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春的尷尬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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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春的尷尬使命 CHUN’s Embarrassing Mission棲夏自懂事以來第一次哭了。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樣跪下來，怎麼爬到姐姐棲春的屍身旁，以及用什麼樣絕望的哀嚎呼喚她的名字的。
“小春！小春！！”明明聲嘶力竭地叫喊著，卻如同窒息一般發不出聲音。
黏稠的紅色液體滴落至他的臉上，那是低級吸血鬼“德夢”在他頭頂上方舔舐嘴唇時所淌下的鮮血，棲春的血。
但這點血顯然還遠遠不夠，饑渴的怪物轉動渾濁的眼珠，虎視眈眈地瞪向棲夏，再次發動了襲擊。
“嗷──！”
棲夏不是沒聽見怪物的咆哮聲，此時此刻卻毫無逃跑的意願。在怪物的血盆大口之下，他只是緊緊抱住棲春，自暴自棄地蜷成一團，靜待死神降臨。
然而，下一刻，德夢的動作突然定格了。
仿佛被某樣東西吸引了註意力，它的鋒利獠牙在空中停頓了一瞬，隨即硬生生縮了回去。
等了許久疼痛也沒有如期而至，棲夏茫然睜開眼，身旁的德夢早已不見蹤影。不僅如此，整個候機室內到處是瘋狂肆虐的德夢，哀嚎慘叫聲不絕，唯獨他周圍5公尺之內安然無事。
他錯愕地起身，尋找那樣令血族怪物退避三舍的東西。
不經意間發現，之前撿到的那張面具，自己竟無意識地一直握到現在。
那是一張金銀兩色的貓臉面具，跟化妝舞會上常見的道具別無二致，卻不可思議地散發出莫名的陰森氣息。
他忽然萌生了將面具戴在自己臉上的想法，僅僅一念之間，便像著了魔似地付諸了行動。
結果出乎他意料，戴上面具後的他引起了周圍德夢的極大恐慌，怪物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開了。
“哼……”
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一聲冷笑。
棲夏猛地擡頭，發現空中漂浮著一個俊美異常的男人，正用嘲弄的眼神望著自己。
紫發紫眼，皮膚蒼白，精致的面容無可挑剔。再加上那鬼魅般的笑容，以及懸浮於空中的能力，棲夏立即猜到了他的身份。
吸血鬼……從公元14世紀起便為世人所知，卻直到21世紀仍未被研究透徹的神秘種族。之所以無法深入研究，只因這個種族的最上層有著一種能夠與神相媲美的存在──純種吸血鬼“碧骸”。
棲夏不確定眼前這位紫發吸血鬼是否就是傳說中的碧骸，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絕非血族中的泛泛之輩。
紫發吸血鬼緩緩降落在棲夏面前，凝視片刻，伸手摘下了他的面具。
“傑歐瓦看中的新軀殼……就是你嗎？”
他喃喃道，一臉厭惡地皺眉。
“雖然在人類中不算醜陋，但跟我制造的身體比起來仍是垃圾。竟然要將自己的靈魂附在這種垃圾身上，傑歐瓦的品位還真是叫人傷腦筋。”
棲夏聽不懂他的語言。
就算聽得懂，他也不可能明白這個吸血鬼在說什麼。
不過他並不在乎。他只是慢慢垂下頭，哀傷地看著棲春的屍體，在腦中幻想和她一起死去的樣子。
然而就算是如此卑微的心願也沒能實現。紫發吸血鬼狠狠揪住了他的脖子，強硬地將他舉到空中。
“可惡！從以前開始就一直跟人類糾纏不清，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跟我一起重建世界，卻偏偏在最後關頭又跟人類扯到了一起……不行，我不允許！同樣的事我絕不允許再次發生！”
言語間，手指的力氣陡然增大。
棲夏放棄抵抗，閉上雙眼，一心求死。
吸血鬼一臉陰戾地瞇起眼睛，伸長指尖，將鋒利的指甲紮入他喉間的皮膚，帶著滿意的表情看著傷口慢慢滲出血絲。
