。該隱丶耶和華丶各種宗教中的主神……有關他的傳說數不勝數。”
“咦？”棲春有些傻眼。
她只知道傑歐瓦在血族中的地位很崇高，卻沒想到，他本身居然是那樣古老而神秘的存在？！那麼說來，她剛才竟是在跟那麼偉大的神明單獨相處嗎？開丶開什麼玩笑……嘲笑她，拿石頭丟她腦袋，還說要她殺了他，這是神明該做的事嗎？他果然只是在戲弄她吧！
不過另一方面，她又隱隱擔心，他要她學習巫術，說不定還另有隱情。
就在這時，她的視線不經意地跟一旁的賽連和櫻樹接觸。他們也正在一眨不眨盯著她看，表情似乎很想詢問什麼，卻礙於同伴在場而說不出口。
對了，棲春心想，他們兩個也是碧骸，對傑歐瓦一定不陌生。不如等會兒單獨找他們商量看看吧……
冷不防，腦後傳來一個冰涼的觸感。她猛地轉頭，才想起是自己主動要求跟愛狄俄斯連接的，目的是為了尋找有關巫術的資料。
“怎麼了？主人，不舒服嗎？”
“呃……不，只是還不太習慣。”
“主人的情緒似乎稍有放松，體溫也正在逐漸回覆正常。”
“是嗎？難怪我覺得好像輕松一點了……不過，你不要擅自偷窺我的情緒啦！”
讓別人丶尤其是一名男性侵入自己的頭腦，對棲春來說總是一件別扭的事，所以她急忙轉移話題，紅著臉催促道：“你丶你找到資料了嗎？”
“請稍等。”愛狄俄斯拉起棲春的手，匆匆在她手上輸入登錄名和密碼，口中順便抱怨，“如果主人學會用精神力交流的話，就不必每次都花那麼長時間登陸了。”
“沒辦法啦，先將就一下，等以後有時間了再說吧。”
棲春無力地想，眼下第一優先考慮的是怎樣學會巫術，精神力的事就只能日後再說了──當然，對她來說兩者都是超出理解範圍的東西，如果可以的話，她其實一個都不想學。
“請給我搜索關鍵詞，主人。”愛狄俄斯做好準備，恭敬地等待棲春指示。
“唔……先試試搜索巫術好了。”
“好的，主人。”
半分鍾後，愛狄俄斯將目前世上所有跟巫術相關的資料整理歸納，裝入棲春人類的大腦。
棲春一閉上眼，便感到有大量信息源源不斷地從腦海中浮出，在感嘆愛狄俄斯工作效率的同時，深切體會到了腦力激蕩這種說法的含意。
看來，在有愛狄俄斯幫忙的情況下，她的腦袋似乎真的很好用呢……
她快速在腦中進行篩選，得出幾條比較有用的信息：第一，巫術是所有自然法術的統稱，所有種族丶所有生物均可使用。
第二，儀式和咒文是巫術的兩大基本要素。
第三，女性相對於男性更容易掌握巫術要領。
第四，巫術需要長時間的積累，所以修習時間越長的人，通常巫術能力也越強。但極少數天才例外。
在這裏，她特別註意到一段描述：
羅密歐（1751-1779，享年28歲），男性，人類，法國武器商人。孩童時期便表現出極大巫術天賦的天才。
她不禁向桔投去疑惑的一瞥。假如她沒記錯的話，桔曾告訴過她，他的前世是一個名叫羅密歐的武器商人，而且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去世了。難不成……他的前世就是那個巫術天才？
看來，也有必要找時間跟桔詳談一次。
正這麼想時，桔突然臉色鐵青地站起來，扶著墻，聲音暗啞地說：“抱歉，我回一下房間。”
羅切斯特脫口而出：“餵，這種時候回房間，你又想玩什麼花樣？”
鑒於這個好色的吸血鬼有過事先埋伏在房間裏的前科，會有此疑慮也不足為奇。所以此刻羅切斯特一出聲，大家也跟著用鄙夷的眼光瞪向桔。
“哦呀，回我自己的房間，你說會有什麼花樣？”桔回頭強裝笑顏，“不放心的話，要不要跟我一起進來？”
羅切斯特立刻回絕：“不要，變態！”
“呵……”桔發出羸弱的輕笑，推門進屋。之後便再也沒出來過。
羅切斯特傷腦筋地嘆氣，重新看向棲春，回到正題。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要聽從那個傑歐瓦的命令，乖乖學巫術？”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棲春無奈地咕噥，“畢竟小夏的性命掌握在他手裏啊。”
在一旁沈默良久的修奇，這時突然插話道：“能不能利用你龐大的資料庫，找出傑歐瓦的弱點？”
被他如此一提醒，棲春和愛狄俄斯互相對視，兩人均是眼前一亮。愛狄俄斯即刻輸入搜索關鍵詞──傑歐瓦。
過了數秒，棲春見愛狄俄斯神情怪異，不禁擔心地問：“怎丶怎麼樣？”
“找不到，主人。”
“咦？”
“跟傑歐瓦有關的信息搜索結果是0條，同時輸入碧骸丶血族之王等關鍵詞，結果也是0條。”
棲春失望地嘆氣：“那麼大的資料庫裏也沒有他的資料嗎？虧我還以為這招可行呢。”
“不，鄙人認為，並非沒有資料，只是被刻意抹去了。”愛狄俄斯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誒？”棲春吃了一驚。
能夠輕而易舉抹去她腦中的資料，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這不僅說明，除愛狄俄斯之外還有其他人能夠連接上她的超級電腦，更暗示著，這個人能夠無線連接丶也就是通過精神力進入她的頭腦！
