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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靈幡 小月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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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桃李一支新, 四季更疊中數不盡的花開花敗,周而覆始勢不可擋。慢想慧芳說得有理,宋知書心內下沈, 殘存的希望如同墜海的一支寶鐲, 汩汩上湧的氣泡中, 湧出一抹悵然笑意。

他蹣步踅出房內,繞過花間, 一路東去。到了那邊兒,卻不似他想象中的頹敗場景。丫鬟婆子們照常值守,花草樹木依舊蓬勃, 金光撒得滿院兒, 照著海棠、紫荊、含笑、丁香、錦帶、虞美人, 諸多此種,萬紫千紅,三春暉景。

一晃神,仿佛張氏出得檻外,葳蕤屹立, 聲音滿若回蕩在天地悠悠之間, 似乎由天際而來,又恍如就在身邊, “我的兒, 我的兒, 快來, 娘有好東西給你……。”

“少爺、少爺、二少爺!”

趔趄回神過來, 原是院內的翠柳在搖他的手臂,“少爺怎麽在這兒發呆?快進去喝口茶吧。寶玲姐姐正說要遣人過去找少爺呢,這倒巧, 少爺這就自個兒來了。”

甫進外間,即見寶玲正招呼幾個丫鬟整理箱籠,地上擺著四五個大大的髹紅楠木箱,裏頭盡數是一些古董珍玩,字畫墨寶,連兩大箱頭面首飾,瞧著個個價值不菲。譬如那一顆南海的珍珠,足有一個握拳般大,又有一座珊瑚觀音像,四尺來高,赤艷緋紅,無一不是價值千金之數。

寶玲奉上茶,又遞上一個單子,“這些都是太夫人自個兒的梯己,自然是要交給少爺的。除了幾件常戴長穿的首飾衣裳老爺吩咐還放在這屋裏,其餘的一並給擱在棺槨中隨太夫人下了葬,餘下的少爺給擡過去。”

他抿一口茶,將盞擱到榻案上,咯噔一聲,竟嗑出個意外之響。“老爺來過?”

“來呢,”寶玲叫丫鬟們闔上箱子,招呼一眾小廝往那邊院裏擡過去,清清靜靜地旋裙回來說話兒,“日日歇在這邊兒,還同從前一樣,只要忙完公務,一準兒過來安寢。有時晚飯也在這邊吃,就是不免孤清些。喏,少爺,這個匣子倒是太夫人自個兒收著的東西,要您親自帶回去。”

顧盼一周,宋知書踱入月洞門內,榻上撲著一束陽光,照著錦墊上連枝成簇的洛粉傾國,榻案上仍舊擱著盞燈未明,一切尚不染塵,倒像張氏還在的光景。臺屏後頭,帳幔翕動,妝案上還擱著她的妝奩,常戴的珠翠頭面寂靜無聲地等待主人的挑揀。

欻然一陣鼻酸後,他踅出去,將匣子打開,裏頭一應寶翠俱無,只有一只青花小瓷瓶,撿起來拔了塞兒湊到鼻翼底下嗅一陣,立時掛下臉擰著重眉問寶玲,“這東西,是誰給太夫人買回來的?”

寶玲想起宋追惗之托,面上憨憨笑著,一只金粉銀蝶在鬢上躚然顫動,“這哪裏是買來的呢,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只是見太夫人將它鎖在這匣子裏,想必是什麽要緊之物。今兒交給少爺,我倒想起來,仿佛是頭先小月送過來的東西。”

對宋知書來說,這是一個相對陌生的名字,寶玲見其蹙眉凝思,又照著宋追惗之引導,細細說來,“這個小月啊,是前幾年進府的,我倒是聽荃媽媽原來在太夫人面前說起過她的名字,好像同太夫人有些什麽恩怨,其中緣由,少爺去找荃媽媽來問問就是,她老人家現在二門外管事兒呢。”

這廂出去,已是暮雲昭昭,宋知書片刻不耽誤,當即傳了那荃媽媽來,問起小月,荃媽媽想起自個兒受苦的女兒,自然是無半句好話兒:

“那小月,跟個狐貍精似的,早前還沒少爺呢,她娘就想著勾引老爺,叫太夫人打發出去配了個不著四六的混人,生下她這個賤種就死了。她自然懷恨在心,只當是小姐與我害了她娘,就想法子尋回到府裏來報仇。您瞧,上回要不是她,我那女兒何至於過這樣的苦日子,小姐也不至於被老爺囚在院內啊!”