棲夏的臉孔因痛苦而皺成一團。
短暫的掙紮之後，突然，他的眼睛猛地張開，黑色的眼珠唰地轉向紫發吸血鬼。
“放手，賽連。”
從那受傷的喉間發出了不屬於棲夏的聲音。聲音低沈而含混，如同遠處飄來的回音。
紫發吸血鬼臉色大變，指間一松，棲夏的身體便脫離了掌控。
然而，身體卻沒有落地，反而越升越高。
看著原本普通的人類少年，此刻竟然與自己一樣漂浮在半空，紫發吸血鬼頓時明白過來。
已經太遲了嗎？
沈默之後，他扶住額頭，發出懊惱卻又無可奈何的嘆息。
“傑歐瓦……”
────
3013年10月，冰之諾亞計劃中央基地。
棲春抱著膝蓋坐在房間角落，回想最初夢見那個吸血鬼時的情景。
吸血鬼名叫傑歐瓦。
為了搭救被囚禁的血族同伴賽連，他只身來到距地面2000米的地下實驗室中，殺死了研究負責人巴金斯博士。
由於戴了一張奇怪的貓臉面具，她沒能看到他的長相。只依稀記得，他的體型纖細，一頭銀白色的長發在燈影下如泉水般流瀉。身上穿了一套近似中世紀風格的禮服，看上去溫文爾雅，可禮服下露出的，卻是比白骨更淒冷的蒼白皮膚。
他是碧骸，而且是血族中最至高無上的統治者。
因為她聽見同為碧骸的賽連稱呼他為“我們的王”。
現在回想起來，她已經忘記了當時的大部分對話，只有一點記得很清楚。那就是，傑歐瓦厭倦了人類，想要毀滅世界。
但她怎麼也沒料到，這個碧骸的名字居然會跟自己聯系在一起。
當然，匪夷所思的事遠不止這一件，事實上自從她清醒以來，根本就沒一件事是正常的。
比如，她在15歲那一年被德夢咬死的事，在棺材中沈睡了1000年的事，身體被莫名其妙改造成人形計算機的事，還有，人類已經滅亡的事……
告知她這些事的，是一個名叫愛狄俄斯，自稱是她專屬管家的計算機終端。
身為中央基地的數據管理者，愛狄俄斯掌握的信息量大得驚人，可惟獨對於她被改造成計算機的事一無所知。就在她為此疑惑時，愛狄俄斯的一個無心之舉引起了她的高度警覺。
登陸名：IDEAS（愛狄俄斯）
登陸密碼：JEHOVAH（傑歐瓦）
當即，棲春便十分緊張地向愛狄俄斯提出了質疑，可得到的回答卻是：“耶和華（音同傑歐瓦）？這只是為了和冰之諾亞計劃相呼應而選用的神的名字罷了，並沒有特殊的涵義。主人若不喜歡的話，鄙人現在就換成別的密碼？”
聽他的口氣，他似乎並不認識傑歐瓦。
棲春只好壓下滿腹疑問，暫且放過這個話題：“不用了，你維持現有的密碼就好。”
不過她還是有些糾結於當初她被德夢襲擊之前，在機場見到的那個蒙面黑衣人。
從掉落的面具推測，他應該就是傑歐瓦。可是那個時候面具為什麼會掉下來呢？是故意的嗎？
正苦思冥想時，一股烤肉香味在空中彌漫開來。
意大利紅發少年櫻樹盤腿坐在烤肉架旁，手握刀叉，用無比華麗地動作切割一塊連骨腿肉，隨後屏息凝神，極其小心地將薄薄的肉片在金屬架子上攤開。
一連串動作後，他綻開滿足的笑容。
“呵呵，老實說，我對烤肉還蠻有自信的，英國的爺爺也稱讚我有藝術家的氣質呢。”
一旁，黑發青年羅切斯特冷冷發言：“烤肉跟藝術有屁關系。”。
“……”
“夠了，全給我吧。”
趁櫻樹發抖之際，羅切斯特一把奪過切剩下的腿肉，看也不看就整塊塞進嘴裏。
“羅切斯特！”櫻樹又氣又急地揪住他衣領，“你丶你怎麼能……”
“我不介意它藝不藝術，能吃就行。”
“不是這個問題吧！”
“我是狼人，就算吃生肉也不會肚子疼。”
“也不是這個問題啦！這可是六人份的食物誒，你一個人全吃光了，讓其它人吃什麼啊？”
“哦？”羅切斯特鼓起一側腮幫慢慢咀嚼，一臉若無其事地說，“我倒不知道，這裏除我之外還有誰需要吃肉。你要嗎？”
櫻樹猛地漲紅臉，被他的話噎住了。
羅切斯特又看向房間裏的其餘同伴：“你們要嗎？”
同伴們也跟著噎住了。
棲春扶住額頭，無力地垂下腦袋。
櫻樹，典型的陽光美少年，不管是臉蛋還是性格都像小動物般溫柔無害，可是根據愛狄俄斯給出的情報，如此安全的他……卻不是人類。
修奇，金發碧眼的摩納哥人，身上總是散發出莫名的憂郁氣息，是所有人中最沈默寡言的那一個。當然，他也不是人類。