究竟是誰？……是傑歐瓦？還是……
對了！
她突然想起一個名字，急急忙忙對愛狄俄斯指示：“用‘布瑞爾’這個詞再搜索一遍！”
這一次，她終於找到了問題的根源。
愛狄俄斯滿臉不可思議地匯報：“主人，信息搜索結果仍然是0，但是鄙人發現一些線索：您的大腦在幾個小時前曾執行了一條自我刪除命令，刪除的正是跟‘布瑞爾’以及‘傑歐瓦’有關的內容。”
這下不會錯了，下命令的一定是布瑞爾！
棲春將手背抵住下巴，皺著眉沈思。只是她不明白，為什麼布瑞爾要連自己都一起刪除呢？
被刪除後的她，會以什麼形式存活在這個世上？
可惡，全都是未解之謎，傑歐瓦和布瑞爾身上有太多的謎團，讓她的思緒一下子陷入混亂。
在她抱著頭苦惱之際，愛狄俄斯建議道：“總之，先回基地再說吧。這裏似乎已沒有再探索的價值，飛船的燃料也所剩不多了。”
棲春稍微猶豫了一下，點頭答應了。
就算她自身有再多的麻煩，也不能讓同伴們陪著她一起煩惱。在考慮巫術的問題之前，她必須先解決自己跟羅切斯特兩人的夥食問題。她自己倒無所謂，但羅切斯特的狼形態可是一頭體型巨大的肉食性動物，這麼長時間沒有進食，應該早就餓壞了吧。
另外，還有桔的問題……
她也不能一直就這麼逃避下去，畢竟她並不希望看到桔活活餓死，在找到代替品之前，她有責任為他提供血液。所以，不管桔是否解除約定，該兌現的承諾，還是必須找機會兌現才行……
她不禁疲倦地將頭埋進雙臂之間。
她想，自己現在遇到這點問題就已倍感壓力，今後若遇上更大的災禍，更不知會焦頭爛額到何種地步──而那幾乎是閉著眼睛都能想象的事。她到底該怎麼辦？
恍惚中，她的視線不自覺地跟修奇相交了。
他昨夜的話音突然在耳畔響起：小春，你必須學會獨立，學會自己保護自己……
頃刻間，一股勇氣湧上心頭，讓她情不自禁挺直了脊梁。
雖然從他的話中得到了力量，可是內心深處，卻也更加渴望他的溫柔了……怎麼辦，好想他丶想要依賴他，想要聽到他的安慰……
如果這個時候，只有她和修奇兩人就好了──發現自己居然冒出如此可恥的想法，她心頭一驚，急忙拔去腦後跟愛狄俄斯連接的USB線，生怕被他察覺她的心思。
而後，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下，她漲紅臉，狼狽地連接上總控制臺，結結巴巴宣布飛船返航。
────
傍晚，西西伯利亞平原上，羅切斯特帶領同伴們展開了一場狩獵活動。
愛狄俄斯無法離開咖啡吧，照舊一絲不茍地在室內做著後勤工作。
桔一直躲在房間裏睡覺，對打獵完全沒有興趣。
賽連雖然勉強參加了，卻也只是一臉事不關己地坐在樹蔭下，默默看風景。
結果最後真正參與捕獵的其實只有羅切斯特丶櫻樹和修奇而已。
至於棲春，她由於體力太差的緣故完全幫不上忙，於是只能摸摸鼻子，乖乖蹲在一片灌木叢中摘果子。
那是一種形狀如櫻桃的粉紅色小漿果，表皮很薄，輕輕一捏便流出汁液。
看起來似乎可以吃。棲春這麼想著，用指尖稍微沾了點果汁，伸出舌頭舔了舔。
“呸！呸呸呸……”她的臉頓時皺成一團，“好苦！”
她又轉移陣地，貓著腰走進一大片比她人還高的草叢裏，四處尋找植物果實。肥沃的土壤，加上由嚴寒轉為溫暖的適宜氣候，使得這片草原的植物長得異常茂盛。沒過多久，她便找了十多種不同的果實，全部兜在裙子裏，帶著滿載而歸的喜悅表情走回到樹蔭下。
不過品嘗的結果讓她很失望，看起來種類繁多，但其實適合當食物的一個也沒有。不是堅硬得無法下口，就是氣味難聞得無法下咽。有些像刺猬一樣一碰就彈出滿身刺，有些外表普通但稍微嘗一口便舌頭發麻頭昏耳鳴，有些甚至根本不用嘗就知道肯定有毒……
到頭來，辛苦奔波了半天，肚子還是餓得咕咕叫。棲春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無奈地靠在樹幹上發呆。
突然，不知是錯覺還是什麼，她的眼前掉下幾顆黑不溜秋的小果子。
棲春楞了楞，拾起其中一顆，呆呆看了一會兒，擡頭看天。
只見賽連坐在距她頭頂一公尺左右的樹枝上，正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盯著她。
“賽連？”棲春迷茫地問，“這個是……？”
“人類可以吃的食物。”
“咦？是給我的嗎？”棲春高興起來，不疑有他地一口塞進嘴裏，發出滿足的讚嘆，“哦哦，果然很甜，你在哪裏找到的？”
賽連不語，慢吞吞地伸手拍了拍面前的樹枝，隨即便有大把的黑果子啪嗒啪嗒掉在棲春頭上。
“呃……哈哈，原來就在眼前啊。”棲春看了看身邊一堆不合格的果實，不禁露出苦笑。
“一邊抱怨命運對自己不公，一邊卻又對身邊的幸福視而不見，人為什麼總是這麼愚蠢呢？”賽連冷冰冰地看著她。
棲春往嘴裏塞果子的動作霎時定格。