及此,她將眉頭越鎖越深,仿佛窺得什麽天機,靈光乍來,“少爺,您別說,咱們小姐好端端的幹嘛尋死?我看八成與這賤丫頭脫不了幹系!”

揮她下去後,宋知書鎖眉在榻,沈思三刻。他對這小月實在沒什麽印象,唯一的記憶便是那晚審公案,她明理暗裏若有所指。起先他只以為是受宋知濯指使,不曾想縈縈迴迴,裏頭還有這段恩怨……

屋內渡一層黃澄澄的光,不知哪裏撲來一只黃鸝鳥,立在窗臺上嘰嘰喳喳,吵得他心裏悶沈沈的。

黃鸝滴溜溜轉兩個圈兒,撲騰著又不知紮往哪裏。原來去往一個黃昏別院,照花向晚。墻下一叢倏藍倏紫的僧帽花兒尤其打眼,仿佛將那些粉白嫣紅一齊拉往一條深幽的山谷,一種神秘的美感在風中倩然。

明珠正在墻下哈著腰一朵朵折來,盛在一個小小的竹籃裏,現折一朵,插在鬢上,彎彎的眉眼一笑,恍如不知哪裏跑來靈鹿,迷折在這高高的院墻、重重的廣廈之間。

欻聽得院門兒嘎吱,青蓮捉裙入內,抱著一個月白軟緞包袱皮,噗嗤一下,“喲,摘那些花兒做什麽?快來,底下裁縫新做出來的衣裳,你看看好不好。”

“姐姐可要喝茶?”明珠一行引入,將花籃子放在案上,搬出爐子,點了碳,趁火未明,將那包袱皮打開,見全套的對襟長褂、撒花月華裙。樣式倒沒什麽奇的,奇的是料子,不知是用什麽線織成,在陰涼處沈寂如水,在夕陽下竟是波光粼粼。

她只連連咋舌,恨不得兩個眼睛都貼到上頭去,“姐姐,在這裏我也算見了不少世面了,這樣的布料倒是頭一次見,哪裏來的?怎麽想起來拿給我做衣裳了?別惹什麽麻煩吧?”

青蓮佯作嗔意,奪了衣裳在她身上比一比,“蠻合身兒。又不是偷的搶的,也沒地方偷去。這是外國進貢的料子,不知是用什麽毛織成的,雖說是毛,倒是輕薄得很,春夏兩季穿得。原是少爺頭先拿來給我,說是景王府上得來的東西,叫我找裁縫給你做衣裳。”

歡喜之下,明珠折到爐前給她烹茶。她則將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放進大立櫃內,闔上櫃門兒又去拿烹茶的器皿,“要我說,院子裏這些丫鬟,你也該使喚起來,咱們從山上回來那一陣,我便聽說為這事兒,少爺下令將她們都給打了板子。倒也是活該,懶懶散散的沒個樣子,你也不拿出個奶奶的款兒來訓誡訓誡!”

“我可不敢呀,”明珠打著蒲扇搖頭,晃得鬢邊的僧帽花兒險些墜下,忙擡了天青色的小氅袖扶正,“我一日清清閑閑的還不好?倒要給自己找什麽麻煩?她們不過是看在宋知濯的面上裝作敬我幾分,心裏卻是一萬個不服我。我沒財沒勢的,又是沖門子來的,把她們得罪了,還得日夜懸心她們背地裏給我使什麽絆子,何苦來呢?”

一對柳眉倏展倏疊,一張臉忽笑忽愁,變換萬千,也逃不出一雙水波盈盈的杏眼,“況且如今已比以前輕松不少,姐姐將綺帳教得好,現在好多活計都叫她接了去,我沒什麽多的活計做,不過是順手煎個茶、自個兒梳櫳梳櫳,這還算個事兒啊?我若對她們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宋知濯在家她們倒多一句話兒都不敢說,可宋知濯天天在外頭忙公務,她們逮著空兒還不得來膈應我?你再看看小月,那是能惹得的?想想便罷了……。”

傾筐倒篋、搖首咂舌,又是句句在理,青蓮亦沒了奈何,說起小月,她倒噗嗤一笑,“我想起一件事兒,好笑得很,太夫人才沒了那幾日,滿府裏都是掛白結喪的,偏偏她,一入夜裏就愈發穿得艷辣辣的一身兒,在院裏逗弄她那條狗,整個一個春風得意。我看她八成是想著太夫人沒了,她自個兒就能做了新夫人,簡直是個不自量力!”