桔，連男人都無法抵擋其魅力丶用美艷妖冶都不足以形容的銀發美男子，不過若考慮到他其實是人類和吸血鬼的混血種“魅藍”的話，那麼這種荷爾蒙體質的由來也就不足為奇了。
賽連，總是以十二歲小孩的模樣示人，事實上卻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純血碧骸。如此美麗又驕傲的種族，光是把他們跟吃肉聯系在一起都會覺得是種褻瀆吧。
然後，剩下的就只有她和愛狄俄斯了。愛狄俄斯是計算機終端，自然是不需進食，至於她自己麼……
“你呢？小春。”羅切斯特最後將目光投在她身上，“你要吃肉嗎？”
“我……我也不知道誒。”棲春摸摸頭。
“要我再換個更白癡一點的問題嗎？”
“我真的不知道啦！”棲春哭笑不得地轉頭，問身旁的黑發少年，“愛狄俄斯，我需要吃肉嗎？”
愛狄俄斯從一堆覆雜的機器操作界面上擡起頭，畢恭畢敬回答：“是的，主人。您體內80%以上的內臟結構都跟人類一樣，所以您也需要吃人類的食物來維持生命。”
“啊，這樣哦。”棲春於是乖乖向烤肉架走過去，拎起一片所謂的藝術肉片。
“不過，鄙人不建議您食用這片肉，主人。”
“為什麼？”
“因為……”愛狄俄斯飛快地瞄了羅切斯特一眼，低下頭面無表情說，“曾經，有一個德夢誤闖進這個房間，被鄙人降服了，鄙人為了留作紀念，將它冷凍了起來。”
羅切斯特聽著聽著，漸漸停止咀嚼的動作，原本茶色的皮膚突然變白了。
棲春卻沒聽懂，木知木覺地追問：“然後呢？那個德夢跟這片肉有什麼關系？”
“大致上就是，豬和豬肉的關系吧。”
“嗚……”羅切斯特捂住嘴，無比怨恨地瞪了愛狄俄斯一眼，搖搖晃晃沖出了房間。
你一定是故意的吧，愛狄俄斯……不僅是棲春，整個房間的同伴都面帶同情地心想。
遠處傳來羅切斯特克制的嘔吐聲，愛狄俄斯卻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繼續低頭擺弄機械。仿佛在他眼裏，除主人之外的一切事物都不值得關心。
棲春吞咽了一下，默默將肉片放回原地。
桔若有所思地開口：
“對了，有個問題之前就想問了，這個孩子……”他用狐疑的目光盯住紫發的男孩賽連。“他也不是人類嗎？”
聽他這麼說，櫻樹和修奇也好奇地向男孩望去。
賽連微微擡頭，大方地接受眾人的審視，隨即不慌不忙地看了棲春一眼。那眼神就像在說：餵，這個難題交給你了，要好好應付過去啊。
棲春表情霎時一僵。
雖說她曾偷偷跟他達成協議，答應替他隱瞞碧骸的身份，可是他也不能總是裝作語言不通的樣子，把麻煩丟給她吧？
然而，迫於淫威，她還是絞盡腦汁思考替他解圍的方法：“呃，啊……這個孩子他……他其實是……”
頓了一頓。
“一只鳥人（Birdman）。”
話音落下，全場肅靜。
賽連慢慢轉頭斜睨她，投出一道“你才是鳥人”的眼神。
棲春漲紅臉，急急忙忙為自己辯解：“不丶不是啦，我的意思是，不是有那種全身披著紫色羽毛丶眼睛也是紫色的鳥嗎？好像叫紫嘯鶇之類的……沒錯，這個孩子就是由這種鳥化身而成的……”
櫻樹盯住賽連，看著他深紫色的長發和眼眸，有些興奮地讚嘆起來：“哇哦，鳥人耶，好厲害！”
修奇將信將疑：“獸人嗎？奇怪的種族……”
不過在他看來，既然有狼人存在，那麼鳥人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吧。
桔卻壓根不相信。本就見多識廣的他，稍微動動腦子就知道這完全是胡扯。不過他也不急著拆穿，只是歪著頭，帶著一絲玩味欣賞棲春心虛的表情。
賽連向棲春勾了勾手指，將她召喚到身邊。
待棲春戰戰兢兢在他旁邊坐下後，他才慢條斯理地開口，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懂的古腓尼基語說：“你活得不耐煩了嗎？小春。”
棲春心頭一顫，連忙正襟危坐：“對丶對不起，我一時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釋，只是覺得能夠像鳥一樣飛行的碧骸好厲害，然後就脫口而出了……但是，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的沒有侮辱你的意思。”