過了片刻，她才反應過來賽連是在映射整個人類。對於他的挑釁她也沒生氣，只是略帶感慨地說：“那大概是因為，人類太渺小了吧……人類又不會飛，眼睛也不長在頭頂，看到的東西自然有限。這道理就跟螞蟻永遠看不到天空一樣。”
“嘁。”
“但是，人類並不愚蠢吧？”棲春瞄了賽連一眼，繼續吃果子，“你看，就算是遭到你們血族如此大規模的侵襲，人類還是有本事建造出高科技基地，並想方設法讓一部分同胞活了下來，那是多麼了不起的事啊！”
賽連嗤之以鼻：“世界人口已經少到無法統計了，你居然還好意思稱人類了不起？”
“呃，那還不是因為你們這些碧骸參與了戰鬥……”棲春不滿地嘀咕，“碧骸不老不死，又有極強的肉體再生能力，一旦咬了人還能立刻把敵方變成己方的戰力。這種先天優勢造成了雙方實力太過懸殊，本來就是不公平的。若只有普通的德夢和魅藍的話，人類才不可能會輸呢！”
“真可笑。你的意思是，難道要把碧骸從血族成員中剔除，才算是公平？可事實上，我們碧骸才是血族最初也是最正統的成員，你這不是完全本末倒置了嗎？”
棲春也知道自己的話很任性，不過卻不認為之前的論點有錯。
“我的意思是，碧骸的加入，讓戰鬥本身變得沒有意義了。這個世界正是因為有競爭，有平衡，有勢均力敵的較量，才會發展成21世紀的規模。而碧骸卻輕而易舉打破了這種平衡。你們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卻硬要擠進這個世界，一方面嘲笑人類的渺小，一方面又忌憚人類的智慧而暗中破壞人類社會，結果導致雙方的天平傾斜，最終引發大戰……你不覺得，你們碧骸的存在很多餘嗎？”
棲春剛說完，就意識到自己好像說了很不得了的話。在一個碧骸面前說他是多餘的，這簡直就像在對著老虎拍屁股說“快來咬我呀咬我呀”一樣囂張。
果然，賽連的臉色頓時烏雲密布，兇狠的表情跟他小孩子的外形完全搭不起來。
“啊啊啊，對丶對不起，我錯了！我最近壓力有點大，內分泌不太正常，所以說話不經大腦思考，請你大人不記小人過，把那些話忘掉吧！”
被她雙手合十以可憐兮兮的表情不斷求饒，賽連的表情總算緩和下來。
雖然仍對她的說法很光火，不過此刻他想的卻是這番話背後的意義。
從古自今，人類對於碧骸向來只有兩種心態：狂熱崇拜，或者憎惡恐懼，非此即彼。從來沒有人會說“碧骸是多餘的”這種話，別說人類，即便是碧骸本身也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但是剛才，卻有個人類小女孩用一副很不以為然的表情，對他說了這番話。
他不得不承認，他的內心有了一絲微小的動搖。
他不是初代碧骸，並不了解吸血鬼最初降臨人間的目的。但據傑歐瓦說，他是因為向往人間的美好，才由神墮落成吸血鬼。可現在，人世間的美好蕩然無存，所以他厭倦了，死心了，決定消滅人類。
可是追根究底，是誰賦予了碧骸消滅人類的資格呢？倘若從一開始就沒有碧骸的話，那麼現在的世界會不會呈現完全不同的面貌？
這是不是就是棲春所謂的──碧骸是多餘的呢？
想到這裏，賽連從樹上一躍而下，輕飄飄地落到棲春面前。
在棲春緊張而防備地盯著他時，他突然說出一句令她大為驚訝的話。
“要不要跟我學巫術？”
“咦？──咦咦？”
賽連見她沒有立即答應，覺得有些尊嚴受損，不禁沈下臉：“咦什麼咦？你不是正在苦惱該怎麼學巫術嗎？現在有個現成的老師，你還在遲疑什麼？”。
“不，我只是很奇怪，你丶你不生氣嗎？”
“這不是生不生氣的問題……”
他還沒說完，便被棲春熱情洋溢的目光，以及天真到不可思議的發言打斷了。
“真的嗎？你不但沒生氣，反而還自願擔任我的巫術老師？我明白了，你其實跟櫻樹一樣，是個很善良的碧骸對不對？”
賽連驚詫地瞪住她，對於她眼中閃閃發亮的星星非常不適應。而又一次被她一廂情願地貼上“善良”的標簽，則讓他惡心得反胃。
“不要會錯意了。”
他十分冷淡地背對她。
“我只是想知道，當你學會巫術，能夠飛得更高看得更遠時，是否還能堅持今天的看法，說出‘碧骸對這個世界是多餘的’這種論調。而且……”
而且之後的話，他並沒說下去。
────
最後，狩獵活動以羅切斯特的壓倒性勝利告終。
算了算他的戰利品，除了在前進路上無意中踏死的兩只豚鼠之外，一共捕獲了三只變種野豬丶一頭似馬非馬的草食性牲畜丶二十五只兔子，外加一大堆可用來調味的香料。
修奇和櫻樹雖說也找到一些野味，跟羅切斯特比起來卻不值一提。
而棲春這邊能提供的，只有賽連為她找到的不知名黑果子而已……不過，有總比沒有強，她也算盡力了嘛！
當羅切斯特在草原上搭起一個超大燒烤架，開始駕輕就熟地剝皮烤肉時，棲春抱著可憐的豚鼠和兔子們，無言地呆呆看著。
很想就這麼吐槽他：餵！你給我適可而止啊！這麼多肉就算吃到下個月也吃不完，你想儲藏在哪裏啊？
但是她很快就知道自己錯了，她實在太低估了狼人的食量。
因為除了特別留給她的一只烤兔子之外，其餘的野味全都在一眨眼功夫進入了羅切斯特的肚子。她甚至都沒看清他是怎麼吃的，動物們就一個接一個地神秘消失了。