“姐姐說起她哪條狗,莫不是哪條肥噠噠的、整日淌口水哪條?偶爾聽她喚起,叫什麽名兒來著?”

二人並頭苦思,須臾後一對眼,同聲沈吟,“誅……碧!”

稍頃,二人瞠目結舌,連連驚嘆。

到底瀹茗兩盞,交談半晌後,又聞得吱呀一聲兒,院門翕動,門上嵌一個蘋果似的嘟嘟臉,探頭探腦地往裏頭鬼祟張望。明珠遙遙臨窗而瞧,展目一笑,原來是婉兒,她蕩著天青色的袖口招手,“婉兒,大少爺還沒歸家呢,你快進來!”

聞聽此,婉兒大大方方推門而入,繞亭轉戶,入得裏間,笑得兩眼闔成一條縫,“姐姐,我來瞧瞧你。聽說你從賊寇手裏逃出來後,我原就想來瞧你的,哪知又趕上府裏這件大事兒,倒給耽誤了這些日子。你手上的傷可好全了沒有?”

又與青蓮打過招呼後,青蓮捉裙退去,她便撿了空椅坐下,樂呵呵的對著明珠,像個未經世事的小姑娘,“我以為大少爺回來了呢,一時不敢進來。”

“你怕他做什麽呢?”明珠斟一盞茶與她,又捧一把幹果給她裙上兜著,“謝謝你來看我,我已經好了,連個疤都沒留。你可好?你們少爺的胃病可好些?”

霎時,婉兒癟下臉,又似一顆皺了皮兒的蘋果,“我們少爺說紅豆粥吃厭了,姐姐,你再寫個方子給我吧。”

明珠一樂,果然到外間書案寫了一個八寶粥的方子遞給她,又佯作嗔怪,“原來你不是特意來瞧我的,是為了有事兒求我才來。唉…,我還當你是惦記我呢。”

她叉腰問罪,亸髻惺忪,兇也似兇不起來,婉兒便借故撒一個嬌,“是來瞧姐姐,要方子嘛才是順便,再順便提我們少爺傳個話兒,他說‘謝謝大嫂,大嫂的疤若是沒好,我這裏有現成的膏子藥,大嫂來取便是’。”

本應送來,又說去取,明珠思其深意,連聲回絕,“我好了,謝你們少爺費心,回去同他說,他大哥在家時讓他來坐坐。”

送她出去,已近黃昏,丫鬟們來點了燈又散,滿院只餘輕微的晚風紆過長亭,靜悄悄的花間開始聞得稀疏蛙鳴。明珠翕然感覺有些冷寂,大概是熱鬧之後獨有的孤清。

擡眼望攀上院墻的薔薇,繁花似錦,恍如一夢。

薔薇零落的花瓣底下,正站著宋知濯,紮得緊緊的玄色袖口上繡著幾片蘭葉,良人如斯,是一塊越沈越深的墨翠。待明珠無意望過來時,他立時慚愧一笑,“對不住啊小尼姑,我又回來得晚了。本來早就要回來的,臨時司裏有事兒又給絆住了。你吃過飯沒有?”