賽連有些意外地瞥了她一眼，隨即深深蹙眉。
“你是不是搞錯什麼了？”
“咦？”
“你既然了解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應該不難猜到，我就是毀滅人類丶害死你父母的元兇吧？還是說你真的遲鈍到連這都猜不出來？”
棲春怔怔盯著他的臉，表情逐漸凝重。
“我……我也沒有遲鈍到那種地步啦。的確，我是想過要把父母的死歸咎在你頭上，可是，一想起夢中那一幕，我就沒辦法理直氣壯地那麼做了。”
賽連不明白她指的是哪一幕。
棲春瞄了他好幾眼，才吞吞吐吐說：“那個……在地下實驗室裏，你被巴金斯博士虐待了吧？”
賽連的眼中劃過一絲陰霾。
“你看到了？”
“嗯。”棲春垂下眼，語氣落寞，“我知道，長久以來，人類為了研究血族做了很多不人道的實驗。就這方面來說，人類是有錯在先，所以我也說不出什麼冠冕堂皇的話來責備你。”
賽連默不作聲，片刻，用鼻音發出輕微的冷哼。
棲春頓了頓，忽然一改溫吞的語氣，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可是，那個叫傑歐瓦的吸血鬼卻罪不可恕。”
“傑歐瓦……罪不可恕？”
沒料到她會有此結論，賽連一臉疑惑。
“沒錯，我全都看到了，提出要毀滅世界的不是你，而是他。傑歐瓦，那個把人類當作玩物一樣肆意殘殺的魔鬼，才是我應該憎恨的對象。”
賽連第一次聽見如此荒謬的言論，頓時沈默了。明知她有很大的誤解，卻依舊保持沈默。
一直以來，他都是傑歐瓦的追隨者，在他心目中，傑歐瓦的地位遠遠高於他自己。可是現在，卻有個天真的家夥把他擺在了比傑歐瓦更高的位置上，讓他產生一種十分不適應的別扭感。
這時，愛狄俄斯的聲音傳了過來。
“主人，請您到這裏來。”
棲春跳起來，拍拍屁股走過去：“完成了嗎？”
“是的，主人。”
愛狄俄斯以極快的速度打出最後一串命令，看著顯示屏，確認操作無誤後，便拔下連接自己和機器的USB線，收進衣袖。
棲春好奇地看著面前的大家夥。
自從修奇和羅切斯特等人決定留在這個基地後，愛狄俄斯就從天花板和他背後的墻壁間抽出了一堆奇形怪狀的機器，之後便一直埋頭於其中。
愛狄俄斯並未作詳細解釋，因為就算解釋了棲春也聽不懂，他只是簡單地把這堆機器合稱為“基地總控制臺”。也即是說，凡是跟基地有關的一切指令，都可以在這個控制臺完成。
“首先，鄙人為主人以及主人的同伴安排了房間，房間示意圖在這裏，請您過目。”
棲春受寵若驚地笑了笑。
“有地方住我已經很感激了，過目什麼的就不用了啦。”
不過看到示意圖後，她漸漸收斂笑容，顯出疑惑的神情。
“咦？愛狄俄斯，只有這些嗎？”
“是的，主人。”
棲春看看他，又看看圖，不太確定地再問了一次：“我們有六個人，可是你卻只安排了三個房間？”
“是的，是雙人房。”
“為丶為什麼是雙人房？”棲春看了看身後的同伴，不由地緊張起來，“難道不是每個人一間房嗎？”
愛狄俄斯靜靜看了她一會，用意味深長的語氣向她點明：“主人，您是不是忘記了，這裏是冰之諾亞基地？在諾亞方舟的傳說裏，所有生物不都是使用雙人房的嗎？”
“……”
“若主人還不明白的話，鄙人可以為您調出所有生物繁衍後代的資料，一邊播放錄像，一邊為您詳細說明繁衍後代的步驟和過程……”
“嗚啊啊啊！”棲春拼命擺手，滿臉通紅，被他羞得幾乎到胡言亂語神志不清的地步。
“我可沒說我要繁衍後代啊！就算要也不用看那種錄像吧？不丶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錄像，我沒看過那種東西……不，應該說，我不是生物，我只是臺計算機吧！”
說完，她呼呼地直喘氣，尷尬至極。
“鄙人明白了。”愛狄俄斯淡淡說。
“你明白就好。”棲春擦了擦汗。
“可是主人您還是必須繁衍後代。”
“餵！你根本沒明白吧？”棲春哭笑不得起來。