沒過多久，燒烤架旁就只剩下一堆骨頭和幾張毛皮……還有棲春手中的烤兔子，孤零零地在風中顫抖。
棲春猶豫再三，還是決定成全最後一只兔子，默默向他遞過去：“羅丶羅切斯特，這個還給你……”
“笨蛋，那是給你的，你還什麼都沒吃吧？”羅切斯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放心，這只兔子沒變種，吃起來跟以前差不多。”
“我不是這個意思……”棲春想推辭，可又覺得這樣是辜負了羅切斯特的一番好意，於是欣然接受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本來就沒必要客氣。”羅切斯特變身成黑狼，大大咧咧地趴下來打哈欠，“如果不夠吃，修奇和櫻樹那裏還有。”
棲春用力咬了一大口兔肉，覺得肉又香又嫩又好吃，心中突然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
她此刻身在31世紀的未來。
可周圍的景象，卻讓她有種重回21世紀的錯覺。
腳踩著一望無際的遼闊平原，頭頂深藍色的浩瀚星空，天地之間寂寥無聲，時間宛如停止一般。而在她的面前，烤肉架下火苗微微躍動，好像野營時的篝火，發出啪啪的火星濺裂聲。篝火旁，同伴們坐在一起烤肉聊天，偶爾發出一兩聲笑罵和吐槽聲……
忽然間，她覺得之前的煩惱似乎很多餘。
這些天來，總是在自怨自艾地感嘆自己的不幸，埋怨為什麼倒黴的事全都落在她頭上，好像真的已走到了窮途末路一樣。可是現在，她卻在不期然間改變了看法。倘若換個角度想的話，其實她也沒有想象得那麼不幸。
因為，她根本不是一個人啊。
明明就有那麼多可靠的夥伴陪在她身邊：羅切斯特和櫻樹對她的關心自然毋庸置疑，就算是親口告誡她不要依賴任何人的修奇，其實也一直在默默地幫助她，更不用說還有愛狄俄斯丶桔和賽連……
她怎麼會如此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她倏然回過頭，看向靜靜坐在身後的賽連，欣然用腓尼基語說道：“我明白了。”
賽連愛理不理地瞥她一眼：“什麼？”
“一心抱怨自己的不幸，卻對身邊的幸福視而不見……這句話的涵義，我現在終於明白了。你是看穿了我的煩惱，所以特意告訴我這個道理嗎？”
賽連滑下黑線：“並不是。”
棲春卻以為他在謙虛，對他好感大增，親切地蹭過去：“真的太感謝你了，賽連，請你現在就做我的老師吧！”
“放手！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別擅自把我歸類！”
“那麼今後就請你多多指教了，老師！”
“餵！好好聽我說話啊！”
然而無論他再說什麼，棲春都聽不進去了。既找到了巫術老師，又找到了精神寄托，一夜之間解決了兩樁心事，讓她頓時豁然開朗。
很好，她充滿信心地想，從現在開始，她已經不會再迷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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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狄俄斯拿起在棲春耳邊滴滴作響的耳溫槍，皺著眉讀出溫度。
“從何時開始發燒的，主人？”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只要遇上跟那家夥有關的事，身體就會不自覺變成這樣。”
“那家夥？”
“唉……說來話長……”
棲春軟軟地斜靠在咖啡吧的紅沙發上，有氣無力地說。
自從她舉著白旗從地下鉆出後，戰火便很快停止了，硝煙彌漫的戰場頃刻間恢覆了平靜。說起來，這場混亂全是因她而起，她本人毫發無損，反倒是留守在戰場的三個同伴倒了大黴。
修奇丶桔和櫻樹由於沒能及時脫離戰場，遭到轟擊炮的輻射波及，個個被炸得滿身焦黑，灰頭土臉……回到飛船後，二話不說便沖進房間洗澡。
棲春心裏對他們充滿歉疚，本想代替他們好好教育愛狄俄斯一番，可是見到愛狄俄斯一臉為她擔驚受怕的樣子時，她又覺得說不出口了。
說到底，他們這麼做都是為了救她，她感動還來不及，哪裏還忍心責怪他們呢？
在三人洗澡中途，賽連也回來了。
從發現結界消失的那一刻起，他便隱隱預感到棲春有可能見到了傑歐瓦，此刻見她被平安無事地送回，他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猜測。他不禁憂心忡忡起來，悄悄走近棲春，用古腓尼基語向她詢問後來發生的事。
棲春從愛狄俄斯手裏接過涼涼的大麥茶，心不在焉地回答他。
“哦，那個啊，我會全說出來的，但為了避免重覆太多遍，我想等大家都到齊了再說。”
賽連不悅地沈下臉，卻也拿她沒轍，只能乖乖坐在一旁耐心等待。