“還沒呢,”明珠璨然笑起,唇角卷起雜沓的花香陣陣,“我想著等你回來一塊兒吃呢,一個人吃飯沒意思。”

他幾步跨上來,攬了她的腰,兜著壓身在她額上一吻,又慣常地移到唇邊,“那你餓壞了豈不是我的罪過?叫她們把飯端上來吧,我也有些餓急了。”

少頃便見綺帳領著丫鬟擺飯,各色琳瑯玉盤盛了爆炒田雞、竹蓀鮮湯、繡球乾貝、奶汁魚片、山珍刺龍芽、隨上荷葉卷等珍饈美饌,各人面前擺了葵口瑪瑙碗,一副銀鑲象牙箸。

丫鬟們退下,留下食香滿室,明珠盛湯喝了小半碗竟覺得有些飽了,訕訕笑一笑,“大概是餓過了,現在居然有些吃不下,真是浪費。”

“嗯,”宋知濯擱下碗,給她夾了些魚片,忙勸,“吃不下也得吃點兒,不然晚上可得餓醒。明兒我一定早些回來陪你吃飯。”

蟬蟾桂影婆娑,沙沙地細聲兒使明珠想起今日那身兒新作的衣裳,便停箸問他:“我想起來,今兒青蓮說你叫她給我做了衣裳,送過來了,就擱在櫃子裏。說是景王府得的料子,你怎麽倒和景王也瓜葛上了,雖說我不懂這些,但你從前似乎說過,屬意於穆王嘛。”

宋知濯吃了半飽,亦沒那麽急了,擱下碗慢悠悠地吃,“這覆雜得很,我要怎麽同你說呢?穆王原在壽州,不過是在朝堂有幾個親信大人,萬一景王有什麽動作,難免洞悉不明。故而我只得如此蟄伏,幸好有父親牽線搭橋,景王對我還算信任,但也正是因為父親,這種信任也有一定的尺度。”

驟然襲過一陣涼颼颼的風,他拔座起身去拉了窗戶闔上。明珠看他的身形,大概是在軍中操練這些日子的緣故,比從前更加挺拔硬朗。

她彎眼一笑,對著黃橙橙的四面燭光,溫暖且明麗,“聽你說這些,感覺像是我養的兒子長大了,娘心甚慰呀。”

激得宋知濯連跨回來,捏了她的下巴晃幾下,“我比你還大兩歲呢!你何嘗聽說有二十來歲的兒子十八的娘?我真是把你慣壞了,這種話兒也是能說的?”

明珠捧著碗躲他,又笑又嗔,“你難道不是我一口飯一口湯餵起來的?哼,姑奶奶我如花似玉的年紀,給你做娘還是你占了便宜去呢。改明兒我養個兒子,一定比你強上許多!”

惱極了,他索性打橫抱起將她丟在床上,幾個手指在她身上各處咯吱癢癢,將她癢得蜷成一團咕咕咭咭地笑,“你給我做娘終究不配,不若你認我做了爹,我好吃好喝供著你好不好?”

霖霪霏霏的笑聲從門下、窗戶縫隙中竄出,引得綺帳進屋解救,“哎呀少爺,別鬧奶奶了,剛吃了飯,竄氣兒進去大概要肚子疼的!”

這才斷續止住了嬉鬧,宋知濯先爬起來,將胸前牙白的緞帶撥至腦後,“將飯收了吧。”

錦被早亂得不成個樣子,明珠還倒在上頭,捧著肚子勻氣兒,喘喘籲籲的聲兒恍如一個媚眼、一記軟乎乎的拳頭垂在宋知濯心上。

他耐著性兒,只等丫鬟們撤出去,立時翻身壓下,頂著她的鼻尖,凝住兩只貓兒一樣的水汪汪的眼,“你想養兒子嘛,也不是不成,我這就送你一個。”

寶幄垂下,餘兩側的月鉤叮咣亂晃,晃聽得明珠驚呼,“哎呀我的簪子,給你壓折了!”

“不就兩個珍珠嘛,明兒照原樣賠給你。”

“不要原樣的,得比這個大!”

“曉得了曉得了,明天陪你兩顆紅寶石,快別說話兒了啊……。”

帳中時光凝滯,窗外群芳花心爭吐、百蕊齊艷,在或喘息或窒息的生息裏,很快來到了初夏。

菡萏初香,粉白的花瓣羞羞答答地開滿整個煙臺池,碧葉一片接一片地展開,似乎覆蓋住湖底一陣撕心的哭聲。艷景大約漸漸使人遺忘了,這裏曾經淹死過一個人。

可堤岸上的垂柳不曾忘、湖心的長亭不曾忘,永遠的基石亦不曾忘,它們見過一張不存期盼的眼被湖水淹沒。當然,小月也記得,在她想象中,張氏是如何在水中撲騰、掙紮,直到幻象中的水花漸熄、漣漪漸平後,她的臉上便會上浮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暢意,滿足如五石散由口腔中轉入腹內與頭腦裏的舒服。

這夜,她照常尋去宋追惗的書房,長廊上燈火俱明,屋內卻黑漆漆一片,門亦是上了鎖的。這是一連半月不見他人了,小月只當他是又在閣中忙碌未歸,尋了守夜的一個小丫鬟問:“老爺沒回來呢?”