“不明白的是您，主人。”愛狄俄斯低頭看著她，不為所動地說，“生育後代是您的義務，這跟您喜不喜歡丶願不願意丶是人類還是計算機都沒關系。有關的，只是人類的命運和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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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記得自己是怎樣跪下來，怎麼爬到姐姐棲春的屍身旁，以及用什麼樣絕望的哀嚎呼喚她的名字的。
“小春！小春！！”明明聲嘶力竭地叫喊著，卻如同窒息一般發不出聲音。
黏稠的紅色液體滴落至他的臉上，那是低級吸血鬼“德夢”在他頭頂上方舔舐嘴唇時所淌下的鮮血，棲春的血。
但這點血顯然還遠遠不夠，饑渴的怪物轉動渾濁的眼珠，虎視眈眈地瞪向棲夏，再次發動了襲擊。
“嗷──！”
棲夏不是沒聽見怪物的咆哮聲，此時此刻卻毫無逃跑的意願。在怪物的血盆大口之下，他只是緊緊抱住棲春，自暴自棄地蜷成一團，靜待死神降臨。
然而，下一刻，德夢的動作突然定格了。
仿佛被某樣東西吸引了註意力，它的鋒利獠牙在空中停頓了一瞬，隨即硬生生縮了回去。
等了許久疼痛也沒有如期而至，棲夏茫然睜開眼，身旁的德夢早已不見蹤影。不僅如此，整個候機室內到處是瘋狂肆虐的德夢，哀嚎慘叫聲不絕，唯獨他周圍5公尺之內安然無事。
他錯愕地起身，尋找那樣令血族怪物退避三舍的東西。
不經意間發現，之前撿到的那張面具，自己竟無意識地一直握到現在。
那是一張金銀兩色的貓臉面具，跟化妝舞會上常見的道具別無二致，卻不可思議地散發出莫名的陰森氣息。
他忽然萌生了將面具戴在自己臉上的想法，僅僅一念之間，便像著了魔似地付諸了行動。
結果出乎他意料，戴上面具後的他引起了周圍德夢的極大恐慌，怪物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開了。
“哼……”
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一聲冷笑。
棲夏猛地擡頭，發現空中漂浮著一個俊美異常的男人，正用嘲弄的眼神望著自己。
紫發紫眼，皮膚蒼白，精致的面容無可挑剔。再加上那鬼魅般的笑容，以及懸浮於空中的能力，棲夏立即猜到了他的身份。
吸血鬼……從公元14世紀起便為世人所知，卻直到21世紀仍未被研究透徹的神秘種族。之所以無法深入研究，只因這個種族的最上層有著一種能夠與神相媲美的存在──純種吸血鬼“碧骸”。
棲夏不確定眼前這位紫發吸血鬼是否就是傳說中的碧骸，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絕非血族中的泛泛之輩。
紫發吸血鬼緩緩降落在棲夏面前，凝視片刻，伸手摘下了他的面具。
“傑歐瓦看中的新軀殼……就是你嗎？”
他喃喃道，一臉厭惡地皺眉。
“雖然在人類中不算醜陋，但跟我制造的身體比起來仍是垃圾。竟然要將自己的靈魂附在這種垃圾身上，傑歐瓦的品位還真是叫人傷腦筋。”
棲夏聽不懂他的語言。
就算聽得懂，他也不可能明白這個吸血鬼在說什麼。
不過他並不在乎。他只是慢慢垂下頭，哀傷地看著棲春的屍體，在腦中幻想和她一起死去的樣子。
然而就算是如此卑微的心願也沒能實現。紫發吸血鬼狠狠揪住了他的脖子，強硬地將他舉到空中。
“可惡！從以前開始就一直跟人類糾纏不清，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跟我一起重建世界，卻偏偏在最後關頭又跟人類扯到了一起……不行，我不允許！同樣的事我絕不允許再次發生！”
言語間，手指的力氣陡然增大。
棲夏放棄抵抗，閉上雙眼，一心求死。
吸血鬼一臉陰戾地瞇起眼睛，伸長指尖，將鋒利的指甲紮入他喉間的皮膚，帶著滿意的表情看著傷口慢慢滲出血絲。
棲夏的臉孔因痛苦而皺成一團。
短暫的掙紮之後，突然，他的眼睛猛地張開，黑色的眼珠唰地轉向紫發吸血鬼。
“放手，賽連。”
從那受傷的喉間發出了不屬於棲夏的聲音。聲音低沈而含混，如同遠處飄來的回音。