二十分鍾後，所有人都重新回到咖啡吧，喝水的喝水，吹頭發的吹頭發，吃棲春豆腐的被狼爪拍飛……隨後，棲春撐起仍然發燙的身體，將遇見傑歐瓦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大家。
對於傑歐瓦這個名字，各人均有不同的反應。
愛狄俄斯很疑惑：“傑歐瓦？這不是鄙人登錄主機的密碼嗎？”
“是啊，所以我之前才會問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鄙丶鄙人不知，鄙人也是第一次聽說。”也許是發現事情比想象得嚴重，還跟自己有關，愛狄俄斯的表情顯得很不鎮定。
桔被強制安排在離棲春最遠的座位上，此刻臉色十分難看。盡管他裝出悠閑自得的模樣，可不斷從額頭滑下的汗珠還是暴露了他的身體狀況──他的忍耐似乎真的快到極限了。
不過這時候眾人的註意力大多集中在棲春身上，誰也沒有特別去留意他。
“傑歐瓦嗎？”他低垂下臉，若有所思地喃喃嘀咕，“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
“在哪裏？”棲春問。
“想不起來……畢竟是前世的記憶，很模糊……”桔捂住額頭，氣息不穩道，“但是從你剛才的描述來看，他應該是初代。”
“初代是什麼意思？”
“我們血族的第一代，用你們人類的話來說，就是世界上最早出現的純種吸血鬼。該隱丶耶和華丶各種宗教中的主神……有關他的傳說數不勝數。”
“咦？”棲春有些傻眼。
她只知道傑歐瓦在血族中的地位很崇高，卻沒想到，他本身居然是那樣古老而神秘的存在？！那麼說來，她剛才竟是在跟那麼偉大的神明單獨相處嗎？開丶開什麼玩笑……嘲笑她，拿石頭丟她腦袋，還說要她殺了他，這是神明該做的事嗎？他果然只是在戲弄她吧！
不過另一方面，她又隱隱擔心，他要她學習巫術，說不定還另有隱情。
就在這時，她的視線不經意地跟一旁的賽連和櫻樹接觸。他們也正在一眨不眨盯著她看，表情似乎很想詢問什麼，卻礙於同伴在場而說不出口。
對了，棲春心想，他們兩個也是碧骸，對傑歐瓦一定不陌生。不如等會兒單獨找他們商量看看吧……
冷不防，腦後傳來一個冰涼的觸感。她猛地轉頭，才想起是自己主動要求跟愛狄俄斯連接的，目的是為了尋找有關巫術的資料。
“怎麼了？主人，不舒服嗎？”
“呃……不，只是還不太習慣。”
“主人的情緒似乎稍有放松，體溫也正在逐漸回覆正常。”
“是嗎？難怪我覺得好像輕松一點了……不過，你不要擅自偷窺我的情緒啦！”
讓別人丶尤其是一名男性侵入自己的頭腦，對棲春來說總是一件別扭的事，所以她急忙轉移話題，紅著臉催促道：“你丶你找到資料了嗎？”
“請稍等。”愛狄俄斯拉起棲春的手，匆匆在她手上輸入登錄名和密碼，口中順便抱怨，“如果主人學會用精神力交流的話，就不必每次都花那麼長時間登陸了。”
“沒辦法啦，先將就一下，等以後有時間了再說吧。”
棲春無力地想，眼下第一優先考慮的是怎樣學會巫術，精神力的事就只能日後再說了──當然，對她來說兩者都是超出理解範圍的東西，如果可以的話，她其實一個都不想學。
“請給我搜索關鍵詞，主人。”愛狄俄斯做好準備，恭敬地等待棲春指示。
“唔……先試試搜索巫術好了。”
“好的，主人。”
半分鍾後，愛狄俄斯將目前世上所有跟巫術相關的資料整理歸納，裝入棲春人類的大腦。
棲春一閉上眼，便感到有大量信息源源不斷地從腦海中浮出，在感嘆愛狄俄斯工作效率的同時，深切體會到了腦力激蕩這種說法的含意。
看來，在有愛狄俄斯幫忙的情況下，她的腦袋似乎真的很好用呢……
她快速在腦中進行篩選，得出幾條比較有用的信息：第一，巫術是所有自然法術的統稱，所有種族丶所有生物均可使用。
第二，儀式和咒文是巫術的兩大基本要素。
第三，女性相對於男性更容易掌握巫術要領。
第四，巫術需要長時間的積累，所以修習時間越長的人，通常巫術能力也越強。但極少數天才例外。
在這裏，她特別註意到一段描述：
羅密歐（1751-1779，享年28歲），男性，人類，法國武器商人。孩童時期便表現出極大巫術天賦的天才。
她不禁向桔投去疑惑的一瞥。假如她沒記錯的話，桔曾告訴過她，他的前世是一個名叫羅密歐的武器商人，而且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去世了。難不成……他的前世就是那個巫術天才？
看來，也有必要找時間跟桔詳談一次。
正這麼想時，桔突然臉色鐵青地站起來，扶著墻，聲音暗啞地說：“抱歉，我回一下房間。”
羅切斯特脫口而出：“餵，這種時候回房間，你又想玩什麼花樣？”
鑒於這個好色的吸血鬼有過事先埋伏在房間裏的前科，會有此疑慮也不足為奇。所以此刻羅切斯特一出聲，大家也跟著用鄙夷的眼光瞪向桔。
“哦呀，回我自己的房間，你說會有什麼花樣？”桔回頭強裝笑顏，“不放心的話，要不要跟我一起進來？”
羅切斯特立刻回絕：“不要，變態！”
“呵……”桔發出羸弱的輕笑，推門進屋。之後便再也沒出來過。