小丫鬟峨眉淡掃,連斜過的眼也是淡淡的,“老爺叫人將書房裏的東西般去太夫人院兒裏了,在那邊布置了一間書房,就是回來也不往這邊兒來。這下好了,這院兒倒成個古玩書畫庫了,正屋裏的床都涼成了塊寒玉。那邊嘛倒是熱熱鬧鬧的,寶玲她們一下從太夫人的貼身侍女變成老爺的貼身侍女,我們這院兒的反倒成了白看院門兒的閑人!”

槐葉間沙沙作響,像是有人撥動一片心弦,琤琮喋喋地,叫小月心內緊了又緊,她按調琴軫,打著燈籠就要往那邊兒去。幻夢的鏡面仿佛驀然碎了一條裂紋,將她一張梨蕊淡容分作兩半,一半笑著一半狠,猙獰得似被人從額間割下一條重重的傷疤。

秉燈夜行,一路到得那邊兒,果然見得花間柳下,明燈渡影。幾個丫鬟在廊下坐著值夜,湊在一堆貓著聲兒嘻嘻哈哈,簾內隱約透出明晃晃的光暈,似一把火,燒得她眼睛灼疼。

她提裙而近,縷縷繡步像一個飄蕩來的鬼魂,驀然驚了小丫鬟們一跳,一個小丫鬟展臂將她攔下,“小月姐姐,你不能進去,老爺在看公文呢。”

小月斜過一雙掛刀眼,冷蜇蜇笑一下,“讓開,他是不許你們進去打擾,我卻進得。”

“喲,要我看看,你是哪個雞窩裏飛出的金鳳凰,”屋內寶玲打簾子出來,高傲地睨過一眼,“原來是小月,我當是誰呢,老爺說了不許打擾,自然誰都不能擅入。別說你一個丫鬟,就是少爺奶奶們來了也得等著!這屋子是我們太夫人的,現在又是老爺搬過來住著,裏頭還鎮著我們太夫人的靈位呢,你敢闖,就叫婆子們拉你下去打一頓,教教你什麽叫規矩!”

她俏生生叉著腰,頗有些威嚴氣勢,鬢上紅霜果的小鈿瓔隨她跺腳、翻眼,顫顫靈動,幾如一團火躍入小月眼中。她一個挑眼,射出寒光冷箭,唇上卻捺住一抹蜿蜒笑意,“好,既然老爺在忙,我就先走,一會兒老爺忙完,還請你跟他講一聲我來過了。”

眼瞧她秉燈而去,隱約消散在渺渺夜色中。寶玲旋裙轉身,打簾轉廊入得裏間。新搬來的紅木書案就放在支摘牗前頭,宋追惗正伏案在批註公文,筆尖若游龍蜿蜒,又似行雲無定。

寶玲在他眼底福身,低低喏喏,“老爺,小月走了,瞧著有些生氣,估摸著明兒還要來呢。”

“她也來不了幾日了。”宋追惗仍舊埋首,推著手邊的燭臺上前,寶玲會意,從榻案上拿來一根連枝銀細燈剔撥弄兩下,火焰又重騰高起一寸。

月芽似一道猙獰的疤扒在夜空,周遭的星在今夜,成了臉上一顆顆發潰發紅的天花痘,醜陋無比、奇癢難耐。

一盞彩絲絹燈夜游在漆黑的花間,只聞得零星幾聲蛙叫與小月牙間咯咯的摩擦。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功成至此,宋追惗卻將她隔在千裏之外。不,她早該想到的,在宋追惗功利的眼中,她已是黎明殘燼的燈燭,再無他用。

“小月姐!”

驀然,身後有一陣個聲音喚回神思,她挑燈查看,遠遠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鬟秉燈而來,細細的嗓音刺穿寧靜的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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