紫發吸血鬼臉色大變，指間一松，棲夏的身體便脫離了掌控。
然而，身體卻沒有落地，反而越升越高。
看著原本普通的人類少年，此刻竟然與自己一樣漂浮在半空，紫發吸血鬼頓時明白過來。
已經太遲了嗎？
沈默之後，他扶住額頭，發出懊惱卻又無可奈何的嘆息。
“傑歐瓦……”
────
3013年10月，冰之諾亞計劃中央基地。
棲春抱著膝蓋坐在房間角落，回想最初夢見那個吸血鬼時的情景。
吸血鬼名叫傑歐瓦。
為了搭救被囚禁的血族同伴賽連，他只身來到距地面2000米的地下實驗室中，殺死了研究負責人巴金斯博士。
由於戴了一張奇怪的貓臉面具，她沒能看到他的長相。只依稀記得，他的體型纖細，一頭銀白色的長發在燈影下如泉水般流瀉。身上穿了一套近似中世紀風格的禮服，看上去溫文爾雅，可禮服下露出的，卻是比白骨更淒冷的蒼白皮膚。
他是碧骸，而且是血族中最至高無上的統治者。
因為她聽見同為碧骸的賽連稱呼他為“我們的王”。
現在回想起來，她已經忘記了當時的大部分對話，只有一點記得很清楚。那就是，傑歐瓦厭倦了人類，想要毀滅世界。
但她怎麼也沒料到，這個碧骸的名字居然會跟自己聯系在一起。
當然，匪夷所思的事遠不止這一件，事實上自從她清醒以來，根本就沒一件事是正常的。
比如，她在15歲那一年被德夢咬死的事，在棺材中沈睡了1000年的事，身體被莫名其妙改造成人形計算機的事，還有，人類已經滅亡的事……
告知她這些事的，是一個名叫愛狄俄斯，自稱是她專屬管家的計算機終端。
身為中央基地的數據管理者，愛狄俄斯掌握的信息量大得驚人，可惟獨對於她被改造成計算機的事一無所知。就在她為此疑惑時，愛狄俄斯的一個無心之舉引起了她的高度警覺。
登陸名：IDEAS（愛狄俄斯）
登陸密碼：JEHOVAH（傑歐瓦）
當即，棲春便十分緊張地向愛狄俄斯提出了質疑，可得到的回答卻是：“耶和華（音同傑歐瓦）？這只是為了和冰之諾亞計劃相呼應而選用的神的名字罷了，並沒有特殊的涵義。主人若不喜歡的話，鄙人現在就換成別的密碼？”
聽他的口氣，他似乎並不認識傑歐瓦。
棲春只好壓下滿腹疑問，暫且放過這個話題：“不用了，你維持現有的密碼就好。”
不過她還是有些糾結於當初她被德夢襲擊之前，在機場見到的那個蒙面黑衣人。
從掉落的面具推測，他應該就是傑歐瓦。可是那個時候面具為什麼會掉下來呢？是故意的嗎？
正苦思冥想時，一股烤肉香味在空中彌漫開來。
意大利紅發少年櫻樹盤腿坐在烤肉架旁，手握刀叉，用無比華麗地動作切割一塊連骨腿肉，隨後屏息凝神，極其小心地將薄薄的肉片在金屬架子上攤開。
一連串動作後，他綻開滿足的笑容。
“呵呵，老實說，我對烤肉還蠻有自信的，英國的爺爺也稱讚我有藝術家的氣質呢。”
一旁，黑發青年羅切斯特冷冷發言：“烤肉跟藝術有屁關系。”。
“……”
“夠了，全給我吧。”
趁櫻樹發抖之際，羅切斯特一把奪過切剩下的腿肉，看也不看就整塊塞進嘴裏。
“羅切斯特！”櫻樹又氣又急地揪住他衣領，“你丶你怎麼能……”
“我不介意它藝不藝術，能吃就行。”
“不是這個問題吧！”
“我是狼人，就算吃生肉也不會肚子疼。”
“也不是這個問題啦！這可是六人份的食物誒，你一個人全吃光了，讓其它人吃什麼啊？”
“哦？”羅切斯特鼓起一側腮幫慢慢咀嚼，一臉若無其事地說，“我倒不知道，這裏除我之外還有誰需要吃肉。你要嗎？”
櫻樹猛地漲紅臉，被他的話噎住了。
羅切斯特又看向房間裏的其餘同伴：“你們要嗎？”
同伴們也跟著噎住了。
棲春扶住額頭，無力地垂下腦袋。
櫻樹，典型的陽光美少年，不管是臉蛋還是性格都像小動物般溫柔無害，可是根據愛狄俄斯給出的情報，如此安全的他……卻不是人類。
修奇，金發碧眼的摩納哥人，身上總是散發出莫名的憂郁氣息，是所有人中最沈默寡言的那一個。當然，他也不是人類。
桔，連男人都無法抵擋其魅力丶用美艷妖冶都不足以形容的銀發美男子，不過若考慮到他其實是人類和吸血鬼的混血種“魅藍”的話，那麼這種荷爾蒙體質的由來也就不足為奇了。
賽連，總是以十二歲小孩的模樣示人，事實上卻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純血碧骸。如此美麗又驕傲的種族，光是把他們跟吃肉聯系在一起都會覺得是種褻瀆吧。