羅切斯特傷腦筋地嘆氣，重新看向棲春，回到正題。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要聽從那個傑歐瓦的命令，乖乖學巫術？”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棲春無奈地咕噥，“畢竟小夏的性命掌握在他手裏啊。”
在一旁沈默良久的修奇，這時突然插話道：“能不能利用你龐大的資料庫，找出傑歐瓦的弱點？”
被他如此一提醒，棲春和愛狄俄斯互相對視，兩人均是眼前一亮。愛狄俄斯即刻輸入搜索關鍵詞──傑歐瓦。
過了數秒，棲春見愛狄俄斯神情怪異，不禁擔心地問：“怎丶怎麼樣？”
“找不到，主人。”
“咦？”
“跟傑歐瓦有關的信息搜索結果是0條，同時輸入碧骸丶血族之王等關鍵詞，結果也是0條。”
棲春失望地嘆氣：“那麼大的資料庫裏也沒有他的資料嗎？虧我還以為這招可行呢。”
“不，鄙人認為，並非沒有資料，只是被刻意抹去了。”愛狄俄斯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誒？”棲春吃了一驚。
能夠輕而易舉抹去她腦中的資料，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這不僅說明，除愛狄俄斯之外還有其他人能夠連接上她的超級電腦，更暗示著，這個人能夠無線連接丶也就是通過精神力進入她的頭腦！
究竟是誰？……是傑歐瓦？還是……
對了！
她突然想起一個名字，急急忙忙對愛狄俄斯指示：“用‘布瑞爾’這個詞再搜索一遍！”
這一次，她終於找到了問題的根源。
愛狄俄斯滿臉不可思議地匯報：“主人，信息搜索結果仍然是0，但是鄙人發現一些線索：您的大腦在幾個小時前曾執行了一條自我刪除命令，刪除的正是跟‘布瑞爾’以及‘傑歐瓦’有關的內容。”
這下不會錯了，下命令的一定是布瑞爾！
棲春將手背抵住下巴，皺著眉沈思。只是她不明白，為什麼布瑞爾要連自己都一起刪除呢？
被刪除後的她，會以什麼形式存活在這個世上？
可惡，全都是未解之謎，傑歐瓦和布瑞爾身上有太多的謎團，讓她的思緒一下子陷入混亂。
在她抱著頭苦惱之際，愛狄俄斯建議道：“總之，先回基地再說吧。這裏似乎已沒有再探索的價值，飛船的燃料也所剩不多了。”
棲春稍微猶豫了一下，點頭答應了。
就算她自身有再多的麻煩，也不能讓同伴們陪著她一起煩惱。在考慮巫術的問題之前，她必須先解決自己跟羅切斯特兩人的夥食問題。她自己倒無所謂，但羅切斯特的狼形態可是一頭體型巨大的肉食性動物，這麼長時間沒有進食，應該早就餓壞了吧。
另外，還有桔的問題……
她也不能一直就這麼逃避下去，畢竟她並不希望看到桔活活餓死，在找到代替品之前，她有責任為他提供血液。所以，不管桔是否解除約定，該兌現的承諾，還是必須找機會兌現才行……
她不禁疲倦地將頭埋進雙臂之間。
她想，自己現在遇到這點問題就已倍感壓力，今後若遇上更大的災禍，更不知會焦頭爛額到何種地步──而那幾乎是閉著眼睛都能想象的事。她到底該怎麼辦？
恍惚中，她的視線不自覺地跟修奇相交了。
他昨夜的話音突然在耳畔響起：小春，你必須學會獨立，學會自己保護自己……
頃刻間，一股勇氣湧上心頭，讓她情不自禁挺直了脊梁。
雖然從他的話中得到了力量，可是內心深處，卻也更加渴望他的溫柔了……怎麼辦，好想他丶想要依賴他，想要聽到他的安慰……
如果這個時候，只有她和修奇兩人就好了──發現自己居然冒出如此可恥的想法，她心頭一驚，急忙拔去腦後跟愛狄俄斯連接的USB線，生怕被他察覺她的心思。
而後，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下，她漲紅臉，狼狽地連接上總控制臺，結結巴巴宣布飛船返航。
────
傍晚，西西伯利亞平原上，羅切斯特帶領同伴們展開了一場狩獵活動。
愛狄俄斯無法離開咖啡吧，照舊一絲不茍地在室內做著後勤工作。
桔一直躲在房間裏睡覺，對打獵完全沒有興趣。
賽連雖然勉強參加了，卻也只是一臉事不關己地坐在樹蔭下，默默看風景。
結果最後真正參與捕獵的其實只有羅切斯特丶櫻樹和修奇而已。
至於棲春，她由於體力太差的緣故完全幫不上忙，於是只能摸摸鼻子，乖乖蹲在一片灌木叢中摘果子。
那是一種形狀如櫻桃的粉紅色小漿果，表皮很薄，輕輕一捏便流出汁液。
看起來似乎可以吃。棲春這麼想著，用指尖稍微沾了點果汁，伸出舌頭舔了舔。
“呸！呸呸呸……”她的臉頓時皺成一團，“好苦！”
她又轉移陣地，貓著腰走進一大片比她人還高的草叢裏，四處尋找植物果實。肥沃的土壤，加上由嚴寒轉為溫暖的適宜氣候，使得這片草原的植物長得異常茂盛。沒過多久，她便找了十多種不同的果實，全部兜在裙子裏，帶著滿載而歸的喜悅表情走回到樹蔭下。