然後，剩下的就只有她和愛狄俄斯了。愛狄俄斯是計算機終端，自然是不需進食，至於她自己麼……
“你呢？小春。”羅切斯特最後將目光投在她身上，“你要吃肉嗎？”
“我……我也不知道誒。”棲春摸摸頭。
“要我再換個更白癡一點的問題嗎？”
“我真的不知道啦！”棲春哭笑不得地轉頭，問身旁的黑發少年，“愛狄俄斯，我需要吃肉嗎？”
愛狄俄斯從一堆覆雜的機器操作界面上擡起頭，畢恭畢敬回答：“是的，主人。您體內80%以上的內臟結構都跟人類一樣，所以您也需要吃人類的食物來維持生命。”
“啊，這樣哦。”棲春於是乖乖向烤肉架走過去，拎起一片所謂的藝術肉片。
“不過，鄙人不建議您食用這片肉，主人。”
“為什麼？”
“因為……”愛狄俄斯飛快地瞄了羅切斯特一眼，低下頭面無表情說，“曾經，有一個德夢誤闖進這個房間，被鄙人降服了，鄙人為了留作紀念，將它冷凍了起來。”
羅切斯特聽著聽著，漸漸停止咀嚼的動作，原本茶色的皮膚突然變白了。
棲春卻沒聽懂，木知木覺地追問：“然後呢？那個德夢跟這片肉有什麼關系？”
“大致上就是，豬和豬肉的關系吧。”
“嗚……”羅切斯特捂住嘴，無比怨恨地瞪了愛狄俄斯一眼，搖搖晃晃沖出了房間。
你一定是故意的吧，愛狄俄斯……不僅是棲春，整個房間的同伴都面帶同情地心想。
遠處傳來羅切斯特克制的嘔吐聲，愛狄俄斯卻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繼續低頭擺弄機械。仿佛在他眼裏，除主人之外的一切事物都不值得關心。
棲春吞咽了一下，默默將肉片放回原地。
桔若有所思地開口：
“對了，有個問題之前就想問了，這個孩子……”他用狐疑的目光盯住紫發的男孩賽連。“他也不是人類嗎？”
聽他這麼說，櫻樹和修奇也好奇地向男孩望去。
賽連微微擡頭，大方地接受眾人的審視，隨即不慌不忙地看了棲春一眼。那眼神就像在說：餵，這個難題交給你了，要好好應付過去啊。
棲春表情霎時一僵。
雖說她曾偷偷跟他達成協議，答應替他隱瞞碧骸的身份，可是他也不能總是裝作語言不通的樣子，把麻煩丟給她吧？
然而，迫於淫威，她還是絞盡腦汁思考替他解圍的方法：“呃，啊……這個孩子他……他其實是……”
頓了一頓。
“一只鳥人（Birdman）。”
話音落下，全場肅靜。
賽連慢慢轉頭斜睨她，投出一道“你才是鳥人”的眼神。
棲春漲紅臉，急急忙忙為自己辯解：“不丶不是啦，我的意思是，不是有那種全身披著紫色羽毛丶眼睛也是紫色的鳥嗎？好像叫紫嘯鶇之類的……沒錯，這個孩子就是由這種鳥化身而成的……”
櫻樹盯住賽連，看著他深紫色的長發和眼眸，有些興奮地讚嘆起來：“哇哦，鳥人耶，好厲害！”
修奇將信將疑：“獸人嗎？奇怪的種族……”
不過在他看來，既然有狼人存在，那麼鳥人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吧。
桔卻壓根不相信。本就見多識廣的他，稍微動動腦子就知道這完全是胡扯。不過他也不急著拆穿，只是歪著頭，帶著一絲玩味欣賞棲春心虛的表情。
賽連向棲春勾了勾手指，將她召喚到身邊。
待棲春戰戰兢兢在他旁邊坐下後，他才慢條斯理地開口，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懂的古腓尼基語說：“你活得不耐煩了嗎？小春。”
棲春心頭一顫，連忙正襟危坐：“對丶對不起，我一時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釋，只是覺得能夠像鳥一樣飛行的碧骸好厲害，然後就脫口而出了……但是，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的沒有侮辱你的意思。”
賽連有些意外地瞥了她一眼，隨即深深蹙眉。
“你是不是搞錯什麼了？”
“咦？”