不過品嘗的結果讓她很失望，看起來種類繁多，但其實適合當食物的一個也沒有。不是堅硬得無法下口，就是氣味難聞得無法下咽。有些像刺猬一樣一碰就彈出滿身刺，有些外表普通但稍微嘗一口便舌頭發麻頭昏耳鳴，有些甚至根本不用嘗就知道肯定有毒……
到頭來，辛苦奔波了半天，肚子還是餓得咕咕叫。棲春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無奈地靠在樹幹上發呆。
突然，不知是錯覺還是什麼，她的眼前掉下幾顆黑不溜秋的小果子。
棲春楞了楞，拾起其中一顆，呆呆看了一會兒，擡頭看天。
只見賽連坐在距她頭頂一公尺左右的樹枝上，正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盯著她。
“賽連？”棲春迷茫地問，“這個是……？”
“人類可以吃的食物。”
“咦？是給我的嗎？”棲春高興起來，不疑有他地一口塞進嘴裏，發出滿足的讚嘆，“哦哦，果然很甜，你在哪裏找到的？”
賽連不語，慢吞吞地伸手拍了拍面前的樹枝，隨即便有大把的黑果子啪嗒啪嗒掉在棲春頭上。
“呃……哈哈，原來就在眼前啊。”棲春看了看身邊一堆不合格的果實，不禁露出苦笑。
“一邊抱怨命運對自己不公，一邊卻又對身邊的幸福視而不見，人為什麼總是這麼愚蠢呢？”賽連冷冰冰地看著她。
棲春往嘴裏塞果子的動作霎時定格。
過了片刻，她才反應過來賽連是在映射整個人類。對於他的挑釁她也沒生氣，只是略帶感慨地說：“那大概是因為，人類太渺小了吧……人類又不會飛，眼睛也不長在頭頂，看到的東西自然有限。這道理就跟螞蟻永遠看不到天空一樣。”
“嘁。”
“但是，人類並不愚蠢吧？”棲春瞄了賽連一眼，繼續吃果子，“你看，就算是遭到你們血族如此大規模的侵襲，人類還是有本事建造出高科技基地，並想方設法讓一部分同胞活了下來，那是多麼了不起的事啊！”
賽連嗤之以鼻：“世界人口已經少到無法統計了，你居然還好意思稱人類了不起？”
“呃，那還不是因為你們這些碧骸參與了戰鬥……”棲春不滿地嘀咕，“碧骸不老不死，又有極強的肉體再生能力，一旦咬了人還能立刻把敵方變成己方的戰力。這種先天優勢造成了雙方實力太過懸殊，本來就是不公平的。若只有普通的德夢和魅藍的話，人類才不可能會輸呢！”
“真可笑。你的意思是，難道要把碧骸從血族成員中剔除，才算是公平？可事實上，我們碧骸才是血族最初也是最正統的成員，你這不是完全本末倒置了嗎？”
棲春也知道自己的話很任性，不過卻不認為之前的論點有錯。
“我的意思是，碧骸的加入，讓戰鬥本身變得沒有意義了。這個世界正是因為有競爭，有平衡，有勢均力敵的較量，才會發展成21世紀的規模。而碧骸卻輕而易舉打破了這種平衡。你們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卻硬要擠進這個世界，一方面嘲笑人類的渺小，一方面又忌憚人類的智慧而暗中破壞人類社會，結果導致雙方的天平傾斜，最終引發大戰……你不覺得，你們碧骸的存在很多餘嗎？”
棲春剛說完，就意識到自己好像說了很不得了的話。在一個碧骸面前說他是多餘的，這簡直就像在對著老虎拍屁股說“快來咬我呀咬我呀”一樣囂張。
果然，賽連的臉色頓時烏雲密布，兇狠的表情跟他小孩子的外形完全搭不起來。
“啊啊啊，對丶對不起，我錯了！我最近壓力有點大，內分泌不太正常，所以說話不經大腦思考，請你大人不記小人過，把那些話忘掉吧！”
被她雙手合十以可憐兮兮的表情不斷求饒，賽連的表情總算緩和下來。
雖然仍對她的說法很光火，不過此刻他想的卻是這番話背後的意義。
從古自今，人類對於碧骸向來只有兩種心態：狂熱崇拜，或者憎惡恐懼，非此即彼。從來沒有人會說“碧骸是多餘的”這種話，別說人類，即便是碧骸本身也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但是剛才，卻有個人類小女孩用一副很不以為然的表情，對他說了這番話。
他不得不承認，他的內心有了一絲微小的動搖。
他不是初代碧骸，並不了解吸血鬼最初降臨人間的目的。但據傑歐瓦說，他是因為向往人間的美好，才由神墮落成吸血鬼。可現在，人世間的美好蕩然無存，所以他厭倦了，死心了，決定消滅人類。
可是追根究底，是誰賦予了碧骸消滅人類的資格呢？倘若從一開始就沒有碧骸的話，那麼現在的世界會不會呈現完全不同的面貌？
這是不是就是棲春所謂的──碧骸是多餘的呢？
想到這裏，賽連從樹上一躍而下，輕飄飄地落到棲春面前。
在棲春緊張而防備地盯著他時，他突然說出一句令她大為驚訝的話。
“要不要跟我學巫術？”
“咦？──咦咦？”
賽連見她沒有立即答應，覺得有些尊嚴受損，不禁沈下臉：“咦什麼咦？你不是正在苦惱該怎麼學巫術嗎？現在有個現成的老師，你還在遲疑什麼？”。
“不，我只是很奇怪，你丶你不生氣嗎？”
“這不是生不生氣的問題……”
他還沒說完，便被棲春熱情洋溢的目光，以及天真到不可思議的發言打斷了。
“真的嗎？你不但沒生氣，反而還自願擔任我的巫術老師？我明白了，你其實跟櫻樹一樣，是個很善良的碧骸對不對？”
賽連驚詫地瞪住她，對於她眼中閃閃發亮的星星非常不適應。而又一次被她一廂情願地貼上“善良”的標簽，則讓他惡心得反胃。
“不要會錯意了。”
他十分冷淡地背對她。
“我只是想知道，當你學會巫術，能夠飛得更高看得更遠時，是否還能堅持今天的看法，說出‘碧骸對這個世界是多餘的’這種論調。而且……”
而且之後的話，他並沒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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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狩獵活動以羅切斯特的壓倒性勝利告終。
算了算他的戰利品，除了在前進路上無意中踏死的兩只豚鼠之外，一共捕獲了三只變種野豬丶一頭似馬非馬的草食性牲畜丶二十五只兔子，外加一大堆可用來調味的香料。
修奇和櫻樹雖說也找到一些野味，跟羅切斯特比起來卻不值一提。
而棲春這邊能提供的，只有賽連為她找到的不知名黑果子而已……不過，有總比沒有強，她也算盡力了嘛！
當羅切斯特在草原上搭起一個超大燒烤架，開始駕輕就熟地剝皮烤肉時，棲春抱著可憐的豚鼠和兔子們，無言地呆呆看著。
很想就這麼吐槽他：餵！你給我適可而止啊！這麼多肉就算吃到下個月也吃不完，你想儲藏在哪裏啊？
但是她很快就知道自己錯了，她實在太低估了狼人的食量。
因為除了特別留給她的一只烤兔子之外，其餘的野味全都在一眨眼功夫進入了羅切斯特的肚子。她甚至都沒看清他是怎麼吃的，動物們就一個接一個地神秘消失了。
沒過多久，燒烤架旁就只剩下一堆骨頭和幾張毛皮……還有棲春手中的烤兔子，孤零零地在風中顫抖。
棲春猶豫再三，還是決定成全最後一只兔子，默默向他遞過去：“羅丶羅切斯特，這個還給你……”
“笨蛋，那是給你的，你還什麼都沒吃吧？”羅切斯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放心，這只兔子沒變種，吃起來跟以前差不多。”
“我不是這個意思……”棲春想推辭，可又覺得這樣是辜負了羅切斯特的一番好意，於是欣然接受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本來就沒必要客氣。”羅切斯特變身成黑狼，大大咧咧地趴下來打哈欠，“如果不夠吃，修奇和櫻樹那裏還有。”
棲春用力咬了一大口兔肉，覺得肉又香又嫩又好吃，心中突然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
她此刻身在31世紀的未來。
可周圍的景象，卻讓她有種重回21世紀的錯覺。
腳踩著一望無際的遼闊平原，頭頂深藍色的浩瀚星空，天地之間寂寥無聲，時間宛如停止一般。而在她的面前，烤肉架下火苗微微躍動，好像野營時的篝火，發出啪啪的火星濺裂聲。篝火旁，同伴們坐在一起烤肉聊天，偶爾發出一兩聲笑罵和吐槽聲……
忽然間，她覺得之前的煩惱似乎很多餘。
這些天來，總是在自怨自艾地感嘆自己的不幸，埋怨為什麼倒黴的事全都落在她頭上，好像真的已走到了窮途末路一樣。可是現在，她卻在不期然間改變了看法。倘若換個角度想的話，其實她也沒有想象得那麼不幸。
因為，她根本不是一個人啊。
明明就有那麼多可靠的夥伴陪在她身邊：羅切斯特和櫻樹對她的關心自然毋庸置疑，就算是親口告誡她不要依賴任何人的修奇，其實也一直在默默地幫助她，更不用說還有愛狄俄斯丶桔和賽連……
她怎麼會如此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她倏然回過頭，看向靜靜坐在身後的賽連，欣然用腓尼基語說道：“我明白了。”
賽連愛理不理地瞥她一眼：“什麼？”
“一心抱怨自己的不幸，卻對身邊的幸福視而不見……這句話的涵義，我現在終於明白了。你是看穿了我的煩惱，所以特意告訴我這個道理嗎？”
賽連滑下黑線：“並不是。”
棲春卻以為他在謙虛，對他好感大增，親切地蹭過去：“真的太感謝你了，賽連，請你現在就做我的老師吧！”
“放手！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別擅自把我歸類！”
“那麼今後就請你多多指教了，老師！”
“餵！好好聽我說話啊！”
然而無論他再說什麼，棲春都聽不進去了。既找到了巫術老師，又找到了精神寄托，一夜之間解決了兩樁心事，讓她頓時豁然開朗。
很好，她充滿信心地想，從現在開始，她已經不會再迷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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