“你既然了解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應該不難猜到，我就是毀滅人類丶害死你父母的元兇吧？還是說你真的遲鈍到連這都猜不出來？”
棲春怔怔盯著他的臉，表情逐漸凝重。
“我……我也沒有遲鈍到那種地步啦。的確，我是想過要把父母的死歸咎在你頭上，可是，一想起夢中那一幕，我就沒辦法理直氣壯地那麼做了。”
賽連不明白她指的是哪一幕。
棲春瞄了他好幾眼，才吞吞吐吐說：“那個……在地下實驗室裏，你被巴金斯博士虐待了吧？”
賽連的眼中劃過一絲陰霾。
“你看到了？”
“嗯。”棲春垂下眼，語氣落寞，“我知道，長久以來，人類為了研究血族做了很多不人道的實驗。就這方面來說，人類是有錯在先，所以我也說不出什麼冠冕堂皇的話來責備你。”
賽連默不作聲，片刻，用鼻音發出輕微的冷哼。
棲春頓了頓，忽然一改溫吞的語氣，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可是，那個叫傑歐瓦的吸血鬼卻罪不可恕。”
“傑歐瓦……罪不可恕？”
沒料到她會有此結論，賽連一臉疑惑。
“沒錯，我全都看到了，提出要毀滅世界的不是你，而是他。傑歐瓦，那個把人類當作玩物一樣肆意殘殺的魔鬼，才是我應該憎恨的對象。”
賽連第一次聽見如此荒謬的言論，頓時沈默了。明知她有很大的誤解，卻依舊保持沈默。
一直以來，他都是傑歐瓦的追隨者，在他心目中，傑歐瓦的地位遠遠高於他自己。可是現在，卻有個天真的家夥把他擺在了比傑歐瓦更高的位置上，讓他產生一種十分不適應的別扭感。
這時，愛狄俄斯的聲音傳了過來。
“主人，請您到這裏來。”
棲春跳起來，拍拍屁股走過去：“完成了嗎？”
“是的，主人。”
愛狄俄斯以極快的速度打出最後一串命令，看著顯示屏，確認操作無誤後，便拔下連接自己和機器的USB線，收進衣袖。
棲春好奇地看著面前的大家夥。
自從修奇和羅切斯特等人決定留在這個基地後，愛狄俄斯就從天花板和他背後的墻壁間抽出了一堆奇形怪狀的機器，之後便一直埋頭於其中。
愛狄俄斯並未作詳細解釋，因為就算解釋了棲春也聽不懂，他只是簡單地把這堆機器合稱為“基地總控制臺”。也即是說，凡是跟基地有關的一切指令，都可以在這個控制臺完成。
“首先，鄙人為主人以及主人的同伴安排了房間，房間示意圖在這裏，請您過目。”
棲春受寵若驚地笑了笑。
“有地方住我已經很感激了，過目什麼的就不用了啦。”
不過看到示意圖後，她漸漸收斂笑容，顯出疑惑的神情。
“咦？愛狄俄斯，只有這些嗎？”
“是的，主人。”
棲春看看他，又看看圖，不太確定地再問了一次：“我們有六個人，可是你卻只安排了三個房間？”
“是的，是雙人房。”
“為丶為什麼是雙人房？”棲春看了看身後的同伴，不由地緊張起來，“難道不是每個人一間房嗎？”
愛狄俄斯靜靜看了她一會，用意味深長的語氣向她點明：“主人，您是不是忘記了，這裏是冰之諾亞基地？在諾亞方舟的傳說裏，所有生物不都是使用雙人房的嗎？”
“……”
“若主人還不明白的話，鄙人可以為您調出所有生物繁衍後代的資料，一邊播放錄像，一邊為您詳細說明繁衍後代的步驟和過程……”
“嗚啊啊啊！”棲春拼命擺手，滿臉通紅，被他羞得幾乎到胡言亂語神志不清的地步。
“我可沒說我要繁衍後代啊！就算要也不用看那種錄像吧？不丶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錄像，我沒看過那種東西……不，應該說，我不是生物，我只是臺計算機吧！”
說完，她呼呼地直喘氣，尷尬至極。
“鄙人明白了。”愛狄俄斯淡淡說。
“你明白就好。”棲春擦了擦汗。
“可是主人您還是必須繁衍後代。”
“餵！你根本沒明白吧？”棲春哭笑不得起來。
“不明白的是您，主人。”愛狄俄斯低頭看著她，不為所動地說，“生育後代是您的義務，這跟您喜不喜歡丶願不願意丶是人類還是計算機都沒關系。有關的，只是人類的命運和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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